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轰鸣,水帘如银练垂挂,激起层层水雾。木衿轻盈穿过水帘,落在瀑布后的幽深山洞之中。洞中灵气流转,清冷而湿润,是她常来打坐之地。
然而今日却有异样。
木衿纤指凝聚一缕灵光,照亮洞中暗处。不远处地面上赫然躺着一道身影,气息微弱至极,仿佛随时将断。她快步上前,蹲下细看,却不由微愕。
“隋师兄?”
那人正是昔日纵云峰的天才弟子隋放蹊。
木衿指尖轻触隋放蹊手腕,几缕灵气探入其体内查探,却见隋放蹊全身经脉尽数断裂,天符不全,腹中金丹暗淡无光,遍布细密裂纹,仿佛随时可能碎裂。这等伤势,普通修士早已魂飞魄散,能保住一命已是奇迹。
“如此重伤……”木衿眉头微蹙,迅速从腕间灵藏手链中取出数枚丹药,送入隋放蹊口中,同时引导自身灵气催动药力。
丹药入腹,化作一缕缕温和灵气,沿着隋放蹊断裂的经脉游走修复。木衿静心凝神,仔细引导药力渗入每一处伤口。良久,隋放蹊的经脉才堪堪接续,但仍是极为脆弱,一动便可能再度断裂。
木衿沉吟片刻,指尖轻按在隋放蹊神庭,一缕微弱却精纯的灵气探入,唤醒其意识。
隋放蹊眼睑微颤,缓缓睁开双眼。一片模糊中,他只觉浑身如被千刀万剐,剧痛无比。隋放蹊努力想看清眼前人影,却只能辨出一个朦胧轮廓,喉咙干涩地问道:“是……谁?”
木衿收回手指,道:“隋师兄,我是木衿。”
“木衿?”隋放蹊闻言,紧绷的神情稍稍松缓。他强忍剧痛,小心查看体内情况,发现自己天符、金丹受损的状况后,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仇恨,却更多是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木衿见他神情,猜到定是发生了大事,轻声道:“隋师兄,此处不宜久留,请随我回游闲谷吧。”
隋放蹊沉默片刻,微微点头。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在稍一动弹时便感到全身经脉如同枯枝般再度碎裂,痛得冷汗直冒,终是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木衿见状,轻声道:“隋师兄,得罪了。”说罢,纤指在隋放蹊颈后轻点,使他陷入昏睡。随后,她小心将隋放蹊背起,身形轻盈如烟,穿过水帘,向游闲谷方向疾驰而去。
春风拂面,木衿脚下生风,却稳稳托着隋放蹊,一路无惊无险地回到了游闲谷。她径直来到木屋,将隋放蹊安置在客房的床榻上,又取出一枚丹药喂他服下,以稳固经脉。
安置妥当后,木衿轻轻关上房门,来到庭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她思索片刻,取出灵机,给常水白传讯。常水白在宗门中消息灵通,定能知晓纵云峰近况。
正思索间,木衿听见轻柔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她抬头望去,见涟馨着一袭淡蓝长裙,迈着莲步缓缓走来。
“涟姑娘,可是有话要说?”木衿轻声问道。
涟馨在石桌对面坐下,微笑道:“木姑娘,有什么事都可以交给我。我自小在王身边服侍惯了,闲下来反倒有些不适应。”
木衿莞尔一笑:“好,最近正好有事需要劳烦涟姑娘。”
涟馨点头应允,伸手提起石桌上的青瓷茶壶,为木衿斟了一杯清茶。茶水清澈如玉,香气袅袅上升。
木衿低头看向灵机,常水白已回复消息。他详述了近年来纵云峰的变故:
纵云峰这几年来风雨飘摇,屡遭肃神峰针对,多位弟子命丧非命,宗门却置若罔闻。肃神峰见无人制约,愈发肆无忌惮。
半年前,肃神峰峰主赵凌屿门下元婴大弟子钱昱衡与纵云峰立下生死决斗。纵云峰仅有峰主隋启仁一人达元婴境界,不得不应战,却惨败身亡。此后纵云峰大乱,最终被肃神峰吞并,钱昱衡自立为峰主。
隋启仁之子隋放蹊却不知所踪。据闻钱昱衡四处搜寻隋放蹊,欲将其除之而后快,以防上界隋家将其接回。毕竟隋放蹊天资卓绝,当年结成的乃是极为罕见的九品金丹,前途无量。如今上界隋家已有派人来衡越宗的迹象。
木衿放下灵机,轻啜一口茶,茶香入喉,却难掩心中凝重。她忽想起曾在古籍中见过一种名为回络汤的灵药,专治经脉损伤。木衿盘点手中药材,发现尚缺两味。
她转向涟馨,温声道:“涟姑娘,可否帮我去连台城中购买两味药材?”
涟馨颔首微笑:“木姑娘只需告知药名,我这就去取。这些日子我已将衡越宗内外小路摸熟,不会迷路。”
木衿将缺少的两味药材名称和所需灵石交予涟馨,道:“有劳姑娘了。”
涟馨轻摆纤手,起身离去,裙袂飘飘,身姿婀娜如风中杨柳。
木衿思忖片刻,担心隋放蹊的到来可能给游闲谷带来麻烦,便用灵机向师尊穆修尘发讯问。
出乎意料,不到十息时间,穆修尘便有回复。木衿阅毕,不禁莞尔一笑。讯息简洁直接:“若是肃神峰和纵云峰有人来找麻烦,杀了便是。”
这般回答,倒是很符合师尊的性情。
木衿饮尽杯中茶水,抬头望向石桌旁空处,心想这里似乎少了什么,或许该栽一棵树,为庭院增添几分生机。
正思索间,屋内传来细微响动。木衿起身入屋,见隋放蹊已强撑着靠坐在床头,见她进来,微微颔首示意。
木衿来到床边坐下,轻声问道:“隋师兄,感觉如何?”
隋放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无妨。”
两人一时无言,静默片刻。木衿觉得此刻或许不宜追问太多,便未开口。反倒是隋放蹊先打破沉默:“木师妹,我还是先行离开吧,若是被那些人知晓,反倒会牵累于你。”
木衿摇头:“我已向师尊请示过了,隋师兄安心修养便是。”
隋放蹊扯出一丝苦笑:“幸好当年穆长老将你引入门下,不然,这次恐怕……”
木衿浅笑回应:“隋师兄当年将我安置到纵云峰,这份恩情我一直铭记在心。”她稍作犹豫,轻声问道:"隋师兄,白虎还好吗?"
隋放蹊闻言,紧闭双眼,神情痛苦:“大白……被他们杀了。”眼前又浮现出那些人将白虎剥皮的残忍场景,更觉心如刀绞。
修成九品金丹又有何用?终究未能保护身边之人,反倒要靠自己的灵兽牺牲,才得以逃出追捕。想到此处,隋放蹊心中一片凄然。
木衿轻叹一声,此时听到涟馨归来的声音,便道:“隋师兄,你先休息片刻,我去为你煎药。”
隋放蹊点头应下,目送木衿起身离去,轻掩房门。屋内重又陷入昏暗,只余一缕淡淡烛光摇曳。
木衿接过涟馨带回的药材,确认无误。二人交谈几句后,木衿便转身进入炼丹室。室内丹炉林立,药架排序,各类灵草药材按性质陈列,井然有序。
“回络汤需慢火熬制,不适合炼丹手法。”木衿心中思忖,取出小鼎,调整灵火温度。只见青蓝色的灵焰在鼎下缓缓升腾,温度适中,不急不躁。她先将凉性药材如龙尾草、冰心藤置入鼎中,轻轻搅动,待药材浸润后,再逐一加入温性药材如血灵芝、续脉花。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充盈整个炼丹室。木衿面容专注,一丝不苟地控制着火候。时而加大火力,时而减弱,随着药性变化而精准调整。
一个时辰后,药汤已熬至汁浓色红,清香四溢。木衿轻轻扬手,一缕灵力将药汤引出,注入一只白玉碗中。药汤在碗中微微晃动,泛起红褐色的涟漪,宛如一池深秋落叶。
“成了。”木衿满意地点点头,轻声唤道:“涟馨。”
涟馨闻声而入,只见炼丹室内灵气缭绕,药香扑鼻。她轻步走近,望向木衿手中的药碗,碗中药汤色泽红亮,如琥珀般透亮。
“木姑娘。”涟馨微微行礼。
木衿将药碗小心递给她:“涟姑娘,劳烦你给隋师兄送去。”
涟馨双手接过药碗,轻声应诺,转身离去。
木衿在草团上静坐片刻,将方才炼药时涌现的灵感与心得细细梳理,记下后才起身到客房。
只见涟馨正小心翼翼地将药汤匙匙喂给隋放蹊,木衿这才有时间细细打量这位旧友。
昔日的隋放蹊,俊朗飒爽,意气风发。虽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却从不凌人压物,反而让人感受到一种君子之风。而如今的他,脸色苍白,双眸无神,眉宇间积聚了许多化不开的郁气。那曾经如朝阳般灿烂的气质,如今已被乌云所遮蔽。
木衿心中微叹。金丹毁裂,天符损坏,对任何修士而言,都是难以承受的打击。若是换作自己遭遇此等变故,恐怕也会心性大变。
隋放蹊察觉到门口有人,转头看见木衿,勉强咽下最后一口苦涩的药汤,唇角扯出一丝虚弱的笑容:“木师妹,这药实在苦得厉害,不过经脉已经恢复大半了。”
木衿想起自己前段时间随手炼制的蜜糖丸,便从袖中取出一枚,趁他说话之际,指尖一弹,那糖丸便准确无误地落入他口中。
“若要完全恢复,还需服药一月。”木衿道。
隋放蹊只觉口中苦味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丝丝甜意,犹如山间清泉洗去尘世苦涩。他微微点头:“多谢。”
木衿在床边坐下,轻声问道:“隋师兄,你为何要去往山上?若留在门内,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追杀于你。”
隋放蹊双手轻拢被角,眼神黯淡,微微摇头:“我是被父亲提前送出来的。他……他可能担心我若留在纵云峰,会被那些人除去。”说到此处,他停顿片刻,似是回忆起什么痛苦往事,又问:“木师妹,不知纵云峰现在如何?”
“现在的峰主是钱昱衡长老。”木衿如实相告。
隋放蹊闻言,头垂得更低,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却终是无言。那股复杂的情绪,愤怒、悲痛、无力,几乎凝成实质,在屋内弥漫。
木衿见状,知他心中郁结难解,便不再多言,起身与涟馨一同离开。
二人轻步走出房门,来到院中石桌旁坐下。阳光斜斜地洒在石桌上,暖意融融。
涟馨回望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问道:“木姑娘,那位隋公子究竟是何人?”眼中流露出好奇与担忧。
木衿轻抚茶杯,声音平缓:“宗门中的一位金丹修士,名为隋放蹊。”
“隋放蹊?”涟馨柳眉微蹙,似乎在回忆什么。她早在木衿称呼“隋师兄”时就有所猜测,如今得到确认,不由得更加忧心。涟馨靠近木衿,声如蚊呐:“木姑娘,你将他留在此处,会不会对你有所不利?”
木衿略显疑惑:“何出此言?”
涟馨指尖轻轻摩挲茶杯边缘,道:“近日我在门中闲逛时,听闻许多弟子私下议论,说是纵云峰主正四处寻找这位隋公子。”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关心,“他们还说,若有人暗中庇护隋放蹊,恐怕会遭到针对。”
涟馨抬眼望向木衿:“宗门大比即将开始,我担心若他们得知此事,会在大比上对木姑娘不利。”
木衿闻言,不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展颜一笑,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无妨,大比之时,我还打算邀请隋师兄一同前去观战呢。”
木衿心中已有盘算:既然上界隋家已有意前来寻人,那么在此之前,只要隋放蹊仍公开露面,那些心怀叵测之人便不敢轻举妄动,宗门也不会允许他们明目张胆地下手。至于若有人暗中在比试时做些手脚,她也不甚在意,毕竟她本就不曾将这次大比看得太重,只是被人针对,便不好退让。
涟馨见木衿如此泰然自若,也就不再多言,只是眼中的担忧未曾消散。她轻抿一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