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姐妹对我们三个孩子都很好。
那天,香奈惠和蝴蝶忍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大大的包裹。她们把包裹放在廊下,招呼我们过去。
“来,给你们带了东西。”香奈惠笑着说,眼睛弯成温柔的月牙。
我们围过去,好奇地看着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三个精致的木盒,盒子打开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是靴子。
白色的皮靴,泛着柔润的光泽,样式和我们平时穿的草履、木屐完全不同。靴筒不高,刚好裹住脚踝,鞋带是细细的白色缎带,鞋底厚实又柔软。
这里的人都没见过这种东西。
包括我。
蝴蝶忍在一旁插嘴,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这可是从大洋那边买回来的!姐姐托了好多人呢,听说特别特别贵——”
“小忍。”香奈惠轻轻打断她,眼里却带着笑意。
我低头看着那双靴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铃奈已经捧起自己的那双,翻来覆去地看,眼里亮晶晶的。香奈乎则安安静静地站着,只是盯着盒子里的靴子,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光。
“试试看。”香奈惠温柔地催促。
我们三个人坐下来,笨拙地解开自己的旧草履,把脚伸进那双白色的靴子里。铃奈的鞋带系得乱七八糟,蝴蝶忍看不过去,蹲下来帮她重新系。香奈乎的脚太小,靴子有些大,香奈惠便轻声说回头给她加个鞋垫。
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靴子。
白色的,干净的,和以前穿过的任何一双鞋都不一样。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在昏黄的油灯下给我纳鞋底。她一边纳一边说:“椿儿的脚长得快,这双鞋要做得大一些,明年还能穿。”
那双鞋我穿了一年,破了,母亲又补了补,给弟弟穿了。
我眨了眨眼,把那些画面压回心底。
“谢谢香奈惠姐姐。”我轻声说,“谢谢忍姐姐。”
铃奈和香奈乎也纷纷道谢。蝴蝶忍摆摆手,脸上却有点红。
从那以后,我们三个人都穿上了小洋靴。走在蝶屋的廊道上,脚步声和以前不一样了,轻轻的,软软的。
我如今也长大了些。身形也变高了,这是我从香奈惠口中得知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确实和两年前那个瘦小的孩子不一样了。镜子里的人眉眼长开了一些,身形抽条。
香奈惠姐姐看着我,忽然笑了。她走过来,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长大了呀,我们小椿。”她的声音柔柔的,“最近看你呼吸法也练得越来越好了。我有个想法,想和你说。”
我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我正襟危坐,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姐姐你说。”
香奈惠在我对面坐下来。夕阳从廊外斜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所有孩子里,我发现你的天赋很独特。”她说,紫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你能和大自然产生共鸣,对吗?”
我微微一愣。
回想起来,好像确实是这样。从小我就能感知到植物的情绪——哪棵树缺水了,哪朵花快开了,哪片叶子生病了,我都能隐约感觉到。母亲以前还说过,我照料的那片药圃,长得比谁照料的都好。
我点点头。
香奈惠眼里漾开笑意:“那就对了。花之呼吸虽然美丽,但我总觉得,你的路不该止于此。你可以走得更远,更深。”
她顿了顿,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想收你为继子,小椿。把你所有的天赋,都引导出来。”
继子。
这个词我在蝶屋听过。柱的继子,是柱亲自教导的弟子,是比普通队员更亲近的存在。
我望着香奈惠温柔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我当然欢喜。
只是这份欢喜,到了嘴边,只化成一句轻轻的:“好。”
我面上还是那副矜持平静的样子,可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悄攥紧了衣角。
香奈惠似乎看穿了我的伪装,她只是笑着又摸了摸我的头,什么都没说。
我原以为,这样平静幸福的日子,会多留些日子。
可事与愿违。
香奈惠姐姐死了。
那天蝴蝶忍抱着她回来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看见蝴蝶忍满脸的泪,看见她怀里的香奈惠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身上都是血。
花柱。
香奈惠是花柱。
她才十七岁。
怎么会就这样死了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不愿意相信。我甚至没有哭,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蝴蝶忍把香奈惠抱进屋里,看着门在我面前关上。
从那以后,蝴蝶忍就变了。
起初,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谁都不见。只有铃奈能进去。
我听铃奈说,她几乎不吃不喝,只是坐在那里,有时候发呆,有时候抱着香奈惠的衣服,一言不发。
铃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再次见到蝴蝶忍从房间里出来,已经是几天之后。
她站在廊下,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瘦了很多,那双紫色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可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以前的锋芒和锐利,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她唇边时常带着的那一抹微笑。
可我知道,那不是她真心所笑。
她再也不会表露自己真实的情绪了。
铃奈也很痛苦。
可她比我们更早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我看见过蝴蝶忍伏在她肩上,肩膀轻轻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铃奈只是静静地回抱住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月色下,两人的身影显得那么悲伤。
我站在远处看着,手指攥紧了袖口。
我原本以为,我会是最冷静、最镇定的那一个。
直到那天,裁缝那边的人送来了一件包裹。
“指名给音羽椿的。”那人说。
我有些疑惑地接过来。我不记得自己定做过什么东西。
到了房间,我拆开包裹。
里面是一件披风。
白色的底,上面绣着精致的椿花和藤蔓。椿花开得正好,墨绿色的藤蔓蜿蜒其间,针脚细密,绣工精良。披风的领口和边缘,还滚着一圈银色的丝线,在光下泛着柔光。
看起来是那样的独特,那样的好看。
我忽然明白过来。
这是香奈惠想让我成为继子,提前让裁缝部给我定做的披风。
她一定是在很久以前就吩咐下去了。那时候她还活着,还笑着摸我的头,说要收我为继子。她一定想象过我穿上这件披风的样子,想象过以后带着我出任务的样子。
可是现在,披风做好了,送到了。
她却不在了。
我捧着那件披风,忽然感到极大的痛苦。
那种痛苦难以言喻,我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攥得我喘不过气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披风上,把那绣工精良的椿花洇湿了一片。
我抱着那件披风,一个人坐在窗下。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我身上。
我泣不成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拉开。
铃奈站在那里。她看见我的样子,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进来,在我身边坐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环住我的肩膀。
我靠在她肩上,继续哭。
那件披风被我抱在怀里,像是抱着这世间最后的温暖。
很久之后,铃奈轻声说:“她会一直在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在这件披风里,在你的呼吸法里,在我们心里。”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披风抱得更紧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
可我知道,从今往后的月亮,不会再像从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