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栖迟开始给皇上递消息了。
头一回递的是凌渊给的那张单子上的事——粮道要调一批药材,太医院核查药铺资质,宗人府清理旧档。她写得一板一眼,用词谨慎,像是生怕写多了惹麻烦。
凌煜看完,没说什么,只让李公公传了句“贵妃用心了”。
第二回递的是凌渊在江南查账时跟几个地方商贾有往来。这事不痛不痒,凌煜翻了翻,批了句“知道了”。
到了第三回,凌煜把折子合上,对李公公说了一句:“贵妃这人,办事倒是实在。可惜太实在了,报上来的全是鸡毛蒜皮。”
李公公在旁边陪着笑,没敢接话。
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江栖迟心里门儿清。他嫌她报上来的东西不够分量。这人多疑,你报得少了,他嫌你不肯说;报得多了,他又觉得你在糊弄。江栖迟在宫里三年,对付这种人自有一套。她没急着加码,只让碧桃把消息递到恪王府,让凌渊再给几件“把柄”。
凌渊倒是痛快,隔天就递了话过来:“本王上个月在城南买了一座宅子,用的不是王府的账,走的是长庚私人的路子。这事算不上把柄,但皇上要是知道了,准觉得本王在藏私产。你报上去。”
江栖迟收到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太后配安神丸,药杵顿了一下。她转头跟碧桃说:“这人疯了?把自己私买宅子的事都往外抖。”
“娘娘,王爷这是给您递梯子呢。您报了这事,皇上觉得您盯得紧,反倒不会去查别的。”
江栖迟想了想,提笔把这事写了进去。
果然,折子递上去当天,皇上就批了:“贵妃盯得仔细,往后恪王那边的事,多报些。”
——
可江栖迟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前朝就出了事。
这事来得很突然。那日早朝,兵部递了个折子,说是鞑靼派了使臣来,已经到了城外三十里的驿站。使臣带了几十号人,说是来议和的。可兵部查了使臣的随行队伍,里头有个汉人打扮的文书,说话带着北边口音,看着不像鞑靼人。
凌煜把折子往桌上一拍:“议和?去年才打的仗,今年就来议和?鞑靼人什么时候这么讲道理了?”
兵部赵大人赶紧回话:“皇上,臣觉得蹊跷。鞑靼那帮人从来不讲规矩,打不过就抢,抢不过就跑,从来没派人来议过和。这回突然派使臣来,怕是另有所图。”
凌渊站在朝班里,没说话。
凌煜想了想:“让使臣进城。朕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
使臣进城那天,凌渊去了鸿胪寺。他没以宗人府宗令的身份去,只换了身便服,扮作鸿胪寺的属官,混在人群里看了看那队使臣。
看完了,他回棠梨宫跟江栖迟说了实话:“使臣团里有个人,本王认得。”
“谁?”
“去年在江南查盐税的时候,盐运司那个吴主簿的弟弟,吴二。”凌渊靠在椅背上,脸色不太好看,“当初吴主簿跑了之后,本王让人把他送出了京城。按理说,吴家的人应该跟着他一起走。可这个吴二没走,反倒混进了鞑靼使臣团里。”
江栖迟放下手里的药杵,转过身来:“你是说,使臣团里混进了苏家的旧部?”
“不止。”凌渊说,“吴二当年替盐运使跑腿,跟孙家、苏家都有往来。这人知道的事不比吴主簿少。他要是把本王的底卖给鞑靼人,或者把本王在江南查账时用的人手、走的路子抖出来,皇上那边准得炸锅。”
江栖迟琢磨了一下:“使臣团进城议和,议的是鞑靼的事。可吴二要是借着议和的名义往宫里递话,把本王的底卖给皇上……”
“那就等于把本王架在火上烤。”凌渊接过话头,语气很平,“皇上本来就疑心本王跟江南的事有牵连,吴二要是再添把火,皇上准得拿本王开刀。”
江栖迟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圈。
“吴二这人,你打算怎么办?”
“不能让他见到皇上。”凌渊说得干脆,“鸿胪寺那边本王有人,能拖几天。可拖不长久,使臣团总得见皇上。得在使臣团进殿之前,把吴二摘出来。”
“怎么摘?”
“让他自己走。”凌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字条递给她,“吴二有个相好的,住在城北。本王让人查了,吴二进城之后偷着去过一趟。他那人胆子小,跟着使臣团来京城,八成是被鞑靼人逼的,未必是真想给鞑靼人办事。本王让人给他递个话——想活命,就自己出城。”
“他要是出卖你呢?”
“他要是想出卖本王,早就把本王的底抖给鞑靼人了,用不着等到现在。”凌渊说得笃定,“他跟着使臣团来,八成是想找机会见皇上,把江南的事捅出来,换一条活路。可他又不敢直接见皇上,所以一直在犹豫。”
江栖迟琢磨了一会儿:“那要是他不走呢?”
“不走,本王就让他走不了。”凌渊说得轻描淡写,“使臣团里少个文书,鞑靼人不会追究。他们在乎的是议和,不是吴二。”
——
当天晚上,长庚带着几个人去了城北。
天亮之前,吴二自己背着包袱从城北的巷子里出来,一路往南门走。走到城门口,被守城的兵卒拦下来问话。他说自己是江南来的药商,兵卒看了看他的路引,放了行。
出城之后,吴二一路往南跑,再没回来过。
消息传到棠梨宫时,江栖迟正在给太后请脉。碧桃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江栖迟面上没什么变化,只跟太后说了句“太后今儿个气色好,脉也稳”,接着把方子写完了。
出了慈宁宫,她才停下来问碧桃:“人走了?”
“走了。长庚的人一路跟到城门外,亲眼看着他上了南下的商船。”
江栖迟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当天下午,皇上就传了凌渊进勤政殿。
这次不是为了吴二,是为了使臣团议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