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从江南回来后的第三天,后宫里传出了一桩闲话。
暮春的天气已经开始闷了,御花园的牡丹过了盛期,花瓣边缘卷起一层焦黄的边,像被火燎过。假山后头几个洒扫宫人蹲在背阴处歇脚,手里的扫帚横在膝上,嘴上却比手上忙——嘀咕的是棠梨宫昨夜的事。说后角门开了,一个穿常服的男人进去待了小半个时辰,看身形做派不像内侍。
钱贵人正好从这儿路过。她穿了一身藕粉的宫装,头上只插了根素银簪,手里攥着块帕子,边走边扇风。听见假山后头有人嘀咕,她脚步一顿,扭头就走了过去。
“说什么呢?”她挑着眉,帕子往腰里一掖,“贵妃娘娘是什么身份,轮得到你们这些下作蹄子烂嚼舌根?皇上不去棠梨宫,那是龙体欠安,国事操劳,太医院天天熬着药呢。你们倒好,编排起主子无宠来了,怎么,你们是盼着皇上龙体出大毛病不成?”
几个宫人吓得扫帚都掉了,跪了一地磕头。
钱贵人训完了,甩了帕子转身就走。可她那大宫女春杏跟在后头,撇着嘴回头啐了一口,声音压得低,但风一吹还是飘出来了:“贵人自个儿也是守活寡的,倒替贵妃操起心来了。皇上这三年连咱们贵人的牌子都没翻过,这宫里的女人,谁比谁高贵啊。”
这话像长了腿。不到半天工夫,就变成了“钱贵人在御花园当众嘲笑贵妃守活寡,还说皇上压根就不能人道”。
凌渊是下午进的宫。他刚从勤政殿复完命出来,在宫道上听见几个宫人凑在墙根底下嚼舌头。他没发火,让人把那几个宫人按在长凳上,一人赏了十个板子。打完了,慢悠悠说了一句:“宗人府查后宫规矩。往后谁再在背后编排主子,十个板子起步。”
说完,他头也不回,直接让人把钱贵人宫里当差的宫人从上到下全换了。那个嘴碎的春杏,连带几个平时爱凑热闹的,全被打发去了浣衣局。新拨过去的,全是宗人府挑的,嘴严得跟上了锁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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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棠梨宫时,江栖迟正蹲在后院给北细辛苗培土。碧桃一五一十说了,江栖迟听完,把小铲子往地上一戳:“凌渊把人换了,是替钱贵人好。那大宫女嘴碎心大,早晚惹祸。”
正说着,凌渊大步走进来,官袍没换,脚上还蹬着双黑缎官靴,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串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沾满泥的手,又看了看她鼻尖上那点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都知道了?”
“知道了。王爷今儿个打板子,打得痛快吗?”
“痛快。”凌渊理直气壮,“本王掌宗人府,管的就是后宫规矩。不过本王也认,今儿个这事,本王不全是为了规矩。”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后宫里的人笑你无宠,其实大家心知肚明,皇上那身子骨,不仅没临幸你,连其他人也碰不了。可她们不敢明着笑皇上无能,就拿你当靶子。本王今儿个把这事平了,以后谁敢拿这个刺你,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硬不硬。”
江栖迟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一潭死水,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她进宫三年了,三年里没有人替她撑过腰。可凌渊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就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里,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凌渊。”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些,“本宫在宫里三年,天天对着账本和药方,日子过得跟死水似的。你这几趟来,好歹让本宫觉得,这日子有了点活气。”
凌渊看着她的眼睛,喉结滚了一下。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哑得厉害:“江栖迟,你这话可太好听了。本王今儿个替你出头,可不是白出的。”
“你要讨什么好处?”
“讨你。”凌渊抬起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垂,“你欠了本王的人情,以后本王多来几趟,你别给本王冷脸。本王想坐多久坐多久,想讨杯茶喝,你就得给本王倒。最好……”他声音又低了些,“再让本王讨点别的。”
江栖迟耳根发烫,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住了廊柱:“王爷做买卖,真是寸土必争。”
“生意人,本色。”凌渊笑了一声,退后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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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贵人宫里,正是一阵鸡飞狗跳。
钱贵人看着那些被宗人府强行遣散的旧人抱着包袱哭哭啼啼往外走,不怒反笑。她歪在榻上,拿银签子插了块蜜瓜,咬了一口。
新拨来的大宫女叫秋月,是个话不多但极有眼色的,见钱贵人笑,便凑上来:“贵人,您这招高明。”
“高明什么?”钱贵人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春杏那丫头嘴碎,早晚连累您。恪王殿下把人换了,那是替您清门户。您表面丢了脸,背地里却除了个祸患。”秋月压低声音。
钱贵人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倒是个明白人。行,既然你明白,本宫就交给你个差事。”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下的一只上了锁的箱子,从里头捧出一只紫檀木匣子。
匣子一打开,饶是秋月这种见惯了宫里头好东西的,也倒抽了一口凉气。
里头铺着暗红色的旧绒布,绒布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一只赤金缕玫瑰嵌老蓝宝的镯子,金丝盘成缠枝玫瑰的纹样,花心嵌着一颗指甲盖大的老蓝宝,宝色幽深;另一支碧玺海棠簪子,粉碧玺雕成海棠花瓣,薄得透光,花蕊用细金丝绞成,顶上一颗小小的东珠。
“这可是先帝赏给老太太的……”秋月声音都抖了。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钱贵人把匣子合上,拿帕子包好,“明儿个天不亮,你亲自去一趟棠梨宫。从后角门进去,找贵妃娘娘身边的碧桃。就说我送的,镯子给贵妃娘娘,簪子给司医二姑娘。”
秋月捧着匣子:“贵人,您今儿个刚被恪王打了脸,明儿个就送礼去棠梨宫,人家还当您怕了……”
“我就是要让人觉得我怕了。”钱贵人重新坐回榻上,插了块蜜瓜,“这宫里谁不知道我跟贵妃一样,都是活摆设。我送这么重的礼,别人只会当我怂了、认栽了,拿家底去讨好贵妃。认栽就认栽,这宫里头,会咬人的狗不叫。”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贵妃娘娘是个聪明人。送先帝赏的老物件,那是拿她当正经主子敬着。这礼她收了,往后我就能正大光明地往棠梨宫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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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碧桃在后角门接了那只紫檀匣子。
她捧回正殿,搁在桌上打开。江栖迟刚梳洗完,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就直了。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只镯子,对着窗棂透进来的晨光转了转。老蓝宝在光下泛着幽深的靛蓝,金丝玫瑰的瓣子上还錾着极细的缠枝纹,内侧刻着小小的“内造”印。
“赤金缕玫瑰嵌老蓝宝。”江栖迟的声音里带了几分难得的惊叹,“这是先帝朝的老工,宫里如今打不出这么细的錾金了。”
她又拿起那支碧玺海棠簪子,碧玺花瓣薄得透光,顶上的东珠圆润饱满。“这是上好的粉碧玺,一点杂质都没有。东珠的成色,比太后赏本宫的那对还好。”
江栖迟把簪子搁回去,盯着匣子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感慨。
“本宫在宫里三年,天天哭穷,到处抠银子,攒了二十万两就觉得自个儿是个财主了。结果你看看人家钱贵人,不显山不露水,一出手就是先帝赏的赤金老蓝宝。”她摇了摇头,“这深宫里还真是卧虎藏龙,连个‘无宠’的贵人,背地里都藏着这么厚的家底。本宫这财主,当得实在寒碜。”
“娘娘,收不收?”碧桃问。
“收,怎么不收。”江栖迟把匣子盖上,推给碧桃,“镯子搁本宫妆奁里。簪子拿去给栖影,让她戴上。钱贵人送了这么厚一份礼,咱们不收,她反倒睡不着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栖影说,戴着这簪子去太医院,大大方方地戴。有人问起来,就说‘钱贵人送的’。让满宫都知道,钱贵人跟棠梨宫低头了。这样一来,钱贵人在宫里‘怂了’的名声传出去,那些人就不会再盯着她,咱们也收了个大财主当盟友。”
碧桃捧着匣子应声去了。
江栖迟坐在灯下,看了一眼妆奁里那只被自己搁在最底层的旧白玉镯子,又看了看匣子里那只赤金蓝宝的新镯子,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钱贵人。”她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觉得往后的日子,似乎比原来想的要有趣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