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长寂 第2章 初雨

第一次心动，像第一场春雨。

九月，夏末秋初，雨开始多起来。

那年秋天的第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

下午第三节课的时候天还是晴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课桌上，把课本晒得暖烘烘的。

沈寂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听课一边走神，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晃。那时候天边只有几朵云，白白的，软软的，看不出要下雨的样子。

第四节课上到一半，窗外忽然暗下来了。沈寂扭头看了一眼，就看见天边压过来一大片乌云，黑沉沉的，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要砸到楼顶。风也起来了，把梧桐树吹得东倒西歪，叶子哗啦啦响。

雨开始下了。

雨点砸在玻璃上，声音又脆又急，像有人在天上撒豆子，撒了一簸箕又一簸箕。窗户很快就被雨水糊住了，对面的教学楼都快看不清了，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沈寂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雨太大了，打在玻璃上的水流成一道道，往下淌……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还没停。

沈寂带伞了，他妈妈每天会看天气预报，出门前总要叮嘱他带伞…他把伞从书包侧袋抽出来，不紧不慢走到教学楼门口。

门口挤满了人，有的等雨停，有的等人送……人挤人，肩膀挨着肩膀，都在那儿抱怨雨太大，抱怨天气预报不准。声音嗡嗡的，混成一片。

沈寂站在门口的人群边上，等着周野去拿作业本，周野说马上就下来。

他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人群，眼睛定在了某个人身上。

是他……

许暮站在人群边缘，他没带伞，就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两只手拽着袖子，把外套撑成一个简易的小棚子。他缩着肩膀，整个人窝在那件校服下面，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他的卫衣上…

那件卫衣沈寂认得——上周他路过商场，看见广告牌上挂着这件衣服：某品牌的限量款，和某个设计师联名的，广告牌上写着大大的“限量发售”，下面是价格——三千二。

三千二……沈寂当时看了一眼，心想谁会花三千二买一件卫衣，而现在那个穿着三千二的卫衣的人，任由衣服被雨打湿，没有一丝心疼的意思。

他缩在那儿，还在和旁边的人说话。旁边的人也顶着衣服，两个人挤在一块儿，不知道在说什么，说着说着他笑了，露出左边那颗小梨涡，那颗梨涡很深，一笑就显出来，在嘴角边上，小小的一颗，沈寂看着那颗梨涡，突然有点挪不开眼。

旁边的人又说了什么，他笑得更大了，笑得整个人都抖了一下，雨水从他睫毛上滴下来，滴在脸上，顺着脸往下淌，像是眼泪……

沈寂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什么都没想。但脚已经迈出去了，他穿过人群，走到许暮面前。

近看更白。白得几乎透明，雨水打湿了头发，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睫毛上挂着水珠，一眨一眨的，眼睛是浅棕色的，被雨洗过，亮亮的，像玻璃珠子。

沈寂举着伞，“我有伞，一起走吗？”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再转回来的时候，眼睛里那种亮亮的东西淡了一点。

他说：“不用，我等人接。”

声音有点哑，可能是淋雨淋的。

沈寂点点头，没再说。他退回原位。

等周野下来的时候，雨小了一点，但还是很大。周野抱着作业本跑过来，说“走吧走吧”。

周野走在他旁边，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干嘛？想送许暮回家？”

沈寂说：“他没带伞。”

周野嗤了一声，那种很轻的嗤笑：“人家那种小少爷，用得着你？你知道他家什么车吗？迈巴赫！我上次亲眼看见的，黑色迈巴赫停在校门口接他。人家有专属司机，一个电话就来了，用得着你撑伞？”

沈寂没说话。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声音很大。他想起许暮刚才那个笑，想起他睫毛上的水珠，想起他说“不用”的时候，眼睛还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那句话——人家那种小少爷，是啊，人家那种小少爷……

雨是傍晚时分停的，沈寂已经到家了，他站在阳台上，往外看了一眼，他应该到家了吧。

西边的云正在散开，被风吹着，一块一块往东边飘，云缝里露出天空，那种被雨洗过的天空，蓝得发亮，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光线斜斜地打下来，把那些还没散尽的云染成了橙红色。一层一层，从深到浅，像有人在天边画了一幅画。

雨后的晚霞，比平时更亮，更干净。

他看着那片霞光，忽然想起下午那个人——他站在雨里的样子，抬起头看自己的样子，说“不用”时那种随意的语气……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被雨淋感冒了才会胡思乱想，他看着那片晚霞，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翻出一个本子——是高中开学的时候发的，他一直没舍得用，封面还是新的，里面全是空白页。他把本子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封面看了一会，翻开第一页。拿起笔，想了很久。

笔尖落在纸上，他写了几个字：

“今天下雨，他没带伞，头发湿了，但他在笑。”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疯了，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塞得很深，推到最里面，手指都够不着了才停。

然后上床，关了灯。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薄薄的，铺在地板上。他盯着天花板，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