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走后的头几天,宫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江栖迟每天照常去慈宁宫给太后请脉。这日一早,她领着扮成宫女的青岚进了慈宁宫正门,绕过前院那座半人高的青铜仙鹤香炉,穿过垂花门,进了太后日常起居的暖阁。
慈宁宫是先帝朝重修的,比棠梨宫大了三倍不止。暖阁里铺着暗纹金砖,四面墙上挂着六幅山水条屏,画的是江南四时景致。靠北墙一张紫檀木罗汉榻,榻上铺着半旧的石青色坐垫,垫角磨出了毛边。太后念旧,用惯了的东西不肯换,贴身嬷嬷劝过好几回,老太太只摆手:“新垫子硌得慌,旧的软和。”
榻边搁着一张花梨木矮几,几上摆着一套钧窑的茶具,天青色的釉面上隐隐泛着蚯蚓走泥纹。矮几底下搁着一只掐丝珐琅的脚炉,虽是初夏,太后腿脚怕冷,脚炉里还拢着些温炭。靠窗一张长条案,案上供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面前摆着一碟新鲜的枇杷和一只小小的铜香炉,炉里燃着檀香,气味极淡,混着殿里那股老木头和药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倒也不呛人。
太后正坐在榻上,由着贴身嬷嬷给她揉腿。见江栖迟进来,笑呵呵地招手:“贵妃来了?坐。今儿个怎么带了个生面孔?”
江栖迟笑着行了个礼,在旁边绣墩上坐了:“回太后,这是臣妾宫里新拨来的丫头青岚,手脚麻利,人也稳当。臣妾带她来认认路,往后臣妾忙不过来的时候,让她替臣妾往慈宁宫送药。”
太后看了青岚一眼,见她规规矩矩跪在旁边磕了个头,不卑不亢的,便点了点头:“行。哀家这儿不讲究那些虚礼,来了就好好当差。”
江栖迟替太后搭了脉,又换了另一只手,诊完了,笑着说:“太后这脉象比前几天又稳了些。脾胃也好了,夜里睡得也踏实了。臣妾再给太后换副方子,把安神的药减两味,加一味山药和茯苓,慢慢调着。”
太后拉着她的手:“你这孩子,医术比你妹妹还细。你妹妹来瞧病,三两句就说完了。你倒好,每回都要跟哀家絮叨半天,跟哄小孩似的。”
江栖迟笑了一声:“太后可不就是臣妾的老小孩。”
太后笑骂了一句,又让嬷嬷端了点心上来。江栖迟陪着吃了半块枣泥糕,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太后,臣妾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臣妾的妹妹在太医院忙得脚不沾地,慈宁宫的平安脉有时候顾不上来。臣妾想着,反正臣妾也没什么事,往后臣妾跟着妹妹一起来给太后请脉,妹妹忙的时候,臣妾搭把手。太后要是觉得臣妾碍眼,臣妾就少来几趟。”
太后看了她一眼。这老太太在宫里活了几十年,什么话听不出弦外之音?江栖迟说是来请脉,实际上是想往慈宁宫多跑几趟,找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太后没戳破她,只问了一句:“你妹妹知道这事吗?”
“知道。妹妹说太后这儿清静,让臣妾多来陪太后说说话。”
太后笑了一声:“行。哀家这儿冷清,你来陪哀家说话,哀家求之不得。往后慈宁宫的平安脉就交给你了,你妹妹忙,让她顾着太医院那头。”
江栖迟心里松了口气,面上笑着谢了恩。
正说着,外头有小太监通传:“太后娘娘,李公公来了,说皇上那边传话,问您今儿个身子怎么样,要不要请太医院的太医来瞧瞧。”
太后摆了摆手:“不用。跟皇上说,哀家这儿有贵妃伺候着,好着呢。”
小太监应声去了。
太后转过头来看着江栖迟,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贵妃,哀家听说恪王去了江南,皇上这几天脾气不太好。你是个明白人,在宫里多留个心眼。有什么事,往哀家这儿跑。”
江栖迟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行了个大礼:“臣妾多谢太后。”
“行了行了。”太后摆了摆手,又让嬷嬷端了碟新切的蜜瓜来,“吃瓜。”
——
出慈宁宫的时候,江栖迟沿着宫道往回走,青岚跟在后头,小声说:“娘娘,太后刚才那话,是在提点您呢。”
“嗯。”江栖迟点了点头,“太后这人,看着天天乐呵呵的,心里头比谁都清楚。她让本宫有事往慈宁宫跑,就是给本宫留了条后路。”
两人路过御花园西北角那棵老槐树时,江栖迟的脚步慢了一拍。
树底下什么都没有。花圃里几丛凤仙花被风吹得歪歪斜斜,日头正亮。她站在那儿看了一眼,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凌渊站在树底下的样子。
然后她摇了摇头,快步走回了棠梨宫。
——
第六天,皇上召了江栖影去勤政殿。
江栖影背着药箱进门的时候,凌煜正歪在龙椅上翻折子。见她来了,凌煜把折子搁下来,笑了一下:“江司医来了。朕这两天睡得不好,你给朕瞧瞧。”
江栖影应了一声,上前搭脉。诊了一会儿,她皱起眉头:“皇上,您这脉象比上回虚了不少。夜里是不是多梦易醒?白天是不是总觉得身上发沉?”
凌煜点了点头:“你说的都对。朕这阵子事多,睡不踏实。”
“臣女给皇上开个安神的方子。酸枣仁、茯苓、远志,加一点人参,慢慢调。不过光吃药不够,皇上得少熬些夜。”
凌煜看着她低头写方子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你姐姐最近在忙什么?”
江栖影笔下没停:“回皇上,臣女姐姐天天往慈宁宫跑,陪太后说话解闷。太后最近身子好了,精神头足,拉着臣女姐姐从早聊到晚,臣女姐姐回去嗓子都是哑的。”
“哦。”凌煜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朕听说恪王去江南之前,你姐姐替他配了几副药?”
江栖影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恪王殿下去江南之前,头风犯了,臣女姐姐配了几副丸药让王爷带着路上吃。太医院的签注脉案都有存档,皇上要查的话,臣女让人送过来。”
“不用不用。”凌煜摆了摆手,“朕就是随口问问。恪王去江南查税银,路上辛苦,带几副药也是应当的。”
江栖影把方子写好递上去,又叮嘱了几句忌口的事,便退了出来。
出了勤政殿,她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一路小跑回了棠梨宫,进门就灌了半壶凉茶。
“姐,皇上问恪王的事了。”
江栖迟正在看恪王留下的那叠产业契书,闻言抬起头:“问什么了?”
“问恪王走之前是不是找你配了药。”江栖影把殿门关上,压低声音,“我说配了,还告诉他太医院有签注脉案,他要查随时能查。皇上摆了摆手说不用,但我瞧他那意思,没表面上那么松快。”
江栖迟把契书收进匣子里,想了想:“皇上这是在探你的底。凌渊走了,他身边少了个人盯,只能从咱们这边下手。”
“那怎么办?”
“好办。”江栖迟把匣子锁进柜子里,转过身来,“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签注脉案让陆言做得再细些,每副药的用量、时辰、谁经的手,全写清楚。皇上要查,查出来的全是正经的医案,一点毛病没有。他查一遍两遍,查不出东西,慢慢就不查了。”
江栖影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件事:“姐,还有。皇上今天问我话的时候,说的是‘你姐姐最近在忙什么’,没提你贵妃的身份。他好像在刻意淡化咱们姐妹跟后宫的关联。”
江栖迟笑了一声:“皇上这是想把咱们跟后宫摘开,只当太医院的大夫用。好事。他越不把本宫当贵妃,本宫在宫里走动越方便。你以后在皇上面前,也别提本宫是他妃嫔的事,只说‘我姐姐’。”
“明白了。”
——
陆言是第二天来的。
他换了身便服,从太医院后门绕了一圈才进棠梨宫,手里提着一篓子新到的江南橘子。
“江南的货?”江栖影接过来闻了闻,橘子皮上还带着青。
“恪王殿下从扬州递回来的。走的商队,头一批到了京城,先紧着太医院送。”陆言坐下来,把橘子篓子搁在桌上,“商队管事说,王爷到了金陵就开始查盐税了。头几天把盐运司的账封了,盐运使急得跳脚,连夜派人上京告状。不过王爷手脚快,告状的人还没出金陵,王爷已经把盐运司三年的底账抄回来了。”
江栖迟从偏殿出来,听见这话笑了一声:“他查账这手,本宫信得过。”
陆言站起来行了个礼,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娘娘,王爷给您的。”
江栖迟接过信拆开,里头就两句话:“盐运司的账有问题,三年截留税银八十万两。查得下去,但缺人手。你让陆言在太医院找个由头,派两个懂药材的太医来金陵,本王有用。”
江栖迟把信递给妹妹看,自己坐到桌前琢磨了一会儿。
“派太医去金陵,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她抬起头看陆言,“太医院最近有没有什么由头能往外派人?”
陆言想了想:“有。江南的药材市集每年秋初开市,太医院每年都派人去采购药材。今年的市集还有半个月就开了,往年去的人都是随便派的,今年可以让江司医去。司医亲自去江南采购药材,名正言顺。”
江栖影眼睛一亮:“我去金陵?”
“你不行。”江栖迟摇了摇头,“你走了,太医院里没人盯着。让陆言去。”
陆言愣了一下:“我去?”
“你是院判,去江南采买药材正好。到了金陵,你找凌渊接头。他那边查账缺人手,你去帮他把药材市集这条线摸清楚。盐运司的账上要是有什么以药材为名走的银子,你正好能查出来。”
陆言琢磨了一下,点了头:“行。我去。不过娘娘,我走了之后,太医院里的事得您妹妹一个人扛。皇上要是再问什么,她得自己应付。”
江栖影拍了拍胸脯:“你当我是白在太医院混的?我一个人扛得住。”
江栖迟看了妹妹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满意。
——
当天晚上,江栖迟把恪王留下的那只铜牌和那份产业契书翻出来,一样一样看了一遍。京城的两个铺子,一个是药材铺,一个是绸缎庄,都在东市最热闹的地段。城郊那三十亩药田种的是北细辛和连钱草,管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药农,姓赵,跟江家有些旧交情。江州城南那间宅子她最熟悉,就在江家老宅隔壁巷子,小时候她经常去那边买糖人。
她把契书收好,又拿起铜牌看了看。铜牌背面刻着一个小字:“渊”。
她把铜牌放进抽屉里锁好,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凤仙花被青岚打理得齐整,一丛一丛开得热闹。月光底下,那几朵红的粉的花影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凌渊。”她对着窗外的花轻声说了一句,“你倒是走之前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本宫在宫里三年,头一回觉得有人替自己把路铺平了,怪不习惯的。”
窗外传来青岚的声音:“娘娘,您跟谁说话呢?”
“没谁。”江栖迟把窗子关上,“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