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枝辞 第40章 噩耗

陆言走的那天，江栖影没去送。

她站在太医院东厢的药房里，隔着一扇窗，远远看着宫门口那队人马出了城门。陆言骑在马上，背着那只旧药箱，身边跟着两个药童和四个扮成药商的长庚手下。他回头往宫墙方向看了一眼，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江栖影知道他在找什么。

她没出去。她怕自己出去了就拦着他不让走。

“二姑娘。”青岚在旁边站着，递了杯热茶过来，“陆御医走远了。”

江栖影接过茶，灌了一口，把茶盏搁下来：“行了。太医院的活儿还得干，药材入库的单子呢？拿来。”

———

陆言走后的头半个月，隔三差五就有信来。

第一封信是到了北线粮道大营写的，说药材库里堆得满满当当，金疮药和止血药都够用，让宫里别担心。第二封信说北边天冷得早，夜里已经要穿夹袄了，他胃不好，幸好带了陈皮生姜丸。第三封信就短了，说前线打起来了，伤员一天几百个往下抬，药不够用，他已经让人快马回京催调第二批药材了。

江栖影把每封信都收在药箱夹层里，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就给他回信，信里写太医院的事，写她姐又瘦了，写钱贵人昨儿个送了两筐秋梨来，写得琐琐碎碎的，像是要把京城里所有的烟火气都隔着几百里路给他递过去。

到了第二十天，信忽然断了。

江栖影等了三天，没等着信，心里开始发慌。她跑到棠梨宫去找她姐，江栖迟正在正殿里看恪王递来的前线军报抄本，见她进来，把抄本合上了。

“前线打得不太好。”江栖迟没瞒她，“鞑靼骑兵绕过了前线大营，截了后方的粮道。陆言在的那个粮道大营，正好在鞑靼骑兵的线路上。”

江栖影腿一软，扶着桌沿才站稳：“那陆言……”

“凌渊已经派人去找了。长庚手底下的人跟着他，应该能护住。”江栖迟站起来，把妹妹按到椅子上，“你先别慌。等消息。”

这一等，又是三天。

那天傍晚，碧桃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白得吓人。江栖影一把抢过来拆开，信是长庚写的，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匆忙写就的。信上就两行字：“粮道大营被鞑靼骑兵突袭，营中死伤无数。陆御医下落不明，属下正在搜寻。”

江栖影手里的信纸“啪”一声掉在地上。

江栖迟弯腰把信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栖影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儿？”

“去北边。”江栖影头也没回，手已经摸到了门框，“我去找他。”

“你站住！”江栖迟追上去一把拽住她胳膊，“你当北边是什么地方？鞑靼骑兵还在那一带游荡，你一个大夫跑过去，没找到陆言，先把自己搭进去！”

“那我也得去！”江栖影转过身来，眼圈红得厉害，声音却硬得很，“姐，陆言不是去打仗的，他是去救人的。粮道大营被袭，他肯定在救人。他那人你还不了解？刀架在脖子上，他都不会丢下伤兵自己跑。我得去找他，我认得他的字，我认得他的药箱，我……”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江栖迟看着她，忽然想起两年前在江州，妹妹跟着爹去疫区救人，回来的时候爹病了，妹妹一个人撑着整个医馆，谁也没靠。那时候她就知道，这妹妹看着软，骨子里比谁都硬。

“你先别急着走。”江栖迟松开手，把妹妹按回椅子上，“本宫去求皇上，派人去找。凌渊那边也在找。你一个人跑去北边，路上还得找向导、找马匹，等你到了，长庚说不定已经把人找到了。”

“可我等不了……”

“等不了也得等。”江栖迟蹲下来，仰头看着妹妹的眼睛，“栖影，你听本宫说。陆言那人命硬。他去落雁镇治疫，一个村子的人都倒了，他没倒。他去北边督办药材，鞑靼的刀还没长眼睛到那个份上。你先稳住，本宫这就去想办法。”

江栖影咬着嘴唇，半天才点了点头。

——

江栖迟当天晚上去了恪王府。

她没换衣裳，没戴官帽，连碧桃都没带，只一个人从棠梨宫后角门出去，绕了两条巷子到了恪王府侧门。长随把她领进书房时，凌渊正对着桌上摊开的北线地图出神。

“陆言的事，本宫知道了。”江栖迟在他对面坐下来，声音很稳，但攥着袖口的手指发白，“你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凌渊看了她一眼，把手里攥着的信件搁下来：“长庚在粮道大营的废墟里翻过了。陆言的药箱找到了，箱子摔开了，药撒了一地。人没找到，但也没找到尸首。长庚说现场有拖拽的痕迹，可能是被鞑靼骑兵掳走了，也可能是自己躲进了附近的林子。”

“掳走？”江栖迟眉头一皱，“鞑靼人掳一个大夫做什么？”

“不知道。”凌渊的眉头也没松开，“鞑靼人打仗不带军医，受伤了全凭硬扛。要是他们知道陆言是太医院的人，可能想从他嘴里掏点东西，也可能是抓个活口换赎金。不管是哪种，人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江栖迟深吸一口气，把袖口松开：“本宫明天去求皇上，让他派人去北边找。”

“皇上那边，本王去说。”凌渊站起来，“你不用去。皇上北征本来就听不进劝，你这时候去求他找人，他只会觉得你为了自家妹妹耽误他的战事。”

“那怎么办？”

“本王有办法。”凌渊走到她面前，“皇上要打仗，本王拦不住。可找个人的事，本王能让皇上下旨。兵部不是在前线有传令兵吗？本王让皇上批一道手谕，让前线传令兵帮着找人。这是军令，比咱们私底下派人管用。”

江栖迟抬头看他：“皇上的手谕，你能拿到？”

“能。”凌渊说得笃定，“皇上北征缺银子，本王手里攥着追回来的赃银。他想要这笔银子，就得拿手谕来换。”

———

第二天一早，凌渊去了勤政殿。

没人知道他在里头跟皇上说了什么。但当天下午，一道手谕就送到了兵部，命前线传令兵搜寻粮道大营失踪的太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消息传回棠梨宫，江栖影总算松了口气，可还是坐立不安。她天天往太医院跑，把能配的药都配了一遍，手边搁着个包袱，里头是换洗衣裳和干粮，随时准备往北边去。

到了第五天傍晚，碧桃又从外头跑进来，这回手里拿的是长庚的亲笔信，信上就一句话：

“找到了。人活着，腿上中了一刀，没伤着骨头。鞑靼人把他掳走三天，看他是个大夫，留着他给伤员治伤。属下趁夜把人劫出来了。”

江栖影看完信，蹲在地上，拿袖子捂着脸，半天没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