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开的很慢,沿途的景色反复更迭,可林霜渡的视线却始终停留在那张泛了黄的照片上。
双人照片的一侧始终缺了一半,手边的人像还是东一块西一块才拼凑出来的,塑料胶布粘连的地方就连人脸都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老旧的相纸上,一圈圈未晕染开的泪痕在眼角处打转,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先要出来了。
林霜渡总是这样,小时候父母离婚跟着父亲,眼睁睁看着母亲离开,再到后来高二的时候母亲抱着后爹跳了楼,独留下一半血缘的弟弟。
最后照片里的人跟他主动提了分手后,将自己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至此音讯全无。
指腹反复摩挲着照片缺角的边缘,塑料胶布的黏性早就失效,就像那些攥不住的人和事,松开手就散了。
而他这悲剧的一生,也从记事起就是要去还泪的。
林霜渡用手轻轻擦去了眼角闪烁的泪光,转头望向窗外那连绵起伏的山峦与一望无际的田野。
凹凸不平的沟壑上零星的翠绿点缀在山头,金黄的麦浪铺满整片大地,眨眼间又被隧道里的黑暗吞没,只剩下闪烁的灯光与呼啸的风疾驰而过。
这些景象交错着将火车上的嘈杂声隔开。
恍如隔世的感觉充斥在脑海中,他的离开就仿佛在昨日。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西昌站。凉山地区气候凉爽,请注意增减衣物。下车的旅客请带好随身行李,从列车前进方向右侧车门下车。”
列车到站的播报音在头顶响起,林霜渡将手里的照片收进挎包里,独自拖着两个半人高的行李箱下了车。
西昌站的出口人潮熙攘,热气混着尘土漫在夏日的风里,却带着凉山特有的清冽。
林霜渡从兜里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手指操控手机按键往下点了点,直到那个熟悉的备注亮起,点击确认后拨打了过去。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哎,哎,哎,前面的让一下,快点让一下……”
车站内人挤人,林霜渡站在原地,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面孔,他感觉自己脑袋仿佛下一秒都要炸开。
刚缓过神,想往前走,迎面却撞上一个匆匆赶路的大汉:“小心点,没看着路啊。”
大汉匆匆离去,只剩林霜渡连人带行李被撞翻在地上,各色衣物连同物品撒了一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动静很大,引得过往行人纷纷投来目光,林霜渡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要烧了起来,紧忙开始收拾,手忙脚乱下抓起一条内裤就要往行李箱里塞,一摸大小尺寸都不对:“冰丝?”
林霜渡拿起那条半透明的冰丝内裤,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粉色的外观:“3XL?”
此刻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反应过来后又慌忙把内裤胡乱往衣服口袋里塞,那一刻他能感觉整个人已经魂魄升天了:“丢死人了。”
他的手指快速收取着地上的书籍、衣物与生活用品,地上一片狼藉,突然摸到一本封面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他眼前一亮打开:“马克思主义哲学,蒋潮雨。”
看到书籍扉页上与他死前任相同的三个字时,林霜渡瞳孔一震,十指攥紧成拳,手头的东西一扔,感受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暖流,一行热泪缓缓从眼角流下:“你个狗比。”
重逢,相遇,老死不相往来,那些奇怪的念头从他的脑海中不断涌现。
“喂,你好,请问你是蒋潮雨先生吗?”片刻林霜渡打消了这个念头,脑袋夹着电话,着手收拾起剩余的衣物,“你的粉色冰丝内裤……不…你的行李箱好像拿错了。”
电话另一头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电流声交替着人声,半天那个人踟蹰着开口:“是那条海澜之家吗?”
林霜渡愣了一瞬,脑袋里一遍遍飘着电话里男人性感的声音,视线又直直落回那条浅粉色透明冰丝裤衩,紧张的喉结随之动了动,磕磕巴巴的说:“嗯。”
电话另一头的男人又问:“你在哪?”
林霜渡看了看头顶的指示牌答道:“西昌站。”
电话那头男人松了口气,语气微微上扬,平缓又极尽温柔的说:“请你在此处稍等片刻,我就在西昌站附近,马上就到。”
他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两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林霜渡痛苦地扶稳一旁的建筑物。
他感觉视线内物品都在上下摇晃,天旋地转间他手掌顺着一旁的建筑物的纹理落下,他整个人失力的靠在身后的石柱上。
“好。”林霜渡蹲在石柱旁的台阶上,将头埋进臂弯里,对着电话开口:“我在出站口对面的站前广场等你。”
男人听出了林霜渡话中的不对劲,奔跑声混合着喘息声此起彼伏的传来,“嗯,不要乱跑,等我。”
“你好!”
林霜渡寻声抬头望去。记忆里那张模糊的脸,和照片上那处空白一点点重合。
狗东西,还有脸来见他。
他失神地站起身,站在蒋潮雨面前,指尖瞬间攥紧,握着行李箱的手被金属把手硌得生疼。
男人见他不动,单手撑着车把,摘下沾灰的头盔甩了甩头发,唇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朝他伸手:“你好,我是刚才电话里……”
“蒋潮雨!”
林霜渡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的颤音藏都藏不住。
蒋潮雨挑了挑眉,看着面前戴口罩的男人,喉结滚了滚,脚碾了碾刹车,尾音拖得散漫:“你是?”
“你他妈的,渣男!”
林霜渡眼角瞬间红了,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一个过肩摔把人撂在地上,膝盖紧跟着压了上去。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骂人的话涌到嘴边,却突然哽住,眼眶里的热意翻江倒海。
反倒是蒋潮雨后脑勺磕在柏油路上,闷哼一声,刚想骂娘,就感觉胸口一沉。
抬头对上林霜渡通红的眼,到嘴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有病是不是?”蒋潮雨啧了一声,伸手想要推开他,却无意间摸到一片滚烫的湿意。
低头一看,林霜渡的眼泪正砸在他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竟然在自己怀里哭了?
蒋潮雨的手僵在半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迟疑着,抬手轻轻抚上林霜渡的后背,掌心触到的脊背绷得紧紧的,还在微微发抖。
风卷着尘土吹过,远处的蝉鸣聒噪得厉害。
林霜渡的声音颤颤巍巍的,“我操你大爷,二大爷,三大爷,四大爷,五大爷,六大爷,七大爷,我操到你八辈祖宗,祖坟上冒黄烟。”
“他妈的,有病是不是,无缘无故操人祖宗玩,你脑子被门夹了吧!”
蒋潮雨话还没说完,林霜渡的哭声渐渐低下去,他抬起头,扯下口罩的一角,露出大半张白净的侧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揪着蒋潮雨胳膊的手却狠得发颤:
“蒋潮雨你混蛋!前任你都不认识了,咱俩在一起了五年,你凭什么……凭什么一声不吭就消失?”
“等等,我现在脑袋有点乱,你说你是谁?”
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重,重到他再也没有喜怒,没有哀乐,只有一种情绪上的麻痹操控着他的大脑。
“我是那个被你拉黑的前任!”
“你先起来,那么多人看咱们呢!”
林霜渡鼻子发酸,眼眶微微泛红,整理了一下情绪后,红着脸四处张望了下,胳膊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却连着好几次都使不上劲。
周围行人熙熙攘攘,林霜渡蜷缩在那小小的角落,耳根红得像火烧云一样,试了几次后语气里带着委屈,嘟嘟囔囔的开口道:
“我起不来……你拉我起来。”
掐着腰站在他身前的蒋潮雨听闻,突然无奈笑了一下:“小东西,刚才扑向我的时候,还不挺有劲的吗?怎么现在起不来了?”
说着他伸出手拽了林霜渡的一把。
那张白净的面庞在蒋潮雨面前扬起,眉眼微垂,薄唇轻抿,微风拂过,原本那抹硬朗的骨相美,倒添了几分柔美上去,如山水画卷般。
林霜渡抬眼,视线对上面前人的眼睛,死死咬着嘴唇,想要开口话又从喉咙处被咽了回去。
另一头蒋潮雨还在替他拍着衣服上沾的灰尘,等收拾的差不多了,他转而严肃的看着林霜渡:“你从哪来的?”
林霜渡低下头,在地上画圈,不好意思的答道:“青岛。”
“什么?青岛!”蒋潮雨脸上浮现一抹震惊,靠在他身侧问他:“2000多公里?你坐火车来的?”
林霜渡没回答,自顾自的用脚画着画,带着孩子气怼道:“你管我!”
蒋潮雨感觉心中气血在翻涌,说话越来越大声:“我不管你…谁管你!你一个人从他么青岛跑到凉山,2000多公里多危险啊!”
林霜渡扬起脑袋看他:“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说我是有正事的!”
蒋潮雨被气笑了,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啥正事?”
林霜渡语气坚定地答道:“支教!”
蒋潮雨听到“支教”两个字愣了一瞬,他原本以为林霜渡此行,本是分手后对他旧情难忘或者贼心不死,才跨越两千多公里找他。
“全国至今仍有五万多所偏远乡村小学,近四百万孩子在贫困山区上学,其中大半都是留守儿童,他们因地理位置偏远、教育资源匮乏、经济基础薄弱、传统观念束缚等因素无法接受良好教育。”
林霜渡拖着两个行李箱,笑着对身旁的蒋潮雨说道:
“而我来支教的目的,就是为了能让更多困在大山里的孩子,能平等地拥有受教育的权利,能有自主选择人生的机会。”
蒋潮雨从他的手里接过一个箱子,两个人并肩顺着出口的方向走去,“那你这是准备去哪支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