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合璧 第1章 第 1 章

伦敦的冬天对于穷人来说格外难捱。纷飞的雪花被呼号的北风吹着卷着，簌簌落在舒云之的头顶。

云之努力将大半张脸埋进厚厚却并不保暖的，粗糙的围巾里，然而北风还是无情地刮过她的面颊，似要刮出几道血印来才好。

她加快了步伐，走向第二十二大道的末端。米歇尔奶奶的烤面包店散发着刚出炉的面包香气，而她只是在围巾中狠狠吸了两口带着甜味的空气，便急匆匆跑上了楼。

狭窄的楼梯间正对着一辆黑色的豪车，那向来与云之无缘，她也并不关心。年久失修的木地板使劲踩上去便嘎吱嘎吱地响，她回头望去——身后是化成水的雪色脚印。

云之摸索出钥匙，对准钥匙孔插了进去。

屋内似乎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她心下起疑，扭开门时总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太对。

她顿了一顿，细细一听，发现并没有什么声音，想来是自己多心了，便打开门准备进去，但心里仍然隐隐约约地打着鼓。

开了门后她便下意识扫视屋内，突然看见床边正坐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

一瞬间她的脑袋便短路了，在确定自己没有走错门之后，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脚下一个不稳，几乎将自己摔在了门后，老旧的门锁霎时便清脆地又沉重地合起来。

那人西装革履，长眸微眯，一手撑在身后，正玩味地看着她。虽生了一副亚洲面孔，可一举一动却颇有欧洲风范。矜贵中透出一丝狠厉来。

他手边正放着一本翻开的书，那显然是从云之书桌上拿来的。

云之连冷都忘了，她一手抓住门把手，一手紧紧捏住衣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你……你是谁？”

男人的嘴角露出势在必得的笑意，起身缓缓靠近她：“我叫弗兰克。”

昂贵锃亮的皮鞋踏过木质地板的声音敲打着她的神经，高大的身躯一点点蚕食着她身前的光线，她退无可退，后背紧紧贴在门上，满眼警惕地盯着弗兰克。

“抱歉先生，我并不认识您……”云之避开他热切的视线，侧过头去冷声道。

他轻轻抚上云之握着门把手的手，透露出一股不可违逆的霸道来。他握着那只手的手腕将她拉至身前，轻笑道：“希拉小姐……你现在认识我了。”

“您是中国人吗？”

他用中文问道。

云之并不答话，只是用力挣脱着被禁锢的手，可这使得她的手腕被箍得发疼。弗兰克不容抗拒，弗兰克需要答案。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云之问。

弗兰克注视着她：“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云之的声音中带了些颤抖：“你这是强闯民宅，是犯法的……放开我！”

闻言，弗兰克从鼻腔中喷出一股带着不屑与怜悯的气息。

他的眼神中带着上位者的俾睨，轻启薄唇：“犯法……？”

这句话的尾音重重地打在云之心上，一个高大的，罔顾法律的男人在一个下午莫名闯入她的小屋，是为了什么？

冷硬的圆筒似的东西抵在了她的腰间，最初她并没有反应过来。而当她突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时，整个人全身的血液仿佛不流通了般，急促的呼吸与开口的结巴让弗兰克心情大好。

“犯法吗？希拉小姐，我很希望你去报警。”

云之咬咬牙，心想他不过是为了恐吓她而已，她自然不怕他。

她瞪着眼，一字一顿地对他说：“没问题。弗兰克先生，请您等候警局的传唤吧！”

弗兰克发出一阵舒朗的笑声，他重新开口：“希拉，你很天真。”

云之望着面前人俊俏的脸，却是寒从胆边生。

“如果遵规守法也成了天真，那我将鄙视您定义的成熟。”她反唇相讥。

他深吸了一口气，依旧含笑看着她：“我希望你做我的女友。”

他反身将手枪出现别到腰后，慢条斯理地走向书桌，骨节分明的手仅用指尖轻轻拂过桌角，简陋的陈设与他量身定做的金贵西装格格不入，

“在这里睡觉很冷吧，似乎并没有供暖与空调之类呢……”

云之解下围巾挂到衣架上，她依旧警惕：“用不着你操心，现在立刻滚出我的房间。”

那扇裂了缝的木窗户也被吹得呼呼作响，似乎下一秒强劲的风便要掀开玻璃而呼号着嘶吼着闯进来。室内也只是堪堪被玻璃挡了风，冷还是入骨的冷。

窗外的热闹与窗内的冷清只被摇摇欲坠的窗户隔开，那辆暗黑色的迈巴赫棚顶也覆上一层厚厚的雪。

弗兰克扫视了一圈云之的屋子，只有一张小床与木色书桌。书桌上也仅仅放了几本书而已。他不由得轻笑起来。

“我有足够的财力给你想要的一切。”

他直视着云之的眼睛，说出的话却如同一巴掌打到了她的自尊心上。

云之皱着眉，提高了些音量：“我不需要你的钱。你现在立刻给我出去！”

弗兰克并不恼怒，他反而乐于看到云之这样的反抗。他轻声说：“希拉小姐，我想告诉你的是，我永远会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那人依旧是温和的语气，却带着势在必得与不容置疑的控制欲。琥珀色的眼眸似乎要将云之吞噬进无边的漩涡里去。

“你做梦！”

云之心中有些没底，毕竟她实在不清楚眼前的男人是什么来头，但凭他昂贵的手表与得体的西装来看，至少…很有钱。

弗兰克并不将她的话当回事，他的脸慢慢凑近她，大手则紧紧握住了她的腰肢。

她想挣脱时已经来不及了，那人一手几近狠戾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承受他的亲吻。

“放开我……唔……！”

弗兰克的强硬换来了云之满怀怒气的一巴掌，他抚上自己的右脸，舔了舔后槽牙。

云之后知后觉产生了些慌乱，毕竟眼前人手里可是真的有东西。不过她转念一想，既然对她有所图，想来也不过是威胁她而已。

弗兰克被羞辱的气愤转瞬即逝，他似乎对他的希拉小姐总是很有耐心。

于是他重新端起一副温和又虚伪的表情，轻轻绕过云之，将手搭在门把手上沉声道：“希拉小姐，我知道你或许有很多问题，以后我会慢慢解答。”

他深深地回头看了一眼她。

“舒、云、之。”

他用中文念出了她的名字，吐字时不自觉带上了些缱绻。

弗兰克扭开了门，待到确定他离开了之后，云之整个人才卸了力。

她几乎是直接将自己甩到了床上。床边甚至还有弗兰克留下的褶皱痕迹。待到整理好如麻的思绪，她才缓缓起身，细细检查了一边自家门锁。随即将门反锁，拉上保险链条，才感受到一丝心安。

她有太多想问的。弗兰克是谁？为什么会认识她？为什么会知道她住在哪？又为什么会…明目张胆地闯入她的房间。

窗外北风怒号，将梧桐树的凋零的枯叶掠走还不满足，使着劲将树干都揉成一团。鹅毛大雪也与裹挟着被撕碎的枫叶一同奔跑着，冬日的夜晚来得格外地早，而大雪又给伦敦蒙上一层诡异的寂静与纯白。

云之脱下外衣，将自己埋在冰冷的被子里。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风停了，只有雪静静地落下。

弗兰克下了楼后深深地朝楼上望了一眼，暗黄色的灯光在风雪中静静地亮着，他勾唇，转身踏入温暖的车内。他见过太多为钱为权疯狂的人们了，希拉也不会例外的。弗兰克打着方向盘，回想到那间破败的老楼，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而寒冷的屋内，云之蜷缩在被子里拍了拍脸颊，努力回想着自己和这位弗兰克先生有过什么交集。但思来想去，脑海中也不见他一星半点。

可今日他给她的惊吓，实在叫人难以入睡。

直到后半夜，云之打定主意第二日去警局报警，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而吱呀乱叫的窗户扰得她并不安稳，几乎整晚都在半梦半醒之间——以至于第二日早晨起床时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云之醒时那寒气似乎要钻到她的脑袋里去。她打了个喷嚏，照例穿好厚厚的衣物，围上那扎脸的厚围巾，急匆匆地去社区警局报案了。

警察收好登记册，推了推眼镜对着云之说道：“你是说，一位叫弗兰克的亚裔男人在昨晚闯入了您的房间，并且……强吻了您？”

“是的。”云之拢了拢围巾。

二位警察面面相觑，似乎在用眼神交流着什么心知肚明的信息。

其中一人合上笔帽，缓缓开口：“希拉小姐，我们很同情您的遭遇，我们也会尽量防止此类事件再次发生，您请回吧。”

云之有些不满：“你们对此人难道不采取什么措施吗？”

二人正组织着语言，一道男声在云之身后响起。

“措施？”

她对这个梦魇般的声音熟悉地不能再熟悉，转头一看，弗兰克正将手插到黑色风衣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二位警察显然一副和弗兰克很熟络的样子，笑着向弗兰克问好，语气中甚至带了些谄媚。

弗兰克上前搂住云之的腰，他温和地向警察道歉：“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正在追求这位…小姐，怎么能谈得上犯罪呢？”他将目光移向云之，手上却暗暗将她箍得更紧：“对吗？”

云之大喊：“我不认识他！难道你们要对他坐视不管…”

“我们知晓情况了。”警察冷硬地开口。

弗兰克几乎强制性地将云之带出警局，径直拉开副驾，将她塞了进去。

“不要试图逃跑，乖乖坐在这儿，我会让你知道你想知道的东西。”他用命令的语气说。

待到弗兰克也上了车，他凑过去为云之系好了安全带，随后一言不发地开动引擎，径直朝前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