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分,餐厅里只留了顶灯。乐时柒低头喝了口汤,舌尖刚碰到汤面,一股钻心的疼顺着神经末梢打了一个激灵。
站在一旁的双安捕捉到动静:“二小姐,是太烫了吗?”
乐时柒咬着下唇,摇头。
她哪好意思说舌头疼?
不过此刻,那个罪魁祸首正坐在她身侧,神色淡然地吃着米饭,仿佛刚才在楼梯上咬了自己一口的不是他。
乐时柒越想越气,意有所指地冷笑:“某人啊,倒是吃得安稳。”
谢珉神色未变,淡定地咽下口中的食物,深邃的目光落在乐时柒泛红的眼角上。
他刚洗过澡,换了一件深色的针织衫,领口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整个人透着几分慵懒:“嗯,我吃得确实挺安稳的。毕竟…刚才运动量有点大,现在正好补充体力。”
“……”
话音刚落,餐厅里的空气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双安听到这话一双眼睛瞪圆,这狂妄的话居然能从谢珉嘴里说出来?
她下意识地把视线转向乐时柒,就见自家二小姐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她狠狠瞪了对方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恼意,却又因为眼尾未褪的红晕,有种欲盖弥彰的娇嗔。
双安再转头看到谢珉那带着挑衅的眼神,宣誓主权的占有欲,有种劲劲的感觉,突然觉得餐厅里的温度直线上升,连空气都变得黏稠拉丝起来。
等,等等…
她好像是个电灯泡,还是个瓦数特别高,特别亮,亮到有些刺眼的电灯泡?
*
新年休假结束,“17工作室”复工第一天。
午后的阳光透过明净的落地窗,将舞蹈工作室的地板烤得微暖。
郑艺楚将“营业中”的牌子翻转过来,便坐回前台,开始低头整理新学员的档案资料。
门被推开,一阵带着凉意的风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档案纸哗哗作响。
郑艺楚下意识地伸手压住桌上的纸,抬起头,就看见一对衣着昂贵的中年夫妻推门而入。
男人身形挺拔,那五官似乎有些眼熟,眉宇间透着久居上位的气场。女人挽着男人的手臂,穿着绒旗袍外面搭着狐毛坎肩。
郑艺楚立刻站起身,扬起职业的微笑迎了上去:“您好,是想替您家孩子了解芭蕾课程吗?”
“我们找人。”男人的声音低沉。
郑艺楚脸上的笑容一僵,但并未显得惊讶。
她想说乐时柒还在上课,却看到对方的视线落在了休息区沙发上那个闭目养神的男人身上。
郑艺楚挑了挑眉,来这找乐时柒的人见多了,来找谢珉的今天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只见那妇人眼眶泛红,似是有些激动,快步朝沙发走去:“谢珉。”
听到这个声音,谢珉睁开眼。
那深灰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是转向郑艺楚:“郑小姐。”
郑艺楚回过神来,条件反射般应了一声:“哎。”
谢珉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跟二小姐说一声,我就在对面,有事电话联系。”
郑艺楚疯狂点头:“好的。”
送走那他们后,郑艺楚趁着乐时柒中场休息的空档,凑过去说道:“刚有人来找谢珉。”
乐时柒正拿着毛巾擦汗,闻言动作微顿:“来这找他?”
“对呀,我也好奇得很。”郑艺楚话语里满是八卦的意味,“还是一对夫妻呢。”
乐时柒拧开瓶子里的水喝了一口:“他们出去多久了?”
“没多久。谢珉说你有事随时可以打电话。”
“嗯。”
“没了?”郑艺楚似乎不敢相信乐时柒的反应竟然如此冷静,跟那男人如出一辙。
乐时柒放下水瓶:“人家要认祖归宗了,我难道还阻止不成?”
郑艺楚知道谢珉的来历,反应过来后忍不住感叹:“那你们俩也忒淡定了。”
乐时柒没再说话,只是垂下眼帘,那天发生的一切依然历历在目,她的舌尖似乎还隐隐作痛。
对面咖啡厅里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香气。
谢珉端坐在靠窗的位置,方便观察工作室进出的人,夫妻两人拿出了一堆的材料,他视线落在最上面的亲子鉴定报告上。
谢向阳在见到谢珉那一刻想,其实根本不需要去做什么亲子鉴定,太像了,简直就像是照镜子一般。
谢珉也在打量这对夫妻,原来他这双异于常人的灰色眸子,是遗传自这个男人。
他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英国,当初最先察觉到这层渊源的,是兰磊。
兰磊是宴城人,和谢珉第一次见面时是在图书馆,对方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看了许久:“哎,我看你有点眼熟啊。”
谢珉当时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根本没把这搭讪放在心上。
毕竟他常年跟在乐时柒身边,想借着套近乎来攀关系的人见得多了。也理所当然地以为兰磊只是想借着他,去接近乐时柒。
“真的,我观察你好久了,你也是华国人吧?那你是宴城的吗?”兰磊当时完全没有被他的冷淡劝退,依旧热情地追问。
“荔城。”谢珉言简意赅。
“哦,那应该不是了,不过你跟谢伯伯真的好像呀。”兰磊摸了摸下巴,啧啧称奇,看到谢珉书上的名字更诧异了,“你也姓谢?真的好巧。”
兰磊是个典型的自来熟性子,尤其是在国外碰到同胞,那股子热络劲儿根本压不住。
他一边说着,一边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划开相册递到谢珉面前:“你看,是不是很像?”
谢珉原本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可当他的视线触及屏幕上的照片时,眼神顿住了。
是一张合照。照片里几个中年男人的穿搭十分显贵。而最中间的那张脸,还有灰色眸子,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谢珉的眼里。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谢珉开始暗中调查宴城。那些原本与他毫无交集的人和事,像是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巨网,将他彻底笼罩其中。
“谢珉。”
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女声,将谢珉从遥远的回忆中拽回。
宁娉眼眶通红,仿佛要将这些年的亏欠都看回来。
她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他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顿住收回。
“真好听的名字。”宁娉哽咽着,声音里满是化不开的酸楚,“是谁给你取的?”
谢珉静静地看着她,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你们来的时候,不是都调查完了吗?”
否则,他们也不会精准地找到这里。
宁娉的手指一颤,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一旁的谢向阳见状,连忙握住妻子的手,对着谢珉叹了口气:“谢珉,我和你妈妈也是担心你过得不好。还好…还好秦家收留了你。”
“秦家对我有恩。”谢珉点了点头。
宁娉却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她抹了一把眼泪,急切地开口:“可是秦家把你送到那个乐家二小姐身边。我都听说了,她脾气大得很。谢珉,你在她身边有没有受欺负?”
他抬起眼,看向落在宁娉那张满是焦急与心疼的脸上,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个名义上的母亲,对秦家会有这么大的怨气。
“她很好。”谢珉说。
宁娉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谢向阳按住了手,他试图缓和气氛:“谢珉,你妈妈只是担心你。既然那位乐家二小姐对你不错,什么时候方便带她来见见我们?”
谢珉闻言,眉头皱了一下:“谢先生,如果是要谢人家,难道不应该你们亲自登门去谢吗?”
谢向阳脸上的笑容收敛,在宴城,他谢家是什么地位?
向来都是别人削尖了脑袋,提着厚礼来求见他,他什么时候主动去见过一个小辈?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看到谢向阳难看的脸色,谢珉没了聊天的兴趣:“如果你们今天来只是为了认个亲,现在见到了,就可以走了。二小姐要下课了,我要去接她。”
“不是的,不是的!”宁娉一听他要走,连忙拉住他的袖子,“儿子,你跟我们回家好不好?你是我的亲骨肉,妈妈怎么舍得你在外面给人当保镖…”
她一心觉得是乐家和秦家仗势欺人,才让自己的宝贝儿子沦落到做下人的地步。
谢珉抽回手,眼里闪过一丝冷意:“据我所知,你们不是已经有一个好儿子了吗?”
宁娉手中落空,心虚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谢家现在对外宣称的独子叫“谢乐安”。当年谢家的保姆为了让自己儿子过上好日子,狸猫换太子,偷偷替换了两个孩子。
这件事也是近些年才发现的,为了谢家脸面,他们并没有宣扬,只在私底下偷偷查。
宁娉试图辩解:“妈妈已经把那个保姆赶出家门了。可是…可是小安也是我们一手带大的,他叫了我们二十几年的爸妈,我们也是有感情的啊。”
“感情?”谢珉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既然你们有感情,那就留着那份感情去养他。我今天能坐在这里听你们说这些,已经是看在鉴定报告的份上了。”
“谢珉。”
相比较宁娉的失控,谢向阳一直都在观察他:“你既然一点都不惊讶我们来,说明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是。”他干脆利落地承认了,但也没有丝毫想要解释的意愿。
“那…那你怎么不来找我们?”
是啊,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来找他们?
他们之所以会查到荔城,查到谢珉的存在,还是多亏了嫁入荣家的那个刘家女。
“找你们做什么?”谢珉看向这对名义上的父母,“你们有你们的谢乐安,有你们完整的家。我为什么要去打扰你们?”
谢向阳见软的不行,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拿出了在宴城商界谈判时的威压:“谢珉,你要考虑清楚。”
“荔城这种小地方,不是能跟宴城相比的。”他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动摇或是对权势的向往:“只要你肯回来,谢家的一切,包括你失去的那些,我们都可以慢慢补偿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