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的。
一转眼,我也十五岁了。
这一年里,我出了无数次任务,斩了无数只鬼,身上的伤添了又添,好了又好。虽然并未碰到十二鬼月,但是也凭借数量和功劳,等级一路升到了戊级。我自觉速度已经不慢,也在越来越快。
可和无一郎比起来,我这进步简直慢得像爬。
他从十二岁正式开始握刀训练,到成为柱——
仅仅用了两个月。
两个月。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愣了很久。
十二岁,柱。这大概是鬼杀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柱了。
我知道他天赋异禀。他的剑术,他的反应,他对战斗的本能——那些东西像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根本不需要学,只需要唤醒。可我没想到,会快成这样。
那天我去看他,他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刀,对着空气比划。阳光照在他身上,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和两个月前没什么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队服换了。不再是之前那套宽大的普通队服了。
如今,他是霞柱。
“无一郎。”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转过头来看我。那双薄荷色的眼睛里依旧是空空的,但在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椿姐姐。”他说。
我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他长高了一点,但还是比我矮小半个头。头发依旧是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点草木的气息。
“我们无一郎真是个天才。”我说。
他眨眨眼,似乎在理解“天才”这个词的意思。
“天才是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说:“就是很厉害的人。两个月就成为柱,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他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继续看着我。
我无奈地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递给他。
“给你带的。”
他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他爱吃的酱汁萝卜——我上次无意间发现他对这个格外偏爱,便记下了。
他低头看着那些萝卜,又抬头看看我。
“谢谢椿姐姐。”他说。声音依旧是那副轻飘飘的,但比一开始多了些温度。
我满意地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把梳子。
“过来,我给你梳头。”
他乖乖地走过来,在我面前坐下。
我开始给他梳头发。他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肩膀,发尾渐变成薄荷蓝绿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我一下一下地梳着,动作很轻,怕扯疼他。
他安静地坐着,任由我摆弄。
阳光暖洋洋的,风很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梳子划过发丝的声音,沙沙的,很好听。
梳着梳着,我注意到他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我停下动作,低头看他。
“无一郎,你风寒了?”
他想了想,点点头:“好像是。”
我皱起眉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应该不发烧。但他的鼻尖有点红,呼吸也比平时重一些。
“喝药了吗?”
他摇头。
我叹了口气。
“等着。”我说,起身去找药。
药熬好了,我端到他面前。
他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液体,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小的动作,几乎察觉不到,但我看见了。
“喝。”我说。
他接过碗,看着里面的药,没有动。
“无一郎。”
他抬头看我。
我板着脸:“要按时喝药。不然风寒会越来越重,到时候就不能出任务了。”
他看着我,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他低下头,端起碗,一口气把药喝完了。
喝完之后,他的脸皱成一团。那表情难得地生动——眉头拧着,眼睛眯着,嘴巴抿得紧紧的,像一只被喂了苦药的猫。
我忍不住笑了。
“苦吗?”
他点点头,只是看着我。
我心领神会,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
“伸出手。”
他乖乖伸出手,我把糖放上去。
他缓缓剥开糖纸,含着糖,脸上的表情慢慢舒展开来。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
“甜。”
我笑道。
“以后每天都要喝药,喝完了就有糖吃。”
他点点头。
后来我发现,他这种乖顺,只是对我。
对其他人,他依旧是那副样子。
淡漠,毒舌,不与任何人多来往。别人和他说话,他要么不理,要么一句话把人噎死。别人想靠近他,他就退开,退到别人够不到的地方。别人对他好,他也只是淡淡地看一眼,没有任何回应。
他一个人独来独往,像一只离群的鸟。
有一次,我试着让他和别的队员多接触。
“无一郎,那个队员在和你打招呼。”我说。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哦。”他说。
没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至少回应一下啊。”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为什么要回应?”
我想了想,说:“因为......礼貌?因为大家都是队友?”
他眨眨眼,似乎在理解“礼貌”和“队友”这两个词的意思。然后他说:
“我不认识他。”
“可以认识啊。”
“不想认识。”
我沉默了。
他不是故意冷漠,也不是没有礼貌。他只是......真的不在乎。
那些人对他来说,就像路边的石头,树上的叶子——存在,但没有意义。他不会刻意去伤害,也不会刻意去接近。只是无视。
我试图改变他,但失败了。
也许,这不是我能改变的。
也许,只有等他自己找回那些丢失的东西,他才会真正地改变。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廊下,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无一郎。”我忽然开口。
他转过头。
“你有没有想过,找回以前的东西?”我问,“那些你忘记的,丢失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空空的。
“以前的东西?”他重复。
“嗯。”我点头,“比如......你的家人,你的过去,你的记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轻声说:“不知道。”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我不知道以前是什么。也不知道找回来会是什么样。”
他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但我听出了里面的一丝迷茫。
“现在的我,就很好。”他说,“有椿姐姐,有刀,有纸飞机。”
我愣了一下。
然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原来对他来说,这样就够了。
原来他并不需要找回什么。
原来他想要的,只是这样简单的东西。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我说,“那就这样。”
他看着我,那双薄荷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很认真的叠纸飞机。
我静静的坐在旁边陪他。
夕阳的余晖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想,这样就很好。
自从我开始使用灵之呼吸,整个人的境界仿佛都提高了不少。
那不是单纯的剑术进步,而是更深层的东西——对呼吸的理解,对自然的感知,对战斗的直觉。挥刀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风在帮我,树在帮我,连脚下的土地都在帮我。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与世界融为一体,又像是世界成了我的一部分。
对招式的领悟,更是一边实践一边摸索出来的。
灵之呼吸一共八型,每一型的创造,都离不开一次危机四伏的斩杀。
一之型「芽吹」,是我第一次在绝境中悟出的招式——那一刀斩出的时候,刀光如同初春的嫩芽破土而出,看似柔弱,却蕴含着不可阻挡的生命力。
二之型「丛生」,是在面对群鬼时创造的,刀光交织如藤蔓蔓延,一刃化百,百刃归一。
三之型「百花缭乱·散华」,是我用得最多的一式,也是我最喜欢的一式。刀光绽放如花,绚烂而致命,每一次挥出,都像是在月光下盛开又凋零的花朵。
四之型「深根」,是防守的招式,刀势沉厚如千年古木的根系,任凭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
五之型「向光」,是在追逐一只逃跑的鬼时悟出的,刀势如草木向阳而生,迅捷而坚定,永远指向目标,永不回头。
六之型「落叶」,是轻盈的招式,刀光如秋叶飘零,看似无力,实则每一片落叶都是杀机。
七之型「寄生」,是最阴险的一式,刀势如藤蔓寄生,无声无息地渗入对手的破绽,等对方察觉时,已经无力回天。
八之型「轮回」,是我目前最强的一式,也是我领悟最深的的一式。那一刀斩出,仿佛看见了草木一岁一枯荣,看见了生命的诞生与消逝,看见了万物的轮回往复。
每一型的创造,都离不开一次危机。
每一次危机,都让我看清自己的一些缺点。
那次与吞人镜面鬼的战斗,让我对自己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那只鬼的能力很诡异——它能将身体化作镜面,反射一切攻击。我挥出的刀,它反射回来;我发出的招式,它反弹给我。我像是在和自己的影子战斗,永远打不中它,却要时刻提防被自己的刀伤到。
更糟糕的是,它的速度极快。
我的灵之呼吸讲究的是与自然的共鸣,讲究的是气势和意境,但在敏捷上,确实是我的短板。那只鬼抓住了这一点,在我周围不断游走,时不时偷袭一下,像猫戏弄老鼠一样。
“太慢了。”
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镜子般的身躯反射着我的身影,扭曲而诡异。
“你打不中我的。永远打不中。”
我咬着牙,一次次挥刀,一次次落空。刀光划过空气,只斩碎了自己的倒影。
身上添了不知道多少道伤口。有的是它直接造成的,有的是我自己被反射的刀光所伤。血顺着衣袖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但我没有退路。
这只鬼已经吞了十几个人了。再让它逃掉,还会有更多的人遭殃。
“灵之呼吸,七之型,寄生——”
刀势如藤蔓蔓延,试图渗入它的破绽。
但它太快了。镜面一闪,我的刀势被原路反射回来,我不得不狼狈地翻身躲开,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呵呵呵呵......”它笑了,笑声像碎玻璃摩擦,“小丫头,你打不过我的。放弃吧。”
我撑着刀站起来,大口喘着气。
眼前有些发黑,耳鸣嗡嗡响,腿也在发抖。
可是我看着它,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它的反射,是有极限的。
每一次反射,镜面上都会出现一丝极细微的裂痕。虽然它会立刻修复,但修复需要时间。而我每一次攻击,都在消耗那个时间。
只要我够快。
快过它的反射,快过它的修复。
可是我怎么快得过它?它的速度明明比我快那么多——
不。
不是比它快。
是比它更早。
在它反射之前,在它修复之前,在它反应过来之前——
我闭上眼睛。
不再去想它的速度,不再去想那些反射的刀光。只感受风,感受空气,感受呼吸在体内的流动。
然后我动了。
“灵之呼吸,五之型,向光——”
不是最快的招式,却是最坚决的招式。
刀势如草木向阳而生,笔直向前,毫不犹豫。
镜面鬼反射了——
但它只反射了一半。
因为那一刀太快,太坚决。在它完全反射之前,刀已经如轻风割掉了它的头颅。
它愣住了,试图低头看胸口。
“你......”
我抬起头,看着它。
“我跟上你了。”我说。
然后它碎裂了,连同那些镜面一起,碎成无数片,化作灰烬飘散。
我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赢了。
但我也伤得不轻。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病床上。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缠满了绷带,动一下就龇牙咧嘴。
床边站着一只乌鸦。
黑色的羽毛,小巧的身形,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正盯着我看。
穗子——我的餸鸦,一只灵活小巧的雌鸦。平日都是安安静静的,绝不多嘴,此刻却忍不住开口了:
“迟钝!迟钝!”
它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几分不满,几分担忧。
我无奈地笑了,躺在病床上侧过头看它。
“是是是,我迟钝。”我说,“让穗子担心了。”
穗子别过头去,不看我。但那小眼神还时不时往这边瞟。
我知道,它只是担心我。
从我被分配给它开始,这只小乌鸦就一直跟着我。我出任务,它在天上跟着;我受伤,它在旁边守着;我昏迷,它就去叫人。平时安安静静,从来不吵不闹,可每次我伤得重了,它就会这样——用那沙哑的嗓子说我“迟钝”“冒失”“不要命”。
我不会说话,但它每一声,我都听得懂。
“没事了。”我轻声说,“还活着呢。”
穗子转过头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它跳到我枕边,用喙轻轻啄了啄我的头发。
很轻,很轻。
像是在说:下次别这样了。
伤好之后,我回了蝶屋。
推开门的那一刻,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药草的味道,木头的味道,还有那些年少的回忆。
廊下坐着几个人。
铃奈最先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站起身快步走过来。
“小椿!”
她上下打量我,看看我的脸,看看我的身体,确认我没什么大碍之后,才松了口气。
“听说你伤得很重,吓死我了。”
我笑了笑:“没事,已经好了。”
铃奈身后,香奈乎也慢慢走了过来。她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模样,但看着我时,眼睛里有了些微的光亮。她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算是打过招呼。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长高了一点。”我说。
香奈乎微微弯了弯嘴角,很浅,却很好看。
我们三人坐下来,开始聊这一年的事。
我讲了那些任务,那些鬼,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讲了我如何领悟灵之呼吸的八型,如何在一次次危机中活下来。她们听着,时而惊叹,时而担忧,时而为我高兴。
铃奈感慨地说:“小椿,你成长了很多。”
香奈乎也点点头。
我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
无论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回到这里,总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聊着聊着,我注意到铃奈身上多了一件羽织。
白色的底,下摆绣着樱花纹样。针脚细密,绣工精致,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这羽织真好看。”我说,“哪里来的?”
铃奈微微脸红,声音压低了,凑到我耳边轻语:
“是和老师一起设计的。”
老师?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老师,是蝴蝶忍。
如今铃奈已经是蝴蝶忍的继子了。同香奈乎一起。
我看着那件羽织,忽然有些感慨。
那白色的底,像是蝶屋的颜色。那下摆的樱花,是花之呼吸的印记。铃奈穿着它,就像是把蝶屋、把蝴蝶姐妹、把这一切都穿在了身上。
“很好看。”我认真地说,“很适合你。”
铃奈的脸更红了一点,但眼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正说着,一个人从廊道那头走过来。
蝴蝶忍。
她比之前高了一些,身姿依旧挺拔,紫色的眼睛依旧漂亮。她走过来时,唇边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和从前不一样了,不是香奈惠那种发自内心的温柔,而是另一种,让人看不透的。
“小椿。”她在我面前站定,“回来了。”
我点点头:“忍姐姐。”
她简单地询问了我的伤势和近况,语气平静,像在例行公事。我一一回答,她一一听完,然后点点头。
“那就好。”她说,“好好养伤。”
然后她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她比之前表现得更自然了。那抹微笑始终挂在脸上,应对得体,说话周全。可是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我看不见真实的情绪。它们像被一层薄薄的膜覆盖着,把所有东西都挡在了里面。
我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我知道那微笑不是真的。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铃奈轻轻握住我的手,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比以前好多了。”铃奈轻声说,“至少,愿意出来走动了。”
我点点头。
是啊,愿意出来走动了。愿意和人说话了。愿意笑了。
就算那笑不是真的,也比一直关在房间里好。
也许时间真的能冲淡一切。
也许不能。
但至少,我们还在这里。还陪着她。
傍晚,我准备离开蝶屋,继续踏上行程。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廊下,铃奈和香奈乎并肩坐着,目送着我。远处,蝴蝶忍站在樱花树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轻轻吹过,花瓣飘落。
我转过身,系紧披风,走向暮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