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炸的 第22章 来吧来吧来吧

强豪办公大楼的装修声响整日不休，刺眼的光柱从顶楼照射下来，指点着每一个为了赶时间而边走边吃的职员。趁着夜色，她们匆匆跑进大楼，后又拖着脚步出来。白日，轰隆着前进的车队挡住她们的路，坐在监控位的人懒洋洋地撑着脑袋跟她们打招呼。有人搭理，有人没搭理，只看向远处跑来的几只被运货的一体机惊出草丛的橘猫。

她们走向前，阳光晒得橘猫身上像是披了一层金子，随着脊背的起伏在人们的眼中流动。橘猫走向大门口，用爪子在外面的砂石路上试探，爪子被烫得缩了一下。

H区的十二月，日日都有骄阳，而奥西里斯的思维从来不因为天色的转变而动摇，狂风骤雨烈日冷夜，都不曾让她停歇。一句句指令从顶楼砸下来，职员们骂骂咧咧地躲避着，手里的动作和身边的一体机丝毫不敢停。

“到二月了吗？”职员歪歪扭扭地从大楼里走出来，看了一眼电终，“哦到了，工资发下来了。“她雀跃一瞬，随即又低落起来，“这楼是不是快弄完了？”另一个跟她一起下班的职员像鬼一样在旁边飘着走：“大概吧，我看软装都已经好了……哦……”她的眼神和脚步一样飘忽，看向远处的大门，“她回来了。”

两人抬起眼睛望向强豪的大门，却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睛，低下了脑袋。慢悠悠的，一双落满灰尘的运动鞋踏进她们的视线。

“这里在干什么？”寇转石问。

职员顿时清醒了，奥西里斯说过，不能让寇转石靠近大楼，如果谁把她放进来了，直接扔湖里喂鱼。职员的眼睛还没睁开，手就动了起来，连忙把她往外推。“这，这，这边就是普通的翻修一下……”职员不擅长扯谎，看向同伴。另一个更是嘴笨，支支吾吾半天吭哧不出来一个字。

寇转石任由她们把自己推走，微微抬起双手：“知道了。我不过去。”

一定是奥西里斯有什么嘱托。

她站在稍远的地方和她们挥了挥手，就扭身离开。职员不放心地看她走远，瞄了一眼顶楼的方向，不打算把这个小插曲告诉任何人。

寇转石沿着屋檐的阴影慢慢地朝厂房食堂的方向走去。历经十年，厂房食堂被翻新扩大，面积变成了之前的十倍，成为了强豪里面最大的食堂，菜品更加丰富多彩。也许是因为太没见识，反正寇转石觉得这辈子吃到过的最好吃的东西都出自强豪的各个食堂。若是有一天强豪被炸了，除了食堂，她什么都不会怀念。

此时不是饭点，大厅里空空的，没有什么人，寇转石踱到水池边洗了把脸，搓了搓手，这才从消毒柜里拿出自己的专属碗筷去挑选餐品。她没有什么胃口，肚子里像是吞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只搛了些豆腐、烤鸡、西蓝花，加几块干巴巴的芝士。她刚坐下，戴胜就走进了食堂，衣服是干的，但头发是水淋淋的，应该是刚洗了澡。她一边和谁通着电话，一边挑着餐品。

戴胜长得没有寇转石高，堪堪一米八，也没有寇转石壮实，只是她的肩膀宽度非常优越，应该是常年游泳的缘故。

寇转石怕水，自从小时候被戴胜推进水里之后就怕。

她接着垂着脑袋咀嚼食物。

没过一会儿，戴胜却在她面前坐了下来，跟电话那边的人说：“挂了。”说完，她把电终往桌子上一扔，寇转石发现她把自己的电终捏成了环状，像个游泳圈。

寇转石看了戴胜一眼，接着吃自己的饭。戴胜倒是有话说：“奥西里斯喊你回来的？”

“嗯。”

“你知道她喊你回来是为什么吗？”戴胜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想要透露一点什么或者打听一点什么的样子。

寇转石叉起一块烤鸡，慢慢道：“现在不知道。以后肯定会知道的。”

戴胜被她噎了一下，狠狠地舀了几口奶油蘑菇汤塞进嘴里。她有的时候真的很讨厌寇转石露出来的「随便发生什么事反正死不了」的感觉。

小时候她还经常能看见寇转石在完成「挑战」之后因为压力太大在园区里到处砸东西，打人，躲在自以为无人处尖叫，因为失眠偷偷溜出小楼的样子。戴胜会偷偷笑，笑她是奥西里斯唯一的女儿又怎么样，不还是无法为所欲为地生活？

越长大，这种时刻越少，戴胜就越不满。她知道寇转石是装的，寇转石大概也清楚这一点，但寇转石就是如此变化了，戴胜对此无可奈何。

“寇转石。”她郑重地喊她，“我有件事跟你说。”

寇转石心内觉得不妙，有些不耐烦地道：“你又要我给你什么东西？我最近没有多的车给你。再给你的话，我就没得开了。”

“不是。”戴胜酝酿的情绪瞬间被打断，“谁说是找你要东西了，谢谢，我最近什么都不缺。”她颇有些无奈。“算了。到时候再说吧。”两人的关系实在是别扭，错过机会她就张不开嘴了。戴胜低头吃起自己的东西来，餐盘里有一块被她误夹的西蓝花，绿油油地躺在她盘子里。她转手把菜扔进寇转石的盘子，寇转石毫不犹豫地用叉子把那颗西蓝花踢出了自己的餐盘。

西蓝花在桌上滚了几圈，不动了。

·

奥西里斯在黑夜降临时前来，验收这栋焕然一新的大楼，室内的摆设全被重新布置过，不符合「主题」的全部被拆除。她对此下了一定本钱，金额大概能顶十家强力乐器行半年的流水。对她而言，这些钱所装饰的这栋大楼如果可以换回寇转石日后全部的忠诚和她余下的鲜活生命，那么即使再多付出十倍，也是值得的。

“这是爱。”奥西里斯抚摸着十八楼的墙壁，看着面前简单却齐备的一切，她已经能够想象得到当寇转石走到这一层时，看到这些东西的情景了，她一定是疲惫的、渴望的，最重要的，她会是心怀感恩的、激动的。

“这是我对石头的爱。”奥西里斯喃喃道，走到镜子前，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她会感受到，她不会被任何事情动摇。我在她身上花了十年时间，十年。”后面半句她吞在自己心里：比艾希陪伴我的时间都长。

“大明。”她站直了身体，“前一天晚上去通知石头。怎么说我到时候告诉你。”

大明舔了舔嘴唇，眼珠转了几下，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她憋出一个“嗯”。

奥西里斯从镜子里看到了她的异常：“你怎么了？有话说有屁放。”

大明又踌躇了片刻，这才开口道：“这栋楼，是不是有些太高了？石头还不到二十岁，爬上来有点困难吧。”

奥西里斯冷哼一声：“你懂个屁。她是我的孩子，她是有天赋的孩子，再高的楼她都要爬！”说完，她走近楼梯间，迈步上去。“从现在开始，我都会待在顶楼，直到她成功地来见我。”

大明停在楼梯第一阶，道：“好的，如果有什么需要，请随时找我。”

奥西里斯没有回答她的殷勤，一步一步走向没有开灯的十九层。

“恭喜你啊。”大明转过身，悄声地祝愿并不在场的寇转石，“恭喜你啊，真了不起。”

“恭喜！”

“恭喜啊石头。”

一双双手拍过寇转石的肩膀，兀自说着恭喜的话，当事人一脸迷茫地叼着全麦面包坐在位子上。

发生了什么？怎么一夜过后，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她，无论那目光是羡慕的忮忌的还是真挚的，寇转石都有些不自在。每一次被强豪的这些人高度关注都没有什么好事，寇转石最希望她们像之前一样，当自己不存在，只有在面对面碰上的时候才会客气地喊她小老板或者名字。而上一次被这么看着还是她十五岁时被奥西里斯的仇家绑架，成功获救后；再上一次，就是接手强力电器行……一次是戴胜和她同时都是「奥西里斯的女儿」。

十年光景，好像都被这些瞬间概括完毕，一股恶寒爬上脊梁，她想把她们的眼珠子抠出来，

她放下面包，再也没有了进食的心情。她踩着轮板回到小楼，钻进健身区，打开无干扰音乐模式，开始举铁。

呼——吸——

恭喜啊石头！

恭喜什么？恭喜我什么？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奥西里斯又在干什么？装修的大楼，欲言又止的戴胜，道贺的众人……

她放下杠铃，摸出电终再次确认，奥西里斯自从给她发了那条让她回强豪的信息之后就没有联系过她，也没有让任何人来说明喊她回来的原因。

她摩挲着电终，把它慢慢搓成条状，像根棍子。

有人在外面敲门，寇转石一点都听不见，直到小明走到她面前，她才抬起一边的眉毛，问：“怎么了？”

对方的嘴唇动了起来，但是没发出声音。

“哦哦哦，等一下。”寇转石关掉重金属摇滚音乐，又问了一次怎么了。

小明举起手里的一个袋子：“艾贝尔寄来给你的。”

对哦，这段时间一直没见到艾贝尔。“她人呢。”寇转石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副崭新的护腕。艾贝尔从来没送过她这类东西，一般都是吃的喝的玩的，她完全把她当小孩子。

“她在外面出差。”小明言简意赅。

寇转石有些不满，但没有表现出来，收下袋子就让小明走：“知道了，谢谢你。”

“恭喜你。”小明淡淡的道，礼貌地点头鞠躬，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寇转石实在是忍不了了，“你们都在恭喜我什么？”

小明道：“这个月十五号，是你的生日。恭喜你就要成年了。你是我们厂区……奥西里斯唯一一个成年的女儿。”

“哦。这样。”寇转石还是觉得有些怪怪的，却不好再说什么，“好吧。那你去吧，替我向奥西里斯问好。”

小明离开了。

寇转石再次打开袋子查看艾贝尔的礼物。

所以艾贝尔送给她的成年礼物是一副护腕？艾贝尔是强豪内部仅存的有人性的人中的一个，送这个礼物给寇转石实在是说不通，她又不缺钱。按照寇转石对她的了解，她至少会送个高级点的电终或者昂贵的手表，或者干脆再给她弄一辆车。

可她偏偏送了个护腕。

不止是艾贝尔送来了生日礼物，往后一周，寇转石陆陆续续地收到很多人的祝福。莫尼卡终于回到了强豪，和马科一起送了她一本很珍贵的纸本书，名为《青少年心理学》；厂房安保部门由元凯领着，送来了两个可以调节重量的杠铃片；寒介送了一箱辣味牛肉干；生产部和财会部一起送了一台没有芯片的新款一体机，相当于给伊瑞卡弄了件新衣服；强力乐器行的人则由H001的店长做代表，送了一架全身琴过来。戴胜今年什么都没送，她连面都没露。

寇转石接收着这些礼物，一边拆礼物，一边等待，等待奥西里斯的礼物到来。

她有种预感，奥西里斯一定会送她点什么。

二月十四日夜里，大明和小明一起来了小楼，都难得地穿着强豪的灰色制服，看起来很正式。小楼每一层的一体机和管家都走了出来，站在往日迎接奥西里斯时的位置，注视着她们上楼。

寇转石一打开房门，被面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干什么，奥西里斯回来了？”她把脑袋探出去，左右看了看。

“转石。”大明笑着，送上了自己的礼物，一张长达两米的新款恢复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盒子里。“生日快乐。”

小明在她背后站着，不吭声。

当时收到艾贝尔礼物的那种怪异感再次涌上心头，寇转石有些膈应地收下东西，刚想回房间，却发现大明小明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她不由得耐着性子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我来传达奥西里斯的话。”

外面众人的目光变得更为热切。奥西里斯这个名字会点燃她们的热情。她们目光灼灼，盯着寇转石年轻的面孔。

来了，终于来了。寇转石叹了口气：“你说吧。”

“今日零点，请您去强豪办公大楼A栋地面层，和她玩一个游戏。”

寇转石的拳头捏紧了。零点？她刚看过时间，现在已经是十一点五十了！

“每一层楼就是一个关卡，通过关卡后，她在顶楼等你。那里有奥西里斯为你准备的世界上最好的成年礼物。她会亲手交给你。”

“什么礼物？”

大明没有理会她的提问，接着缓缓道：“你不可以缺席，你需要用自己的脚步攀登到顶楼。今日大楼的每一层都预示着强豪的未来和你的过去。登上顶楼吧，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宝贝，从那之后，过往二十年的委屈、不甘、平庸、痛苦都会烟消云散，你会到达一个全新的境界。

“奥西里斯在等你，我在等你，我在等待你收到礼物后的惊喜，我在等待你和我之间的第一个拥抱。”

“我允许你抱我了，亲爱的女儿，我允许了！我允许你将喜悦和我分享，往后，我们的生命将连在一起不可分割，直到死亡的尽头。”

“没有人可以伤害你，没有人可以让你掉下眼泪，因为你即将拥有我，即将拥有我拥有的一切。”

“来吧，寇转石，转石，石头。”

“来吧。”

“来吧！”

大明说着，声音几近消失，外面的一体机却在重复她的话。

“来吧，来吧，来吧！”

寇转石几乎是立刻就被大明和小明夹在了中间，她们这就要带她去。

“来吧，来吧，来吧！”

大道两侧，厂区的所有灯光都亮了起来。夜间留厂的职员或走到了马路上，或在楼上伸出了脑袋，她们目送她走向那栋楼。

寇转石辨别不出她们目光的含义，只是一味向前走。灯光照耀，犹如白昼，她浑身冒汗，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盯着前方。这路上的一草一木一房一车她都看了无数遍，今日却觉得毛骨悚然。花草房屋都好像长了眼睛，在看她，蠕动着红色的厚肉，说：去吧去吧去吧。

去向哪里呢？去向奥西里斯对她而言从来不是一件好事。

“来吧。”奥西里斯站在顶楼，眺望着厂区的马路，寇转石正在向她走来。

“来吧，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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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来吧来吧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