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出一口气。
爽快了。
果然,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爆发出来,是好受一点了。
我把那个惨遭蹂躏的枕头扔到一边,走到窗边,双手撑着下巴
外面的月亮真好啊。
又大又圆,清清冷冷的,挂在那片墨蓝墨蓝的天上。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把刚才那点燥热都吹散了。
我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李白大大的诗。
也不知道是月光太好,还是脑子抽了,我站在那儿,就念了出来: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念完了,我叹了口气。
故乡啊……
太远了。
远得我都不知道它在哪儿。
我抬头,想再看一眼那个月亮——
然后我僵住了。
屋顶上有人。
一个人。
盘腿坐在那儿,双手抱臂,正低头看着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个轮廓——那个眼神——那个——
宇智波炸!!!
如果有画面,我头顶一定飘过一串黑点。
……他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看见什么了?我刚才打枕头他看见了吗?我念诗他听见了吗?
脑子里疯狂刷屏,但脸上还是要稳住。
我抬手理了理头发——刚才打枕头打散的那些——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宇智波先生,这么晚了还不睡?难道是月色太迷人,让斑先生失眠了?”
话说出口,我觉得自己语气还挺稳的。
宇智波斑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两秒,他开口了,声音淡淡的:
“难道不是你在发疯,打扰到我了吗?”
我:“……”
我梗住了。
脑子里那句话疯狂回响:他看见了,他看见了,他真的看见了!!!
我那个仙女人设!!
那个大唐贵女、书香门第、举止优雅的人设!!
没了!!
全没了!!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在房间里对着枕头“阿打阿打”的疯子!!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破罐破摔了。
我抬起眼,用那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半月眼看着他,语气阴阳怪气:
“那还真是对不起啊——打扰到斑大人晒、月、光、浴、了。”
宇智波斑看着我。
月光底下,他的表情好像动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移开眼,看向远处的月亮,淡淡地说:
“月光浴……倒是第一次听说。”
我:“……”
这是在跟我聊天?还是讽刺我?
我还没想好怎么接话,他又开口了,声音还是淡淡的,但好像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
“刚才那首诗……是你作的?”
我愣了一下。
“不是。”我说,“是我故乡一个很厉害的人作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故乡……”
他重复了这个词,然后不说话了。
我站在窗边,他坐在屋顶上,两个人一起看着那个月亮。
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尴尬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睡了。”他说。
然后——
唰。
人没了。
我眨眨眼,对着空荡荡的屋顶看了半天。
……这人,真的跟鬼一样。
我关上窗户,躺回榻榻米上,抱着那个被我揍得皱巴巴的枕头。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
我盯着那道光,忽然笑了一下。
算了。
人设没了就没了。
反正他也看见我真的样子了。
……就那样吧。
第二天,铃来叫我。
“小唯姐姐,橘姐让你过去一趟。”
我跟着她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心里琢磨着橘姐找我什么事。这段时间我表现确实还行——没惹事,没逃跑,没给客人甩脸子,偶尔还能让那些贵族老爷们夸几句“大唐来的就是不一样”。
应该……是好事吧?
橘姐的房间里燃着香,她坐在那儿,脸上还是那副精明的笑。
“小唯啊,”她开口,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这段时间你表现不错。”
我点点头,等着下文。
“你之前说过,想赎身?”
我心里一跳,面上还是稳住:“是。”
橘姐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我可以放你走。”
我看着她,没说话,等那个“但是”。
“但是——”果然来了,“你得教会我下一任的姑娘弹琵琶。”
我愣了一下。
下一任?这是要……培养我的“接班人”?
我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认真地说:
“我的琵琶不会给你。”
橘姐挑了挑眉。
我继续说:“你可以照着我的琵琶做一个。样子、尺寸、弦的排列,我都可以告诉你。但这一把,是我的。”
橘姐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
她答应得这么爽快,我反而愣了一下。
但很快我就想明白了。
橘姐为什么肯放我走?
不是因为我人美心善,是因为她忌惮我。
我那些“大唐来的贵女”人设,我那些他们没听过的诗词歌赋,我那些偶尔流露出来的“不一样”的想法——这些东西,在她眼里,是筹码,也是隐患。
与其把我留在这儿,哪天搞出什么大事让她收拾不了,不如好聚好散。
我帮她培养下一个偶像花魁,她放我走,结个善缘。
聪明的生意人。
我点点头:“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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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很快。
我刚回到房间没多久,尤美、月姬她们就来了。
“小唯!听说你要走了?!”
尤美第一个冲进来,拉住我的手,眼眶红红的。
月姬跟在后面,脸上带着笑,但笑得有点勉强。
后面还跟着几个平时和我走得近的姐妹,都挤在门口,看着我。
我看着她们,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们对我真的很好。
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听不懂话,不知道规矩,晚上害怕想家,偷偷哭。是尤美陪着我,抱着我,让我挨着她睡。
有人点我陪夜,是她们帮我挡的。那些难缠的客人,是她们替我应付的。橘姐偶尔挑剔我,也是她们在一边帮腔圆场。
她们真心待我。
可我呢?
我要走了。
我什么都帮不了她们。
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尤美伸手,替我擦去泪水。她的手指粗糙,有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茧子,但动作很轻很轻。
“别哭,”她说,“这是好事。”
我看着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羡慕,有不舍,有认命。
“小唯,我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
我摇头:“不是,我……”
“听我说完。”她打断我,声音轻轻的,“我们都是从小被卖到这里来的。外面的世界什么样,我们都知道,也见过。但在这儿,最起码,我们吃饱穿暖,有人服侍。”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活着嘛,不就是活着。出卖色相,出卖身子,说起来难听,可我们已经习惯了。我们被驯化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可你不一样。”尤美抬起头,看着我,“你身上有我们没有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不一样。”
月姬在旁边点了点头,眼眶也红红的。
尤美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真心一点:
“我们羡慕你。羡慕你可以走出去。但我们没有那个勇气。”
她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所以,你替我们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的天,看看外面的风,看看你说的那个大唐,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
月姬走过来,也握住我的手。
门口那几个姐妹,也走进来,围在我身边。
没有人大哭,没有人嚎啕。就是站着,看着我,有的笑,有的掉眼泪,有的伸手拍拍我的肩。
我张着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我会回来看你们,想说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们——
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哭着,点着头,任由她们的手落在我的肩上、背上、头发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
这一天,是我在吉原的最后一段日子。
我会记住的。
都会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