那个结婚的女人 第4章 我们是好朋友

黄秀娟还在纠结，刚打完招呼就邀请见面是不是太唐突了，但现在她就要克服这种心理恐惧，向晓燕明天到的消息刚刚发过来，黄秀娟也喜上眉梢，离成功又近了一步。

“江蕊啊江蕊，没想到这么轻易就约到你的朋友了，你们关系挺不错，应该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吧，我有预感，她会帮我们的。”

黄秀娟没有做白日梦，她认为这一步比什么都有效，朋友就是会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想到相似的事情时，黄秀娟莫名共情，看着聊天记录傻笑。

想起过去在黄村的时候，她和星星约好第二天到田里赶麻雀，两人警惕的望着一望无际的谷穗，对着低飞的麻雀大呼小叫，挥舞着衣服扛着披着彩色塑料袋的枯树枝，从这头跑到那头。

她们一起去山谷探险，发现了断垣残壁上开满了牵牛花，微冷的清晨会有凝结着露水圆滚滚的趴在花瓣上，等到纤细的枝叶撑不起沉重的水珠，就灵巧的翻身头也不回的投身大地的怀抱。

这个时候的牵牛花是蓝紫色的，浅蓝色的牵牛花是黄秀娟和星星的最爱。

疾风骤雨人散乱，黄秀娟站在大门口冻得发冷，等街道上涨水，和星星一起放折好的纸船，比赛谁飘得更远。大粒的雨点打湿纸船，平常不起眼的小石头也成了大阻碍，上游大水卷着黄泥奔涌而下，仿佛小人国里黄河盛怒之景。小船被石子挡住去路，星星撑着伞也要把纸船从暗礁中解救。

大雨渐小，星星转头扔下伞牵着黄秀娟跑到了路边空地，原本荒凉无人在意的土地被整理出来，种上了日常蔬菜和一大圈向日葵，她们挑挑拣拣一人选了一片巨大瓜藤叶子遮在头上，“快去看牵牛花，现在这么冷，肯定要变颜色了”，“水井旁边的石头堆，我要找最光滑最漂亮的小石头。”

黄秀娟回忆半天也遮不住喜悦，朋友可是生活中重要的存在，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有人愿意特意为你走一趟，这本身就是很幸福的事，还好江蕊还能叫来向晓燕，有人还愿意为江蕊来见黄秀娟。

黄秀娟开心得手舞足蹈，轻柔的摆动身姿，脚步欢快的舞动，她不是专业的舞蹈家，也喜欢用跳舞表达心情。江蕊的身形优越，动作灵活，每一步都轻松优雅。即使是黄秀娟这个对舞蹈一窍不通的人，也能轻松展示舞蹈柔美。

猛的低头看上那面化妆镜，黄秀娟又冒出来很多奇思妙想。镜子里的江蕊没有精气神，头发不在柔顺，微微褶皱的衣服还隐隐约约能闻到淡淡的酒精味。

黄秀娟意外到来，还没仔细研究过江蕊的保养护理，光顾着担惊受怕，想着回家办法，熬夜焦虑让本就疲惫的身体状态更差。

黄秀娟对护理一窍不通。她见过漂亮的女性，在过年的村子里，县城繁华的街道。她们面容姣好，或灵动活泼，或温柔恬静，亦或是大胆独特。从那个时候，黄秀娟认为自己大概是爱上护肤，化妆打扮了，只是迫于经济条件不允许。

后来，她陆陆续续攒过零花钱，也看到同龄人买同样的产品，黄秀娟却没有跟随。

她不爱漂亮了吗，她不知道。

她只想自己的钱要有用处，可以是想吃很久没尝过的零食，可以是想玩的玩具，可以是看不懂却被奉为经典流传的作品，她的喜欢有等级，而现在，变漂亮排不到前面。

黄秀娟很功利，学习为了考试，美食为了味蕾，玩具为了心情愉悦，经典作品可以在未来某个时间，给予她思考启示。她不排斥变漂亮，只是现在不需要漂亮。

漂亮在学校带不来她想要的成绩，漂亮在家里影响她帮忙干农活，现在的漂亮对她是累赘。未来，她可能需要得体的形象来展示工作的专业性，她会趋利主动拥抱漂亮。

现在，她要为江蕊守护漂亮。

“江蕊，我为你洗澡你能接受吗？明天就要见你朋友了，你想不想漂漂亮亮的去见面啊。”

黄秀娟自言自语的询问，笑容甚是勉强，她一点都没有勇气洗澡正视江蕊的身体。下意识的排斥让她拒绝感受皮肤的不爽。

毫不害臊的说，黄秀娟见过很多女人的身体，黄村很早以前没有独立卫生间，少有人家里可以洗澡，周围人最主要洗澡的方式是去镇上的洗浴中心，又因为乡下光顾的人不多，时常关门休息。如遇这种情况，大家就会换个时间，鲜少有跑到县城里去的。

山里庄稼人都是普普通通的人家，有些甚至比较贫困，大多不在意这些。他们侍候着庄稼，偶尔也养些鸡鸭牛羊，成天就是和田里泥土，家禽粪便打交道，才不在乎这点小事。

只有在拜神上香大型节日的时候，村里老老少少会结伴相约洗浴。黄秀娟自从在镇上上初中起，洗澡就方便了许多，洗浴中心关爱黄秀娟这类不方便的学生，还特意实行了学生票优惠。

洗浴中心经常能见到各种各样的女人，白发苍苍的老人，身形苗条的漂亮阿姨还有黄秀娟一样的青春期刚刚发育的学生。

黄秀娟烦恼过青春期的变化，见过因为发育备受关注，含胸驼背的女同学，因为发胖节食减肥的女同学，因为不了解月经偷偷哭泣的女同学，她们第一次感受身体成长对心理的压迫。

那时怀着脆弱敏感的内心走进洗浴中心，来来往往的女人各不相同，雾气弥漫下层层赘肉的游泳圈，纤细腰肢上逐渐淡化的长长刀口。

黄秀娟觉得任何女性看到这一幕都会无比震撼，身体至于人最大的作用是服务生产生活，身体各个器官各司其职为人服务，只要它们健康，外在皮囊算不了什么。

她们年迈松弛的皮肤，生育过后空荡荡的肚子变成一圈不被看好的赘肉，刀疤浅浅的伤口痕迹还隐约可见。这些都是女性在普通不过的样子。

江蕊是大城市长大的女性，黄秀娟不敢轻易行动。转学到县城读书的好朋友放假回家，抱着小伙伴们边哭边吐苦水，城里的小孩家里都可以洗澡，他们都嘲笑去洗浴中心的人，“那里人那么多，你羞不羞耻啊？”

“不羞耻，为什么羞耻，一样的身体一样的器官，为什么要对自己感到羞耻。天下的人，谁不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

那份稚气未脱的宣言如今也鼓励到了黄秀娟自己。念头一旦生出便像野草一样疯长，黄秀娟踏入浴室研究了半天，紧闭双眼热水兜头而下时，全身的细胞都在颤栗。

享受着随时随地温度适宜的热水，宽敞明亮的浴室，黄秀娟感觉舒服极了，好半天才放松完身体。

“江蕊，你的身体睡你的床不过分吧。”黄秀娟换好睡衣躺在床上乐观的给自己开脱。

“我在黄石山想怎么活都行，不用特意照顾，随随便便就能长大。可是江蕊你这么漂亮我要怎么维持呢。”

躺在床上不过五分钟黄秀娟又爬起来，拿着旧手机对着梳妆台瓶瓶罐罐一顿拍照，这些是什么 ，怎么用她要搜一搜才能知道。

摆弄着手机，花花绿绿的搜索页面没有一个和图片对应的，黄秀娟随机点开了提问页面拍照留言，“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应该怎么使用呢？”

黄秀娟越想越沾沾自喜，“江蕊，你朋友见到干净利落的你可有我的一份功劳。”

放空不久，再次打开网站，黄秀娟看着留言瞪大眼睛。

满屏的呵呵配上各种生气嘲笑的表情，有人在回答里破口大骂:“买的时候不问怎样用，用了一半上开始上网了?炫富都这么低劣，是没素质的暴发户吧。”

“不会用是因为你偷了别人的不会用吧，做人虚荣心不要太强，快给人家还回去。”

几十条回答一个有价值的都没有，除了辱骂就是夸大牌，各种阴阳怪气讽刺谄媚求财。

黄秀娟看着手机密密麻麻的辱骂脏话，呆呆的愣住了，眼睛逐渐失焦，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她紧绷的大脑，穿越时空后刻意隔绝交流，营造孤独的安全感，都在顷刻崩塌。

黄秀娟当然坚定自己不是这样的人，内心却酸涩得说不出话，她不爱他们口中的富贵生活，一切都是为了回家。

没有人信她的真心，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情绪反扑，她立即退出网页把手机放到远处，捂着剧烈得心跳，把头埋进被子里，很暖和。

她不能哭，眼泪流下会弄脏江蕊的被子，没有人能打倒她，现在正是需要勇敢的时候。平静下来，缓缓睁开眼睛，活动起麻木的身体。

黄秀娟再次靠近梳妆台，随手拿起桌子上刚刚拍照的透明玻璃瓶，认真观看名称。去掉品牌再次输入问题，这次的相关问题回答很多，映入眼帘的全是夸夸贴，“好物分享:平价好用拯救秋冬干燥”，“收藏最全使用笔记”。

热情温馨的话语无疑唤醒了低落消沉的黄秀娟，她认认真真学着笔记内容，“原来是精华液，先取适量在手中，均匀涂抹面部。”

黄秀娟笨拙的按步骤进行，冰冷的液体碰上脸颊的温热仿佛穿透身体冻住了炽热的心脏。

强迫自己学习，完成一切后，黄秀娟如释重负，重新回到了床边。

果断关灯，黄秀娟已经知道轻易走不了，昨天太狼狈了，都没有好好休息，现在关键就是休养生息，准备好打一场硬仗。

“黄秀娟没见识，黄秀娟是黄石山的黄秀娟，当然不认这些。江蕊才不会提问呢，江蕊什么都知道。”

“黄秀娟不虚荣，黄秀娟想回家，要在黄石山待一辈子，想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干涩的双眼被黄秀娟赌气的闭紧，黑暗中两滴眼泪争先恐后的占据眼角，同样被黄秀娟毫不留情的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