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枝辞 第43章 半日闲

粮道的案子查了十天。

凌渊天天泡在兵部，把近三年的粮草调运账目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让人把前线各营的急报回执全调出来对。对到最后，揪出来一串人——管急报的郑郎中革了职，帮着压折子的两个兵部主事降了三级，赵大人本人挨了罚俸一年的处分。皇上难得雷厉风行了一回，大概是被粮道大营被烧的事气狠了。

案子结了那天，凌渊从兵部出来，站在衙门口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响。长庚牵了马过来，问他：“王爷，回府还是进宫？”

凌渊想了想：“进宫。”

“兵部的事不是结了么？还进宫做什么？”

“本王忙了十天，天天对着那帮老狐狸的脸，连吃饭都在兵部吃的。再不去棠梨宫坐坐，有人该把本王忘了。”

长庚憋着笑把马缰递过去：“王爷请。”

——

凌渊到棠梨宫的时候，江栖迟正在后院给北细辛苗分株。

苗已经长到半尺高了，绿油油地铺了满地。她蹲在苗圃边上，手里拿把小铲子，身上穿了件灰蓝色的旧衫子，头发拿布巾包着，额前碎发被汗黏在脸上。凌渊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这画面比他这些天在兵部见过的所有账本都顺眼。

“你这地快种成药铺了。”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江栖迟头也没抬：“本来就是药圃。当初你说要在这儿种北细辛，本宫替你种了，你倒好，一忙起来人影都不见。”

“兵部那帮人压急报压了六天，本王得一笔一笔查。”凌渊伸手拨了拨苗叶子，“这苗分株了？”

“分了两回，一株没死。你这批种子买得好。”

“那当然。本王亲自挑的。”

江栖迟手里的铲子停了停，偏头看他：“王爷今儿个怎么这么闲？”

“案子结了，皇上那边不用去了，兵部那帮人短时间内不敢来找本王麻烦。”凌渊把手往膝盖上一搭，理直气壮，“本王放假了。”

“放假？”江栖迟被他这词逗笑了，“王爷也会放假？”

“本王也是人。”凌渊转过头看着她，日头照在他脸上，眼底那点黑眼圈还没全消，下巴上冒了些青茬，“忙了十天，天天对着兵部那帮人，本王连饭都没好好吃。今儿个来你这儿歇歇，行不行？”

江栖迟看了他一会儿，把手里的铲子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行。本宫让碧桃沏壶好茶来。你就在廊下坐着，什么也别干。”

“本王没打算干。”凌渊跟着站起来，顺手把她头上的布巾摘下来，一头乌发哗地散开，“就是这个。你成天包着块布，本王看着都替你热。”

江栖迟瞪了他一眼，伸手要把布巾抢回来，凌渊举高了不给她。她踮着脚够了两下没够着，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这动作傻得很，收了手，转身往廊下走：“不理你。爱拿着就拿着。”

凌渊笑着跟上去，把布巾叠好揣进袖子里。

——

两人坐在后院廊下喝茶。碧桃端了一壶新沏的君山银针，又配了一碟桂花糕、一碟椒盐花生、一碟蜜渍金橘。凌渊靠在廊柱上，端着茶盏喝了一口，长出了一口气。

“这茶不错。”

“钱贵人送的。她听说你最近在兵部忙得脚不沾地，特意让秋月送了一斤过来，说给王爷提提神。”

凌渊挑了挑眉：“钱贵人倒是会做人。上回送镯子送簪子，这回送茶。她这是把棠梨宫当娘家走了？”

“她那人实诚。本宫帮她弄到了内务府采买核查的差事，她记着这份情。”江栖迟把茶盏搁下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栖影让我问你，陆言的腿伤什么时候能好利索？”

“太医院的太医说，再养半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陆言自己说，拄着拐杖也能去太医院当值，被栖影骂了一顿。”

江栖迟笑了一声：“活该。谁让他逞能。”

“不过陆言这回在北边记的那本册子，立了大功。皇上虽然没明着赏，但兵部那帮人现在都知道陆言是本王这边的人。往后太医院里，没人敢给他使绊子了。”凌渊把茶盏搁下来，偏头看她，“你这妹妹，挑男人的眼光不错。”

“本宫挑妹夫的眼光也不错。”

“那本王呢？”凌渊忽然问。

江栖迟愣了一下：“什么？”

“你挑本王的眼光，怎么样？”

江栖迟被他这冷不丁的一问噎住了，端起茶盏假装喝茶，半天没接话。

凌渊也不催，就那么靠在廊柱上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这人。”江栖迟终于把茶盏放下来，耳根有些红，“问这种话，也不害臊。”

“本王害什么臊。本王等了你三年，问一句怎么了？”

——

喝完茶，凌渊说要出去走走。

“去哪儿？”

“御花园。本王这十天在兵部对着账本，连太阳都没怎么晒着。今儿个天好，出去转转。”

江栖迟看了看窗外，日头正好，不冷不热的，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点了点头，进去换了件出门的衣裳。

两人沿着宫道往御花园走。凌渊走在前面半步，江栖迟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不大不小的距离。走到御花园门口，凌渊忽然慢下步子，等江栖迟走到他旁边，才接着往前走。

“方才那距离，是给外人看的。”他压低声音，“进了园子就没人了。”

御花园里果然没什么人。午后的日头晒得园子里的花都蔫头耷脑的，连蝴蝶都懒得飞。两人沿着石子路慢慢走，凌渊没话找话地指着路边的花问江栖迟认不认得，江栖迟一一答了，又反过来考他。凌渊答错了两味，被她笑话了一通。

走到假山后头的时候，凌渊忽然停下来，伸手把江栖迟往假山石壁那边一带。她后背抵上凉丝丝的山石，还没来得及开口，凌渊已经低下头来，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

“凌渊——”

“本王这十天，天天想这个。”他声音低得厉害，气息拂在她唇上，“想得连账本都看不进去。”

江栖迟被他困在石壁和他胸膛之间，心跳得厉害，嘴上却不肯服软：“王爷在兵部看账本的时候想这种事，怪不得案子查了十天。本宫还以为王爷多能干呢。”

“本王十天查完三年的账，已经够快了。”凌渊低下头，嘴唇擦过她的唇角，“你要是觉得慢，下回本王快些。”

江栖迟还想顶回去，可凌渊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了。假山后头安静得很，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呜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鸟叫。

过了好一会儿，江栖迟才把他推开，抬手理了理被弄乱的鬓发，耳根红透了：“行了。再待下去，该有人来找了。”

凌渊退后半步，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根，笑得颇为餍足：“行。听你的。”

两人从假山后头转出来，沿着石子路接着走。江栖迟走在前头，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凌渊跟在后面，慢悠悠的，一点都不着急。

走到御花园北角，正碰上一队宫人捧着锦盒往慈宁宫方向去。打头的是太后身边那个大宫女玉簪，见了两人，赶紧行礼。

江栖迟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端庄，冲玉簪点了点头：“给太后送东西？”

“回贵妃娘娘，是江南新进贡的绸缎，太后让奴婢挑几匹送去给各宫娘娘裁衣裳。”

凌渊在旁边站着，面色如常，甚至还笑着插了一句嘴：“跟太后说，本王那份不用送了。本王穿惯了旧衣裳。”

玉簪应声去了。

等人走远了，江栖迟才低声说了一句：“方才差点被撞见。”

“撞见就撞见。”凌渊不以为意，“本王跟你走在御花园里，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你倒坦然。”

“坦然。”凌渊偏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本王等了三年，好不容易能跟你光明正大地走一回园子，凭什么不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