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进勤政殿的时候,里头正吵得不可开交。
户部尚书孙大人跪在地上,双手举着折子,声音发颤:“皇上,户部实在拿不出银子了。今年北边打了四场仗,南边漕运又淹了三个县,国库早就空了。再拨军饷,臣只能去借印子钱了。”
兵部尚书赵大人站在旁边,红着脖子顶回去:“不拨军饷,北边那八万兵吃什么?喝西北风守边关?”
凌煜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太阳穴突突地跳。见凌渊进来,他摆了摆手,让两个尚书先闭嘴。
“王兄来了。坐。”
凌渊在下首坐了,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孙大人和站着喘粗气的赵大人,心里就有了数。
“北边又要军饷?”他问。
“鞑靼的骑兵退了,但秋后还得防。”凌煜揉了揉太阳穴,“朕是想在秋收之前把军饷凑齐,免得边关又出乱子。可户部这边……”
孙大人赶紧接话:“王爷,户部是真的没钱了。上半年拨了四百万两军饷,已经掏空了太仓银库。下官查了账,银库里现在就剩三十万两,连京官的俸禄都得等秋税上来才能发。”
凌渊没接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凌煜看着他:“王兄掌宗人府,前阵子又查了太仓银库的账。你怎么看?”
凌渊放下茶盏,语气平常:“臣兄查账的时候,确实查出了一笔银子。苏家这些年从户部、太医院、内务府三处伸手,拿走的银子少说有两百万两。这笔银子要追回来,秋后军饷就有着落了。”
凌煜眼睛一亮:“能追回来?”
“能。苏家在北京城的铺子、田产、宅子,还有苏侍郎藏在几个亲戚名下的产业,臣兄让人去查了,都摸清楚了。折子在这儿。”凌渊从袖子里摸出一本折子递上去。
凌煜接过来翻了翻,脸色好看了不少。
“好。”他把折子合上,“追缴苏家产业的事,还是王兄去办。追回来的银子,七成充军饷,三成归户部。”
孙大人和赵大人都松了口气,赶紧磕头谢恩。
凌渊却没动,等这两人退出去之后,才开口:“皇上,臣兄还有一件事。”
凌煜挥退了殿里伺候的人,只留下李公公在门口守着。“说。”
“苏家的银子追回来,只够填秋后军饷的窟窿。明年开春怎么办?户部年年喊穷,年年靠卖官鬻爵凑银子,长此以往,朝中全是花钱买来的官,办事的人越来越少,要钱的人越来越多。这是个死局。”
凌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王兄的意思是?”
“臣兄的意思是,得有人去趟江南。”凌渊说得很慢,“江南的盐税、茶税、织造,这三样占了大燕岁入的四成。可这些年江南的税银年年打折扣,说是水灾、旱灾、蝗灾,一年换一个名目。臣兄怀疑,江南的官员跟京城的户部有勾连,拿灾情当幌子,截留税银。”
凌煜眯起眼:“你是说,户部有人知情不报?”
“户部有没有人知情不报,臣兄不敢说。可江南肯定有问题。”凌渊抬起眼,“臣兄请旨,去一趟江南,实地查一查盐税和织造的账。”
凌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派凌渊去江南,好处是这人查账确实有一手,太仓银库和苏家的案子都办得干净利落。坏处是,江南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凌渊去了江南,万一借着查账的名头在地方上安插人手、收买官员,他凌煜在京城可就鞭长莫及了。
“王兄去了江南,宗人府怎么办?”凌煜试探道。
“宗人府的事不耽误。臣兄带几个信得过的主簿去,江南那边的事,快的话两个月就能查清楚,慢的话三个月。”
凌煜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几下。他需要银子,江南的税银要是真有问题,不查就是个无底洞。可派凌渊去,他心里又不踏实。
“这样。”凌煜开口,“朕派个副使跟你一起去。户部再出个主事,三个人一起查,互相也有个照应。”
凌渊心里冷笑了一声。这是往他身边安插眼线。他面上不显,拱了拱手:“臣兄领旨。”
——
消息传回棠梨宫,已经是傍晚了。
江栖迟正跟江栖影在偏殿对脉案。碧桃从外头跑进来,把恪王要去江南查税银的事说了。
江栖影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江南?那得走多久?”
“少说两三个月。”江栖迟把脉案合上,脸色沉了沉,“皇上还给他派了个副使,从户部带人跟着。”
“副使是谁?”
“还没定。但十有**是皇上的人。”
江栖影把笔搁下来,急得直搓手:“姐,恪王去江南,那咱们这边怎么办?他不在京城,万一皇上要动你,连个在朝中说话的人都没有。”
江栖迟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蔫了几天的凤仙花。
“两三个月。”她念了一遍,忽然转过身,“未必是坏事。”
“怎么说?”
“凌渊在京城,皇上天天盯着他,他跟咱们往来只能偷偷摸摸。他去江南,天高皇帝远,反而好办事。”江栖迟走到桌前坐下来,拿过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本宫写封信,你明天给陆言带过去。让他想办法打听打听,户部派去江南的副使到底是谁。要是能提前知道这人什么来路,凌渊在路上就能有准备。”
江栖影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姐,还有一件事。恪王去了江南,你往后去王府见谁?”
江栖迟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去江南,那药圃里的地胆草谁浇?那鸟谁喂?”江栖影掰着指头数,“总不能把王府的东西都搬慈宁宫去吧。”
江栖迟沉默了一会儿,把笔搁下来。
“本宫去慈宁宫的事,还得提前办。”她说,“不能等凌渊走了再张罗。他走之前,本宫得把慈宁宫请脉的差事定下来。”
——
第二天一早,江栖迟去了慈宁宫。
太后正坐在廊下晒太阳,见她来了,笑呵呵招手:“贵妃来了?坐。今儿个怎么想起往哀家这儿跑了?”
“臣妾来给太后请安。”江栖迟笑着行了个礼,在旁边坐下来,“顺便跟太后商量件事。”
“什么事?”
“臣妾妹妹在太医院忙得脚不沾地,慈宁宫的平安脉有时候顾不上来。臣妾想着,反正臣妾也没什么事,往后臣妾跟着妹妹一起来给太后请脉,妹妹忙的时候,臣妾搭把手。太后要是觉得臣妾碍眼,臣妾就少来几趟。”
太后看了她一眼。这老太太在宫里活了几十年,什么话听不出弦外之音?江栖迟说是来请脉,实际上是想往慈宁宫多跑几趟,找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太后没戳破她,只问了一句:“你妹妹知道这事吗?”
“知道。妹妹说太后这儿清静,让臣妾多来陪太后说说话。”
太后笑了一声:“行。哀家这儿冷清,你来陪哀家说话,哀家求之不得。”
江栖迟心里松了口气,面上笑着谢了恩。
出慈宁宫的时候,她沿着宫道往回走,路过御花园西北角那棵老槐树时,脚步慢了一拍。
树底下什么都没有。花圃里几丛凤仙花被风吹得歪歪斜斜,月光不在,日头正亮。她站在那儿看了一眼,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凌渊站在树底下的样子。
然后她摇了摇头,快步走回了棠梨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