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过后,我发现之前的发型有个致命的缺点。
从小到大,我一直很随意地用一根青色的发带束住发丝。有时候垂在胸口,有时候拢在脑后,怎么方便怎么来。我从不在意这些——在我的世界里,外形打扮向来不是重点。母亲还在的时候,偶尔会念叨我两句,说女孩子家要爱美,可我也只是听听就过。
我一直觉得这样很方便,很快捷,省下来的时间可以用来练刀,可以用来休息,可以用来做任何更有意义的事。
直到这一次战斗。
那是一只速度极快的鬼,来去如风,爪刃锋利。我本以为能轻松应对,却在腾挪闪避间,忽然感觉头皮一松——
发带断了。
长长的黑发散落下来,在风中狂乱地飞舞。我下意识去拨,却在那瞬间,一道爪风擦着我的耳边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点,被削断的就不是头发,而是我的脖子。
我狼狈地翻滚躲开,重新稳住身形,但那一瞬间的慌乱已经影响了我的节奏。虽然最后还是斩杀了那只鬼,但我比平时多花了三倍的时间,也多添了几道伤。
战斗结束后,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落在地上的断发,沉默了许久。
不能这样了。
回到住处,我对镜而坐,盯着镜子里的人。
黑发已经长得很长了,散落下来一直垂到胸口。发质还算柔顺,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我回忆起母亲从前的样子。
她总是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有时候垂在身后,有时候盘在头顶。她说这样干活方便,也不会被风吹乱。
弟弟的头发也是她梳的,每次都会编个小辫子,然后拍拍他的脑袋说“去吧”。
我闭上眼,让那些画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然后我睁开眼,伸出手,开始动作。
先把所有的头发梳顺,拢到一侧。然后分成三股,开始编。
三股辫是最简单的编法,母亲教过我。那时候我还小,总是编得歪歪扭扭,母亲就会笑着拆开重编,一边编一边说“慢慢来,多练几次就好了”。
如今我终于学会了。
手指穿梭在发丝间,动作虽然生疏,但还算顺利。编到最后,用那根幸存下来的青色发带系住发尾。我顿了顿,又想了想,把发带绾了个小小的蝴蝶结样式。
镜子里的少女,黑发编成利落的侧辫,垂在左胸口。
看起来比之前整齐多了,也精神多了。
可我盯着镜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推开窗户。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清新而洁净,带着草木的香气。我深深吸了一口,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
窗外的院子里,几株椿花开得正好。
白的,粉的,红的,在晨光中舒展着花瓣,沾着露水,鲜活得像是刚睡醒的少女。
我心念微动。
推开门,走进院子,在那几株椿花前蹲下来。
选了两朵——一大一小,都是纯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边缘还带着一点点粉。我轻轻摘下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片刻。
然后回到屋里,对着镜子,把那两朵椿花别在左边发上。
大的在下,小的在上,刚好卡在编发的缝隙里。
镜子里的少女,黑发编成利落的侧辫垂在胸前,两朵白色的椿花点缀在鬓边,醒目却不张扬,反而增添了几分鲜活和漂亮。
我歪了歪头,镜子里的少女也歪了歪头。
我笑了。
似乎还不错。
我拿起日轮刀,推门出去。
谁曾想,刚走出去没多远,就碰见了无一郎。
他似乎长高了一点——虽然还是很瘦,但那身宽大的队服穿在身上,终于不像从前那样空荡荡的了。他一个人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神色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无一郎?”
我轻声唤他。
他脚步微顿,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我身上的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很小的变化,几乎察觉不到,但我看见了。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从我脸上,到我的头发,到我鬓边那两朵椿花。很专注,很认真,像是在看什么值得仔细端详的东西。
我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头顶的花。
“这样战斗的时候不容易散开,不容易被切到头发。”我很认真地向他解释,“怎么样?不奇怪吧?”
他看着我,那双薄荷蓝绿色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了什么。
然后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椿姐姐。”他先轻轻叫了一声,声音依旧是那副轻飘飘的。
随后,他抬起手。
手指轻轻碰了碰我鬓边那朵椿花,很轻,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脆弱的东西。
我微微诧异,没有动,等着他出声。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手。
“很好看。”他说,声音平平的,却很认真,“很适合姐姐。”
从这孩子口中听到这样直白赞美的话,实在有些意外。
我脸上微微有些发热,轻咳一声:“真的吗?”
无一郎“嗯”了一声,抬起那双好看的眸子与我对视。
“椿花很好看。”他说,“姐姐名字里也有一个椿。”
我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我的名字里有椿,刚好戴着椿花,很合适。
我于是微微一笑:“谢谢你呀。”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似乎在发呆,又似乎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衣服上,也可以有。”
我愣了一下。
衣服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队裙——黑色的,普通的,什么装饰都没有。他的意思是,可以在衣服上也增加一点椿花的元素吗?
还没等我思考出结果,无一郎对我点点头,说自己还要回去汇报,随后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念着他的话。
衣服上也可以有……
好像是个不错的主意。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的杂货铺买了绣线和针。
线选了白色的,和椿花的颜色一样。针是最细的那种,方便在布料上绣花。
回到住处,我把队裙脱下来,摊在桌上,对着它端详了很久。
绣在哪里好呢?
裙摆吧。不太显眼,但走动的时候会若隐若现。
我拿起针线,开始绣。
小时候母亲教过我一点刺绣,虽然不精,但简单的花样还是能绣出来的。我先用炭笔在裙摆上轻轻画了个轮廓——一朵椿花,五片花瓣,简单又分明。
然后穿针引线,开始绣。
一针,两针,三针。
手指被扎了好几下,渗出血珠。我随手用嘴吸了吸,继续绣。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月亮升起来,又渐渐西沉。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绣完了最后一针。
我把队裙举起来,对着灯看。
裙摆的角落里,一朵小小的白椿花静静地开放着。针脚不算精细,花瓣的形状也不算完美,但那是属于我自己的印记。
独一无二的。
我把队裙穿在身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那朵小白花若隐若现,走路的时候会从裙摆边露出来,像一个小小的秘密。
我忽然想起母亲。
她也会在衣服的边角绣花,绣小小的椿花,说是我们家的印记。她说这样无论走到哪里,只要看见这朵花,就知道那是自己的东西。
如今我也学会了。
第二天,我又碰见了无一郎。
他站在树下,依旧是一个人。看见我走过来,目光又落在我身上——先是头发,然后慢慢移到了裙摆。
他在看那朵花。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转了个圈。
“怎么样?”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好看。”他说。
依旧是那两个字,依旧平平的,但我听出了里面的一点点不一样。
我笑了。
“谢谢你,无一郎。”
他看着我,忽然伸出手,递给我一个小小的东西。
我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枚发夹。
金属打造的,椿花的造型,花瓣层叠,精巧细致。和我头上别的那两朵椿花一模一样,只是换成了金属的材质。
“送给姐姐。”他说,声音轻轻的,“这样,不会谢。”
不会谢?
我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不会谢”。意思是用这个发夹,就不会凋谢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薄荷蓝绿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依旧是空空的,但此刻,在那片空茫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轻轻地亮着。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做的吗?”我问。
他点点头。
“学了多久?”
他想了想,说:“几天。”
几天。
为了给我做这个发夹,他学了几天。
一个什么都记不住的人,为了给我做这个发夹,学了几天。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发夹,金属的触感凉凉的,却好像又带着温度。
“谢谢你,无一郎。”我说,声音有些微微发颤,“我很喜欢。”
他看着我,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把那枚椿花发夹别在发间,和那两朵真的椿花放在一起。
真的会谢,假的不会。
可我知道,真的假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愿意为我做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