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光阴如流水般悄然而逝。木衿日日在藏书阁中穿梭,寻遍古籍玉简,只为找寻能恢复隋放蹊天符以及修复金丹的方法。
天符乃修士根基,如树之根,如屋之基,一旦毁去,便如折翼之鸟,难以重返云霄。木衿翻阅无数典籍,终在一枚泛着幽光的古玉简中寻得线索。那玉简表面布满岁月痕迹,内中记载着一种名为“九元续灵汤”的灵药,可助修士重凝天符。
只是所需药材珍贵异常,千年雪莲心、九窍龙须草、流沙冰晶……这些灵药不是深藏险地,便是价值连城。木衿自知囊中羞涩,难以购得;若要亲自采摘,更是九死一生之旅。
至于金丹修复一事,所有典籍都只提及一法:将金丹彻底粉碎,重头修炼。木衿不甘心,又往返藏书阁数次,却终无所获,只得暂且搁置,专注于寻找恢复天符的药材。
经过半月休养,隋放蹊的身体已有好转,能够自行行走,只是稍有用力便会经脉作痛。他常坐在院中一隅,望着远处的青山,神情恍惚,眼中偶尔闪过一丝痛楚与不甘。
木衿见他无法修炼,便也放缓了自己的修行步伐,心思转向庭院的点缀。她想在石桌旁栽种一棵树,为院落增添生机;又念及涟馨原为鱼身,或许在水中更为自在,便决意先为她挖一方池塘。
“涟姑娘,你觉得池塘多大合适?”一日清晨,木衿在院中丈量地势,向涟馨问道。
涟馨着一袭湖蓝色长裙,发间簪着一枚水滴形发簪,闻言莞尔一笑:“不必太大,我可以变化大小。”
木衿点头,眼中带着笑意:“那便建一个房屋大小的吧,既不显拥挤,又不至于太过空旷。”
说干便干。木衿使用法力,不过片刻便将一方约莫三丈见方的土坑挖好。她本可用法力直接铺就石板,却突发奇想,道:“不如咱们亲手来铺。”
涟馨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泛起笑意:“好啊。”
于是,两人俯身于坑中,一块块摆放石板。她们未施法力避尘,任由灰土沾染衣裙面容,反而笑语盈盈,不亦乐乎。
隋放蹊坐在不远处的藤椅上,沐浴着温暖春阳,注视着这一幕。他缓缓摇动手中折扇,眼中流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这笑容仿佛冬日里初绽的梅花,虽然微弱,却透着生机。
“木师妹,救急啊!”
一声清亮呼唤打破了院落的宁静。木衿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靛青长袍的俊朗青年匆匆而来,面带焦急。木衿不由莞尔,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正是常水白。
常水白行至院内,先是注意到了藤椅上的隋放蹊,神情并无意外,恭敬施了一礼:“隋师兄,许久不见。”
隋放蹊缓缓合上折扇,还礼道:“原来是常师弟,确实许久未见了。”他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纵使身处低谷,仍不失名门之姿。
常水白转而望向坑中的木衿与涟馨,见她们面颊沾尘,衣裙染土,不由惊讶道:“木师妹这是在做什么?”
木衿撩起一缕被汗水浸湿的鬓发,笑道:“正在给池塘铺石板呢。”她轻指轻点池塘,语气中透着几分雀跃。
常水白眼中闪过一丝趣味:“你还挺有兴致。不应该认真修炼,准备大比吗?”
木衿随口应道:“也该放松一下。”实则近来忙于寻找修复之法。
常水白不再多问,径直跳入坑中,双袖一挽,兴致盎然道:“那我也来帮忙,我还没干过这种事呢。”
于是,三人在坑中忙碌起来。虽不动用法力,但他们毕竟是修行之人,力大气足,不多时便将整个池底铺就完毕。石板拼接紧密,纹路相连,宛如一幅天然图画。
完工之际,木衿轻挥衣袖,施展一道清尘诀,三人身上的尘垢顿时无影无踪,清爽如初。涟馨则借机回屋为隋放蹊准备药汤,隋放蹊表示想要在院中多坐片刻,木衿便领着常水白来到石桌旁就座。
“常师兄,找我何事?”木衿沏了一壶清茶,轻声问道。
常水白爽朗一笑:“那休阳酒,你还有吗?卖我两坛。”
木衿有些好奇:“哦?”
常水白抿了一口茶,解释道:“有一位前辈极爱此酒,我前几日去休阳镇购买,店家却言道现成的已售罄,若要,只能两年后取货。所以我便想,或许木师妹这里还有剩余。”
“原来如此。”木衿恍然,轻点腕间手链,两坛酒便凭空出现于石桌之上。她推向常水白:“师兄拿去便是,按市价给我就好。”
常水白如释重负,小心收起酒坛,同时取出一个小锦囊放在桌上作为酬谢。
木衿目光落在石桌旁的空地上,突然灵光一闪:“常师兄,倒是有一事请教。”
常水白喝了口茶:“何事?”
木衿指向石桌旁空处:“我欲在此栽种一棵树,只是未决定种哪一种。常师兄见多识广,可有建议?”
常水白沉吟片刻,目光忽然落在茶盏上,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有了!有一种树名唤须颜。此树花叶相间,香气淡雅,花朵可入茶增香,只是摘下后须臾便会凋零。树叶制成的须颜茶功效颇多,市面价值不菲。木师妹以为如何?”
木衿眼中泛起兴趣:“听来甚好。”
常水白轻捋袖口:“那我日后帮你留意。”说罢,他目光不经意间瞥向不远处的隋放蹊,眉头微皱:“隋师兄身上毫无灵气,可是……”
木衿一时语塞,不知是否该说明详情。
不料隋放蹊已缓步走近,显然听到了常水白的问话。他神色平静,如一池不起波澜的秋水:“无妨,或许常师弟还能为我指点迷津。”随后,他简要道出自己天符尽毁、金丹受损的境况。
常水白闻言面色不变,只是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讶,随即恢复常态。作为消息灵通之人,他早有耳闻纵云峰变故,只是未料隋放蹊伤势如此之重。
木衿见状,轻声道:“我倒是寻到了修复天符的方法,只是所需药材过于珍贵,难以寻觅。”
此言一出,隋放蹊身躯猛然一震,眼中迸发出久违的光芒。木衿此前并未告知此事,他万万没想到,天符居然有恢复的可能。那微弱的希望之火,在他心中骤然燃起。
“当真?”隋放蹊声音略显颤抖,那份强自镇定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常水白闻言神色一变,眼中闪过惊异之色。灵根被废,意味着修行路断,犹如鹰失双翼,难以翱翔。如今木衿有了方法,也是机缘。
然而转念一想,木衿囊中羞涩,恐怕连一味珍贵药材都难以购得。常水白眉头微蹙,目光转向隋放蹊:“隋师兄,不知你身上灵石可多?”
隋放蹊迎上常水白的目光,不疑有他。在这险境之中,若无信任,便寸步难行。他清朗道:“父亲应敌前将所有家底交予我手,身上物资尚算充裕。”
木衿本欲开口,却见常水白眼中精光一闪,先她一步道:“隋师兄,不如这样,我来帮你搜寻药材,木师妹可助你炼药恢复天符,但药材所需灵石,由你来出。”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木师妹炼丹技术了得。”
隋放蹊略一思索,便颔首应允:“我来出灵石,本就理所应当。”
木衿闻言暗自松了一口气。她原本担心常水白会另收费用,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常水白心下自有盘算。他深信木衿的能力,既然她言之凿凿,必有足够把握修复天符。若能助隋放蹊重获天符,不仅于情于理皆善,更能因此事与上界隋家搭上关系。这般筹谋,可谓一箭双雕。
三人又闲谈数句,涟馨端着一个精致雕花的木盘走来。盘中放置着一只白瓷药碗,旁边还躺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白色糖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隋放蹊见状,面露几分窘迫之色。自从那日喝药时不慎言其苦涩,木衿便特意准备了一瓶糖丸交予涟馨,嘱咐她每次送药都备上一颗。此情此景,倒像是哄小儿吃药一般,让他这堂堂金丹修士颇感无奈。
隋放蹊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苦涩难咽,他眉头微皱,犹豫片刻,还是将那枚糖丸放入口中。顿时,甘甜之味缓缓化开,将口中苦涩尽数冲散。
常水白在旁观之,颇为好奇:“这药丸可是什么灵丹妙药?”
木衿轻轻摇头,唇角含笑:“不过是一枚普通糖丸罢了。”
常水白愈发好奇。他曾品尝过木衿炼制的无垢丹,知其味道清冽怡人,不知这糖丸又是何等滋味。他双眼微亮:“可否让我也尝尝?”
隋放蹊闻言瞥了常水白一眼,似有深意。涟馨正欲从瓷瓶中取出一枚,却听木衿柔声道:“好。”涟馨随即收手。
只见木衿翻手,一枚粉色糖丸凭空出现在她掌心。她将糖丸递向常水白,眸中带着些许促狭:“常师兄试试,这是我最近刚炼的。”
常水白接过糖丸,不禁微微蹙眉:“怎么颜色不一样?”这枚糖丸竟是淡雅的粉色,细闻之下,还有一股幽幽的遂心花香。
木衿轻抿一口茶,似笑非笑:“尝尝不就知道了。”
常水白不疑有诈,将糖丸放入口中。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在口腔中爆发开来。酸甜苦辣咸五味齐聚,浓烈至极,彼此交织冲突,宛如五支军队在口中厮杀。他双目圆睁,面色微变,险些没能维持住表情。
“咳咳……”常水白强忍不适,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味道……不错,木师妹可有为它命名?”
木衿眼中笑意更浓,宛若春水盈盈:“这糖丸名唤'人生'。”
“好……好名字!”常水白暗想:人生?我若再不走,怕是要“人死”了。他感觉自己快要绷不住了,急忙起身告辞:“不过我还有要事,便先行告退,各位,告辞!”说罢,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游闲谷,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隋放蹊望着常水白匆匆离去的背影,面露疑惑之色。涟馨则好奇地凑到木衿身旁:“木姑娘,这糖丸还有吗?我也想尝尝。”
木衿摇摇头,眼中带着几分狡黠:“只炼得两枚,一枚在试药时我已自己吃了。”
“原来如此。”涟馨掩不住几分失落,那粉色糖丸色泽诱人,她本想一尝其味。
木衿心情颇佳,望向隋放蹊,道:“隋师兄,常师兄想必是去寻药了,这段时间还请专心调养经脉。”
隋放蹊微微颔首,面色略显疲惫:“多谢木师妹。”说罢,他缓步回屋,身影透着几分孤寂。
涟馨与木衿在石桌旁又坐了片刻,闲话几句春光景致,不多时,涟馨起身道:“我去看看池塘。”说罢,轻盈离去,裙摆在春风中飘飘荡荡,宛如一片柳絮。
木衿独坐石桌旁,忽觉灵机微震。取出一看,只见常水白发来讯息:“木师妹,感觉自己身体不适,恐毒发身亡,记得补偿我。”字里行间,满是幽怨。
木衿唇角微扬,回道:“人生滋味,便是如此。”
实则,那粉色糖丸乃是她炼丹失败之作。当初尝过一枚后,她难受得不得不跑到“凝修”木屋中练了整整一天剑法才缓过神来。原本打算将剩下的一枚留作警示,不曾想见到常水白那般自信模样,一时兴起,便未能忍住捉弄之心。
不过,补偿之事确实应当。木衿唇角含笑,从手链中取出一块上好檀木,指尖泛起微光,开始细细雕刻。她手法娴熟,刀走如行云流水,木屑纷飞之间,一个小巧玲珑的木雕逐渐成形。
那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背上驮着一小坛酒,栩栩如生,精细入微。
木屑随风飘散,落到地上。木衿抬头望天,春日暖阳洒在身上,微风拂面,不禁心生感慨:如人生百味,修行路上,又何尝不是酸甜苦辣咸俱全?只不过,有些人尝到的,更多是苦涩罢了。
想到隋放蹊的遭遇,木衿眸光微黯。若能助他重获天符,于己于人,都是一桩善缘。只是这修复金丹之法,却仍需继续寻找。
池塘中,涟馨俯身轻触水面,引得波纹阵阵。远处,隋放蹊的房门紧闭。而此刻的常水白,想必正苦着一张脸,四处打探药材消息。
木衿低头摸摸小熊背上的酒坛,刻了一个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