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组长留你说什么了?”李颖问,她见方夏跟在她后面,伸手将人拉到跟自己并行的位置。
方夏一边说着一边将李颖的手机还给她:“沈组长夸奖了你,让我好好跟你学习。”
李颖接住后,先是看了看方夏的手掌受伤的位置,医疗组的药很好,加上灵力对身体的治疗,方夏的手掌伤痕已经愈合,留下一道深红色的印子。
方夏抽回自己的手,带着些局促捻动了一下刚才被抓过的手指。
手机是满电的,李颖“嗯”了一声等着方夏继续说下去。
方夏却说道:“没了。”
“我猜她说的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李颖笑着说,“她肯定会着重强调不要学我的坏毛病。”
方夏觉得可能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带着点不愉快的摩擦,后来又一直在任务中,时刻面临这样那样的风险,李颖之前的自信和放松都带着对任务进行的掌控感,即使笑着也并不像现在这样能笑得眉眼弯弯。
其实刚才李颖打开沈白办公室门的时候,方夏一眼就看出李颖脸上的疲惫,虽然她已经换了衣服也洗过澡。沈组长发这么大的火,李颖被带走的这七天肯定是有处罚的。
方夏问:“你接下来干什么去?”
李颖回答的很自然:“回家躺着,原本是15天的,但今天已经快过完了,所以还剩7天。”
方夏沉思了一会,没忍住问道:“你前几天不在这,去哪了?”
“去监察组接受问询和检查了。”李颖似是不想多说这些,转而问,“你应该也有假期吧?”
方夏点头。
“请你吃个饭吧,之前吃不好也睡不好,折腾了好几天。”李颖在手机上调出软件,双手递给方夏,“你来挑,就当是庆功宴。”
方夏觉得自己有些害羞,她习惯性推脱,但李颖抓着她的手将手机放在了她的掌心。
“好吧。”方夏握着那个很熟悉的手机,“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两人慢悠悠往大远离门口的位置走去。
李颖答:“没有,照你喜欢的选就行。”
“那这家吧?”方夏举着李颖的手机给她看,却在抬头的时候看见了前面停着一辆非常普通的车,车上的玻璃都是防窥的,在这么亮的阳光下都看不见里面的任何东西。
但方夏就是“看清”了副驾驶上的人,她微不可察地皱起了眉头。
李颖没有发现她的异常,正认真看手机上的店家详情:“这家不错,种类多卫生也好,咱组里之前有人推荐过,正好我一直没去吃,就这家吧。”
李颖就着方夏的手看完,她想接过来的时候发现方夏将手机死死攥在手中:“怎么了?”
李颖抬头,察觉到方夏的视线后刚想看过去,就被方夏突然开口打断了:“今天不行。”
“怎么了?”李颖更奇怪。
“今天不行,我有点想回去休息。”方夏伸手拉住李颖不让她抬头,她又说,“我们明天去吃,你先挑挑菜,我对这个不擅长。”
李颖看着她脸上焦急和不开心两种交织的情绪,按照方夏的意思没有往其余地方看:“那你先回家休息,吃饭什么时候都可以,不着急。”
方夏还想说什么,李颖打消了她的顾虑,对她摆摆手回到了大楼内。
坐上车后,车子迅速而无声地开了出去。
副驾驶上的人回头,语气疏离而冷傲:“小夏,好久不见。”
来的人是方舒雅,方夏叔叔方初霖的女儿。
方舒雅其实只比方夏大两岁,两人的样子也带着四分相似,加上几乎一样的身形,原本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是相同的血脉。
但方舒雅和方夏两人站在一起时那种强烈的不同能让人完全忽略掉外貌上这点相像,她们更像是从一根枝干上往相反方向长出的分叉。
方夏看着她十几年如一日精心打理的西装和从来没变过的表情,微微昂着头看着方舒雅的发缝回道:“堂姐你记错了,我们上个月刚见过。”
方夏的这句不带客气的回答并没有让方舒雅有任何表情变化,她只是静静地开口提醒:“爷爷和奶奶最不喜欢小辈用这种方式讲话,一会儿回去千万别忘了。”
方夏花了半分钟时间拖延下车表示自己对回到老宅的抗拒,她知道自己的行为非常幼稚,但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其他方式。
这座年代久远的宅子像带着看不见的封印一样让每次到这来的方夏都感到压抑和窒息,即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和煦的笑容,即使互相之间讲话都是和善而周到。
老宅就像一只没有生气的庞大怪物,大门就是它张大的嘴巴,它的肚子中充满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就像寻常的空气一样。每个人进入这里一次都被怪物吞如腹中一次,那种看不见的东西就在这个时候随着呼吸进入人的身体,怪物“吃掉”人,人“吃掉怪物”,一天天过去,人和怪物寄生在一起,融合成整体。
人越多,怪物越越茁壮,那种看不见的东西更浓。
方夏觉得如果老宅里的东西能像寄生在小盐身上的植物一样拔掉就好了,哪怕经历刮骨洗髓的痛苦她也要试一试。
方舒雅并没有像之前一样走在方夏的前面,方夏对于她这个堪称家规幻化成形的堂姐投来小小的疑问,按照规定,年纪小的方夏走在方舒雅前面是没有礼数的。
方舒雅无视方夏的疑问,好像方夏如果不动,她也不会动。
“不至于吧?”方夏怀疑这是对自己跑出去行为的防备,就像押送犯人的狱卒一样。
方夏抬步走了进去,她连打伤人开车跑路的事情都做了,还怕这一点不守礼数的斥责吗?
老宅中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木地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进入这里的人都有特殊脚步的肌肉记忆,空旷的空间中几乎没有脚步声。
方夏小时候听她爸方流霄讲自己小时候的事情,老宅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方夏盯着脚下的地板,也不知道这么长时间是怎么保养的,没有磨痕也没有破损。
进门之后站在两侧的人就像今天的那个司机一样带着没有人气的沉默,仿佛他们都是大厅中的雕花木柱。
方夏从跑出去那天就准备好自己被抓回来,一个没离开家附近甚至跟长辈在同一个工作单位的出逃只是虚假的自我欺骗。
“两位小姐回来了?”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走上前,她穿着偏中式的唐装,脸上是方夏最讨厌的笑。
“苗姨。”方舒雅对她点头。
“苗姨。”方夏乖巧喊道。
“哎呀,我都好长时间没见小夏了。”苗姨笑着寒暄,她抬手对两人道,“其他人都到了,在偏厅。”
苗姨带着两人走到偏厅,推开门,她并不进去,而是非常恭敬地关上门后站在一边。
偏厅面积并不小,但坐着的几个人带来的压迫感还是如影随行。
方夏和方舒雅按照辈分依次喊人,喊过后没等到奶奶安排她们坐下的指令。
方夏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探查周围,方舒雅也变成了和外面一样的雕花柱子。
“坐吧。”上首的人终于开口。
方夏和方舒雅分坐在最末的两边。
方夏的爸爸方流霄开口,他的嗓子不太好,说几句话就会带上压着咳嗽的声音,但他讲话的语调总是不急不慢:“小夏主手了一次案件调查,还抓到了新的灵异,组里对她的表彰已经送到方家了。”
方夏刚从沈白那边拿到查阅允许,不知道她爸口中的灵异是黑衣人还是小盐,她希望两个都有。
方流霄继续说:“小夏还年轻,我觉得有这样的成就已经很不错了。”
一个年轻的女声道:“年纪还小就更要好好管教,若是早早学会了阴奉阳违、功过相抵这一套,家里岂不是要乱套了。”
这是方夏的小姑姑方开霁。
“年纪小会犯错是正常的,如果不允许孩子犯错,那她们也不会有成长。”方流霄小声咳嗽了一下,“开霁你也是从小孩子长起来的,不是吗?”
方开霁轻声一笑:“我不过是担心小夏的将来才出言提醒,大哥这是在揪着我的不是不肯放手呢。”
不等方流霄继续,上首的老太太开口道:“你们都是孩子,孩子之间争什么对错。”
底下的五个人立马熄火应答。
老太太继续道:“初霖,讲讲你今天要说的事情。”
被点到名字的方初霖站起身,他的声音比生病的方流霄更温润:“今天主要是想说说小夏自己跑到灵师阁入职的事情。按照家规,方家的孩子得先通过了本家的试炼才能去灵师阁就职,这也是为了保证方家的灵师都是精良的好手。”
方开霁又开口:“谁不是从本家试炼开始的,方家上千年了,从未听说有在试炼场打伤监考跑掉的先例。这难道不是对祖宗规矩的……”
方夏在方流霄开口之前说道:“我能同时打伤两个监考,这还不能证明我有通过试炼的能力吗?”
“方夏!”方流霄着急喊道,他的咳嗽声更大。
方夏闭上嘴回视方开霁的目光。
方初霖的声音适时响起:“都是一家人,这样讲话有伤和气。开霁你是长辈,要对晚辈有耐心一点。”
方夏知道方初霖还有一句指向她的话没有说出来,她木直直的站起身,对方开霁说道:“对不起小姑姑。”
方初霖带着笑意道:“哎!这才对嘛,你们都是好孩子。”
方夏很想大力蹲坐在椅子上,她知道这种沉重的木椅能在地板上压出怎样刺耳的声音,她在幻想中发泄,现实中悄无声息地坐下。
老太太开口:“小夏,你对你叔叔说的事情,有什么解释吗?”
方夏只好又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奶奶,我承认叔叔说的事是我错了,但我也是为了方家的未来着想。”
方开霁在对面发出一声嗤笑,只不过老太太制止了她想说话的动作。
方夏找到了地板上有一个跟花纹一样的痕迹,她就一直盯着那个痕迹,把准备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我在试炼场打人,拒绝考核,并不是因为我行事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这么做的。”
她继续说:“我之前听初霖叔叔说,灵师阁怀疑一个灵师被沧澜殿的力量深度污染,但因为种种原因不方便调查。方家接了这个暗探,但接连派出去的两个人,一个在诡案的调查中牺牲了,一个失踪至今一点线索都没有。”
她拉开外套的拉链,故意动作幅度有些大,露出腰上系挂的黑色腰包。低头的时候她看见之前蹭在边角上的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动作不变地从腰包中掏出之前李颖给她的笔记本,双手托着往上首走去。
方初霖站起身从她手中接了过去,翻动了几页。
他的脸上的神情依旧是那种和煦的平静,语气也没有任何改变:“这是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