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炸的 第29章 她和寇转石的第一日

要如何在后雪崩时代养出一个健壮的、充满着韧性的孩子？很多人都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但奥西里斯却自信满满。她看着正向她走来的寇转石，觉得自己已经成功了百分之九十。至于剩下的百分之十，奥西里斯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培养。

显示屏依旧在播放寇转石的影像，失意的得意的，健康的受伤的，难过的恍惚的……它们不停地滚动着，在寇转石脸上打出明暗不一、色彩缤纷的光斑。

寇转石拎着权杖，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看起来比刚进大楼的时候瘦了一圈。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捧着权杖向奥西里斯缓步走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眼角余光却难免看见那些令她浑身难受的影像。

她要结束这一切，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办公大楼的十九楼一半是正常的室内建筑，一半是天台，奥西里斯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来到天台等她。这里已经摆满了用来庆祝的食物和烟花，还有别人送给寇转石的生日礼物。

她特意派人去黑市买的老式明火型烟花，按照她的审美，电子的不够劲，没有那种硝烟弥漫、刺激呛人的感觉。今天她要庆祝的是寇转石的成年生日，是她的胜利登顶，也是在庆祝奥西里斯自己的成功——她把寇转石养得这样好！

“来，孩子。”奥西里斯伸手揽住寇转石的腰，让她和自己并排而行。

日光微亮，晨风习习，今日万里无云。

奥西里斯在一个带孔的底座前停下，道：“把权杖放在这里，对准这个孔。”

寇转石照做了，轻轻将权杖放了进去，严丝合缝。

“妈妈。”寇转石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力。

“累了吧。吃点。”奥西里斯热情洋溢，和她一起走到长餐桌旁，帮她拉开椅子。“坐。”

寇转石坐了下来，有些好奇地环视着整个天台，她从没上来过。

“满意吗？我让人特意提前布置的。”奥西里斯手里拿着一块烤牛扒，一边吃一边指着摆的到处都是的烟花，“等下我们吃完，你就去放烟花。”她已经跟大明小明说过了，只要烟花升空，就等同于宣布寇转石成为了强豪下一任主人。下面的人也要和她们共同欢庆这个时刻。

“但在此之前，我有话想跟你说。妈妈很久没有跟你谈心了。”

寇转石本来还在啃一根烤鸡大腿，听见这话立马停了嘴，放下鸡腿，不自在地缩起了肩膀。

奥西里斯随手扔掉牛扒，在桌布上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得很违和，她道：“你知道妈妈很爱你吧。”

“嗯。”

“你舍得让我伤心吗？”

“不舍得。”

“但你让我伤心过。”

寇转石咽了口唾沫，她好像知道奥西里斯指的是什么事。她自己不能说，要等她说出来。她只是道歉：“对不起。”

奥西里斯果然自己说了起来：“当时你让我放那些孩子走，我真的很伤心。为了不让你觉得愧疚，我才一直没提。因为你在那时候，就好像很怕我，把我当成一个魔鬼。可是我不是，我只是想让你省点事。你到底为什么要那样要求我？”

“我，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觉得那些小孩很可怜。”

“可怜！”奥西里斯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她尖声重复道：“可怜？她们可怜？我给她们机会过来争夺「强豪继承人」的位子，她们可怜？我看你才可怜，你不只可怜，你还很可悲！妈妈虽然很少单独跟你谈话，但是这十年来我让你做的一切，我为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她走出长桌，在空地处来回踱步，“孩子，你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面黄肌瘦，除了个高一点，就和只猴子没两样。”她突然转过身吼：“站起来！”

寇转石立刻站了起来。

“你看看你现在，人高马大，虎背熊腰，一个人能从一楼打到十七楼，谁的功劳，谁的功劳，说！”

寇转石立刻就想好了正确答案：“妈妈的功劳。”

“对！我的功劳。”奥西里斯又高兴了，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自己锃亮的光头，“虽然你有天赋，但我是发掘出你天赋的人，你记得这一点。”

奥西里斯走到权杖旁边，带着一点贪惏和依恋，抚摸着权杖，道：“这是谁的权杖你知道吗？”

“不知道。”

“是我姥姥的。她创办了强豪，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后来我妈妈接手，扩大了它的规模，然后是我。”她省去了这其中的某一个杂质，“我把它做出了我自己的特色。忠诚、冷静、富裕、牢不可破。”她看着寇转石，“强豪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公司，一个机构了，它是我们的家，是一座城堡。无数人觊觎这里，”她的脸上浮现出恨意，“我把它们全都撕碎了。但这样还不够，我需要更强的人来守护它。”

寇转石没插话，什么妈妈姥姥，她之前从来没听奥西里斯提起过。

“如果我有天赋，我就可以自己做那个更强的人，不需要耗费精力去找那些只会叽叽喳喳的孩子。寇转石，你应该感谢我，如果不是我，你就会在福利院里长大，像寒介那种人一样平庸地长大，然后当个软弱无能的穷书生窝囊废，一辈子都不知道人拥有地位和权力是什么感觉。”

她从怀里掏出一小瓶提神剂，颜色浓得接近黑色。她拧开小瓶，把里面的液体倒进红酒里，随便晃了晃，就端着杯子大饮一口。片刻喘息后，她踱步到天台边缘俯瞰厂区。

“可恨啊，我没有天赋。你有。”

寇转石终于忍不住问道：“妈妈，你说的「天赋」到底是什么？”

“呵。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奥西里斯翻了一个白眼，“真不知道老天看上你什么了。”她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措辞，她不能被寇转石发现自己其实对「天赋」也知之甚少。

“天赋就是异常。任何异于常人的感知、能力都有可能是天赋。比如你，你愈合速度很快，体能很强，训练强度不算很大却格外健壮……”她抿了一口红酒，“当然，只有异常是不行的。这些异常要是稳定的、自身可控的、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失的、不会被外力而改变的。”

这些都是她自己实践出来的，她之前以为自己睡得比别人少，性格比别人暴躁就是「天赋」的表现，但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越来越力不从心，连这些小小的异常都需要靠各种各样的补剂支撑，更别说像安尼沙那样「拯救世界」。

她无数次幻想着安尼沙的生活，那个只有拥有天赋的小孩才可以去的地方长什么样子，有人在天上飞？有人可以操纵草木生长？有人可以一拳打碎岩石？

奥西里斯回头看向一脸温驯的寇转石，她突然想捅她一刀，然后蹲在她身边看她的伤口以旁人不可及的速度愈合。然后再捅她一刀。

“妈妈？”寇转石见她的眼神有点奇怪，呼唤道。

奥西里斯摇摇头，又转脸去看强豪的厂区。晨雾朦胧，厂区是浅灰色的，有车从后门开回了停车场，有条不紊地排列好。几个职员从厂房里面懒懒散散地走出来，一边和同事说话，一边用手里的电终扫描每一辆车。电终发出的扇形光圈和智能车里面的一体机的幽蓝荧光交相辉映，有节奏地跳动着，像是在播放一首清新又活泼的乐曲。

奥西里斯的柔情被这场景勾了出来，她喊寇转石过来，站在自己身边。她比寇转石矮一个头，她紧紧地箍住寇转石的腰，让她也往下看。

“好看吗？”

好看不好看的，寇转石说不上来，她现在不是欣赏风景的心情，她满怀着要杀掉奥西里斯的兴奋和焦虑。可她不得不承认站在这里俯瞰厂区别有一番风味，原本生硬的建筑和车群变得遥远，连带着寇转石在其中的痛苦回忆。眼中的轮廓是模糊的，耳边是寂静的，心灵是坚定的，空气是清新的，唯有死光头是煞风景的。寇转石的手搭在天台边缘，狠狠向下压着，压到痛为止。

奥西里斯的脸上扬起一个慵懒的笑，酒精正在加热她这具平平无奇的身体，她浑身涌出一种温和的疲惫感。她越看越神伤，这样的场景她还能看多久？她只是个没有天赋的普通人，只能拥有普通长度的寿命。她此刻没有愤怒，只有哀伤，也许真的是老了，脾气都变了。

如果她想让这个场景一直保持下去，她只有一个办法，传承。挑选合适的继承人，保住强豪，保住她的强豪。

这就是她让寇转石今天登楼的目的，这是她和寇转石携手的第一日。

奥西里斯放下了酒杯，长长舒一口气，道：“转石，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说着，她走到餐桌边，拿起自己的电终，毫不避讳地在无数个摄像头影像里翻找。寇转石甚至看到了自己的房间。

“找到了。”奥西里斯的手指停了下来。画面中有一个女孩，看起来**岁，穿着睡衣窝在一张小床上。摄像头视角太低，只能看到这些，寇转石判断不出她所在的这个房间是在厂房还是宿舍还是小楼里。

“这个孩子，你喜欢她吗？”

寇转石迟疑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这个问题指向什么。这孩子是她的下一个天赋挑战的对手吗？

奥西里斯今天很有耐心，她主动往下说：“这是我为你挑选的，你的女儿。”

寇转石的心脏停止跳动了。她的耳朵好像被人拆掉，沿着楼梯扔下了十九楼。她除了巨大的嗡鸣声，什么都听不见。

奥西里斯的嘴唇还在不停翕动着，寇转石一个字都听不见。

她的……什么？

她的……女儿？

小女孩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脑袋往被子里埋得更深，把身体缩得更小。也许是因为屋子里很冷，她不停地抖。

“……下楼去见她。”奥西里斯结束了她单方面的讲话，见寇转石没有回应，一脸呆滞，还以为她不满意这个孩子。于是她道：“你要是不喜欢，就换一个。”

“妈妈。我的礼物呢？”寇转石突兀地问。她怕自己再不转移一下注意力，手就已经掐到奥西里斯脖子上了。但现在不是时候，她要确保奥西里斯死得透透的。

“这都是啊！”奥西里斯旋转一圈，“这都是。以后整个强豪都是你的。”她呵呵笑两声，“有条件的。哪天你开了杀戒之后再说吧。”她走到餐桌边坐下，又抓了个面包吃。“饿死我了。”

寇转石眨巴了几下眼，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没有杀过人？”

奥西里斯一脸“你这个傻孩子”的表情，她知道，寇转石想在她面前装得强势一点。

“知女莫若母。妈妈爱你，所以一直在看着你。你其实骨子里很善良。”她装作要呕吐的样子。“现在这个时代，很稀有的一种——特质。确实很独特，孩子，你很有个性。只是要想统领强豪，善良没有用。其实你连强豪的皮毛都没摸到。”奥西里斯摆了摆手，摆出一副宽容的样子，缓缓点头，“没关系，强豪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你以后有的是时间探索。”

她叹了口气：“唉，现在想想，有点可惜，戴胜那孩子对你来说很特殊。她若是你杀的第一个人，那场景，一定很有感觉。”奥西里斯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随意地拍了拍手。“算啦！孩子总不可能完全都按照妈妈的设想来走，这个我是知道的。过来，石头。拿着这个。”

寇转石走到她身边，接过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打火机。

奥西里斯指着天台尽头，示意寇转石过去。那里有已经安装好的烟花筒，从左边到面前再到右边，排得密密麻麻，呈「冂」字形。每一个烟花筒都被好好地钉在墙边，引线藏在里面，只在尽头处汇聚成一股，正等着被点燃。除了烟花筒，地上还放着好几箱别的散装烟花。

“在点之前。”奥西里斯走向左侧墙壁，捏住烟花筒们的引线顶端，“孩子，向我承诺一件事好吗？”

“妈妈，你说。”寇转石走到她身前，余光正好可以看见稍远的权杖。她跑过去大概要三秒。

“别再为不值得的人发疯了。”奥西里斯道，“别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跟妈妈顶嘴，在你四十岁之前，妈妈总是对的，听奥西里斯的话，总没错。”

“好。”寇转石垂下头。

奥西里斯不满意地大声咂嘴：“别垂着脑袋，我知道你今天累坏了，但是这不是要放烟花了吗！你要成为我正式的继承人了，我不许你这样，抬头！跟我说：听奥西里斯的话，总没错。”

寇转石长长舒一口气：“听……奥西里斯的话，总没错。”

奥西里斯哈哈大笑起来，道：“点吧，臭小孩。”这三个字一出，她感觉特别好，就好像一个真正的母亲在打趣她的孩子。她砸了咂嘴，太妙了，臭小孩这三个字，我说得恰到好处。

寇转石按开打火机，火苗舔上引线。她将打火机收进自己的口袋。

橙色的火星一路向前，奔向烟花筒，将它们相继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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