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枝辞 第50章 惊马

凌渊给皇后搭的梯子，是从鸿胪寺递过去的。

他授意鸿胪寺卿在议和章程里加了一条“保人制”，又故意放出风去，说这条是“恪王殿下亲自加的，谁想替鞑靼人作保，得过王爷这一关”。消息传到皇后耳朵里，皇后果然坐不住了。第二天就让人递了话给李先，说“保人制的事，本宫可以替使臣团周旋”。

凌渊听到这消息时，正在棠梨宫后院陪江栖迟给北细辛苗除草。他听完长庚的回报，慢悠悠拔了根草，说了句“让她办”。

江栖迟蹲在旁边拿小铲子松土：“你倒是沉得住气。”

“梯子搭好了，她自己往上爬，本王急什么。”凌渊把草根上的泥抖了抖，扔进筐里，“她办得越卖力，将来摔得越狠。本王就等着看。”

两人正说着，宫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声音不对劲。宫里不许纵马，哪怕是传令兵也得在宫门外下马步行。江栖迟站起来，循声望去，只见一匹枣红马从西华门方向冲进来，马上骑手衣裳凌乱，跑得满头是汗。

“出什么事了？”凌渊也站了起来。

骑手翻身下马，喘着粗气喊：“使臣团那边出事了！阿史那骨勒要出城跑马，鸿胪寺的人拦着不让，两边在城门口打起来了！”

凌渊脸色一变。

——

等凌渊赶到西华门时，场面已经乱成一团。

阿史那骨勒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十几个鞑靼随从，正跟鸿胪寺的差役对峙。地上躺了两个人，一个鞑靼随从捂着胳膊，一个鸿胪寺差役抱着肚子，看样子都挨了揍。李先站在两拨人中间，正两头作揖说好话。

凌渊勒住马，扫了一眼地上的伤者，开口了：“阿史那骨勒，本王怎么跟你说的？互市章程还没定，你们的人不许出城。你拿本王的话当耳旁风？”

阿史那骨勒梗着脖子：“我们的人成天关在院子里，跟坐牢似的！我就想带几个兄弟出去跑跑马，这也不行？”

“不行。”凌渊说得干脆，“章程没定之前，你们只能在鸿胪寺待着。这是皇上的旨意。你今天带人闯城，是抗旨。”

阿史那骨勒脸涨得通红，勒着马缰还要理论，凌渊已经转头对长庚说了句：“把他的人带回去，一个不许少。谁再闯，绑了。”

——

江栖迟赶到的时候，事情已经平了。阿史那骨勒被劝回了鸿胪寺，鸿胪寺的差役挨个把鞑靼随从请回了院子。凌渊站在西华门口，正跟鸿胪寺卿交代着什么。

她走过去，还没开口，就看见凌渊转过身来，脸色不太对。

“你身上有血。”江栖迟盯着他袖口。

凌渊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袖口蹭了一小块血渍。他皱了皱眉：“不是本王的。方才拉架的时候蹭上的。”

江栖迟没管他这话，一把把他袖子扯过来，往上一撸。手腕内侧划了道口子，不深，但挺长，血珠子还在往外渗。

“这叫不是你的？”

凌渊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似乎才反应过来：“……大概是被谁的马鞭蹭了一下。没觉着疼。”

江栖迟懒得跟他废话，转头对青岚说：“拿药箱来。”

“江栖迟，本王真没事——”

“闭嘴。”江栖迟把药箱接过来，打开，从里头摸出个小瓷瓶，“把手伸出来。”

凌渊看着她的脸色，乖乖把手伸出来了。

江栖迟给他清创、上药、包扎，动作利索，嘴上却没停：“堂堂王爷，亲自去拉架，让鞑靼人的马鞭蹭了。传出去像什么话？人家还以为大燕的王爷连个随从都没有，什么事都自己上手。”

“本王也没想到会挨这一下。”凌渊看着她低头包扎的侧脸，“再说了，你这手艺，比太医院那帮人细多了。本王这伤受得值。”

江栖迟手上用了点力，凌渊“嘶”了一声。

“江栖迟，你故意的。”

“本宫是大夫，大夫下手没轻重。王爷忍着。”

青岚在旁边看得直乐，被碧桃拉走了。

——

包扎完了，凌渊坐在廊下，盯着自己手腕上那个打得整整齐齐的结，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江栖迟收了药箱，在他旁边坐下来：“说正事。阿史那骨勒今儿个闹这一出，是真的憋不住了，还是有人撺掇的？”

“不好说。不过本王让人查了，阿史那骨勒今儿个出门之前，李先去过一趟他的屋子。”

“李先？”江栖迟皱了皱眉，“他又掺和进来了？”

“本王也想知道他掺和进来图什么。”凌渊靠在廊柱上，忽然偏过头看她，“不过今天这事，倒让本王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本王以前总想着怎么给皇后挖坑，怎么在皇上跟前周旋。可今儿个在城门口拉架的时候，本王忽然觉得，这些东西争来争去，没劲。”

江栖迟看了他一眼：“王爷这话，不像你。”

“是不像。”凌渊把受伤的那只手往膝上一搁，“可本王想明白了。那本密折也好，赵大人也好，皇后也好，都是冲着本王来的。他们想怎么闹怎么闹去，本王不在乎。本王在乎的是——今儿个在城门口，要是阿史那骨勒的马冲过来，你在旁边站着，本王连拉你一把的工夫都没有。”

江栖迟愣了一下。

“所以本王改主意了。”凌渊转过头看她，“皇后那边的事，本王先放一放。先把阿史那骨勒的事摆平了，把使臣团送出京城。等这事结了，本王再回过头来收拾皇后。”

“你怕了？”

“不是怕。”凌渊低下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包扎，“是觉得不值当。本王跟皇后斗，赢了输了都是朝堂上的事。可要是哪天真出了事，本王后悔都来不及。”

江栖迟没说话。她看着凌渊手腕上那个结，过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截露出来的线头掖了掖。

“那你就把使臣团的事办好。”她说，“本宫还等着看你给皇后挖的坑呢。你可不能半路撂挑子。”

凌渊笑了：“行。挖坑的事，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