恪王愈发明目张胆,连着来了三天。
头一天还算有正事,带了互市章程的初稿来,跟江栖迟逐条推敲。江栖迟在江州见过边贸,把章程里几条不切实际的条款圈出来,改得明明白白。凌渊拿着改好的稿子走了,临走丢下一句:“明儿个本王来取誊清稿。”
第二天他来取誊清稿。江栖迟把稿子递给他,他又说有几处想再商量商量,坐下来一坐就是半个时辰。商量完了,又赖着喝了一壶茶才走。
到了第三天,江栖迟连借口都懒得听了。
“王爷今儿个又是什么事?”
“没什么事。顺道来看看。”
“顺道?”江栖迟把手里晒了一半的陈皮翻了个面,“恪王府在皇城东,棠梨宫在皇城西。王爷从宗人府往王府走,绕到棠梨宫来,多走两刻钟的路,这叫顺道?”
凌渊面不改色地在她对面坐下来:“本王今儿个从兵部出来,兵部在皇城东,棠梨宫在皇城西,绕过来正好顺路。”
“兵部在皇城东,恪王府也在皇城东。王爷从兵部出来回王府,往西边绕什么?”
“……本王想换条路走。”
江栖迟把陈皮筐往桌上一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凌渊跟她对视了三息,忽然往椅背上一靠,理直气壮地说:“行。本王就是想来看看你。没别的事。”
江栖迟被他这破罐破摔的架势逗笑了,转头叫碧桃:“给王爷沏壶茶。用昨天钱贵人送的那罐,反正他也不是来喝茶的。”
碧桃憋着笑去了。
——
凌渊这人赖在棠梨宫不走,可也不光坐着。他眼尖手快,看见院子里北细辛苗长了杂草,蹲下去就拔。江栖迟一开始没管,后来听他在院子里“啧”了一声,出去一看,这人把她刚移栽的一排苗踩歪了三棵。
“你干什么呢?”
“拔草。”
“这是草?这是本宫前儿个刚栽的苗!”
凌渊低头看了看脚底下的泥,又看了看那三棵被踩歪的嫩苗,沉默了一瞬,然后非常镇定地蹲下去,拿手指头把苗一棵棵扶正了:“扶正了。看不出来。”
江栖迟蹲下去检查了一下,苗没断,就是歪了。她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往后你别碰本宫的苗圃了。你一来,本宫的苗就遭殃。”
“行。不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没进苗圃,改在廊下逗青岚养的那只猫。那猫平日最烦生人,见了他倒凑上去蹭裤腿。凌渊伸手一捞把猫抱起来搁在膝上,摸了两把。
青岚在旁边看着,小声跟碧桃嘀咕:“这猫平日连我都不让抱,怎么跟王爷这么亲?”
碧桃也小声回:“猫这东西,闻着味儿就知道谁是常来的。”
凌渊抱着猫在廊下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江栖迟说话。江栖迟在正殿里对账,听着廊下时不时传来一声猫叫和凌渊的低声说话,手里的算盘珠子拨着拨着就慢了。
“王爷。”她把算盘一推,“你要是没事干,帮本宫核核这批药材的价。”
凌渊抱着猫进来,把猫往膝上一搁,探头去看她摊在桌上的单子:“什么药材?”
“江南新到的一批白芍。本宫按市价算了,觉得贵了些。你从江南回来,那边的行情你知道。”
凌渊看了一眼单子,又看了一眼她,忽然笑了:“江栖迟,你让本王干活,连杯茶都不给倒?”
“碧桃!给王爷倒茶!”
碧桃应声进来,凌渊又补了一句:“要昨天那罐。”
“王爷,昨天那罐您一个人喝了大半罐。钱贵人送的一斤茶,三天就让您喝光了。”
“本王这三天不是天天来么。”凌渊说得理直气壮。
——
到了第五天,江栖迟总算忍不住了。
“凌渊,你天天往棠梨宫跑,不怕人说闲话?”
“皇上现在让本王歇着,齐王接宗人府接得好好的,兵部那帮人老实得很。本王不来棠梨宫,还能去哪儿?”
“回王府养鸟。”
“鸟笼子空了。”凌渊翻了一页她桌上的药材账本,“上回本王来,把鸟带过来,搁在院子里。青岚说这鸟太吵,给挂到后院去了。本王今天来还没找着呢。”
江栖迟愣了一下,随即扭头去看青岚。青岚站在门口,一脸无辜:“娘娘,奴婢把鸟挂后院老槐树上了。那鸟每天早上叫得比鸡还早,宫里人都在问棠梨宫养了什么。”
“听见没?”凌渊放下账本,“本王连鸟都留你这儿了。人不来,说不过去。”
江栖迟被他气笑了:“你一个王爷,跟本宫这儿赖着不走,传出去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凌渊想了想,“像恪王殿下跟江贵妃关系融洽,君臣和睦。”
“谁跟你君臣和睦。”
“行。那本王换个说法。”凌渊站起来,走到她跟前,压低了声音,“像本王在追媳妇。这个说法行不行?”
江栖迟耳根一热,往后退了一步:“你少来。谁是你媳妇。”
“上回在慈宁宫后廊,你自己说的——事成之后,嫁。”凌渊说得理直气壮,“本王记得清清楚楚。”
“你声音小点!碧桃在外头呢!”
“碧桃早就知道了。”凌渊往后一靠,笑得颇为得意,“上回你让碧桃给本王递信,信封上写的‘凌渊亲启’,她还拿手掂了掂,说‘娘娘最近往王府递的信越来越厚了’。”
江栖迟脸都红了:“碧桃!”
碧桃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娘娘,王爷说的没错。您最近给王府的信,确实比从前厚了。”
“你出去。”
碧桃缩回去了。
——
可凌渊也不是光赖着不走。
这天下午,他临走前把江栖迟叫到廊下,忽然正经起来:“江栖迟,本王这几天天天来,除了看你,还有件事得跟你说。”
“你说。”
“皇上这几天没传你问话吧?”
“没有。”
“那就好。”凌渊压低声音,“皇上这几天一直在批互市的章程。本王递上去的稿子,他改了七八处,都是跟兵部赵大人商量着改的。这说明赵大人那边,皇上还在用。”
“那吴二的事……”
“吴二走了,使臣团没察觉少了人。鞑靼人急着议和,没工夫管一个文书去了哪儿。不过本王查过了,吴二进城之后只去过城北那趟,没跟宫里任何人接头。他手里要是真有本王的底,早就捅出去了,不会等到现在。”
江栖迟松了口气。
“不过皇后那边,本王还得再敲打敲打。”凌渊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儿个本王还来。”
“还来?”
“明儿个本王带鸟食来。那鸟在你这儿白吃白喝好几天了,本王得给它补上。”
江栖迟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忽然觉得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都比平时顺眼了些。
青岚从后院把鸟笼子提回来,路过她身边,顺嘴问了一句:“娘娘,这鸟真要在咱们这儿长住啊?”
江栖迟看了一眼笼子里那只画眉,画眉歪着头看她,叫了一声。
“养着吧。”她转身回了正殿,“一只鸟,又吃不穷本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