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桥那封评估申请,苏沐和傅沉舟一起核了整整一周。
他改协议,她做测试。傅沉舟临行去欧洲的前一晚,两人还对着清单,把最后几项权限确认了一遍。
苏沐连演示说明里的两个错字都改了。
没想到,正式评估刚做到一半,对方要她改的,是记录。
她查了一周,生怕哪里写错。人家上来一看,嫌她记得太对。
这要求,提前发来的清单里可没写。
“苏小姐,把这一段删掉,我们就可以继续。”视频那头,汪仲清说。
屏幕上的几次请求,都来自南桥提交的组件,指向双方约定范围之外的内部材料。系统拒绝了一次,对方又试了几次。苏沐核对过,才叫停演示。
现在,他没解释为什么要访问,只让她删。
苏沐的手停在鼠标旁。
她看了眼记录,又看了眼屏幕里的人。
程序刚拦住不该进来的请求,人就开始要求它把嘴闭上。
汪仲清没有提高声音,甚至还带着一点商量的意思。他身后的会议室很亮,玻璃墙映着南桥实验室的标识。听他这口气,她只要点一下删除,双方就都省事了。
至于麻烦是谁造的,他没提。
苏沐差点让他这副好商量的样子气笑。说得跟帮她改个错别字似的,删除键她来按,回头真问起来,他是不是还能说一句,是苏小姐自己删的?
苏沐把双方确认过的项目表调到一旁:“这一项不在授权范围内。”
“只是探针。”汪仲清说,“用来判断系统的限制在哪里。你们既然做治理,总得让人看看,限制是真有用,还是只写在介绍里。”
苏沐把那条“拒绝访问”移到画面中央:“已经看到了。请求被拒绝了。”
汪仲清接道:“那就没造成影响。”
苏沐真想隔着屏幕把他的脑袋拽过来,让他对着那几条请求好好看看,到底是谁在往不该碰的地方伸手。
拦住了就当没发生,照这个说法,倒成了她的系统多事。
怎么,还得教它看人下菜碟?
她忍住那口气,抬眼看向摄像头:“没进去,和可以进去,是两回事。”
桌边的演示说明上,还圈着她上午改过的两个错字。她原本以为今天最难的,是把原型还没做完的部分解释清楚,不让人把一次成功当成所有场景都能成功。
现在倒好。还得先解释,什么叫没答应。
她是来演示程序的,怎么还临时接了个教人认字的活。
苏沐把请求记录和获准的任务清单并排打开,点中第一条:“这项访问,是哪一项测试需要的?”
汪仲清扫了一眼屏幕,没有指出对应项,往椅背上一靠:“我们需要判断你们的结果是否可靠。”
“需要,可以提申请。”苏沐把获准的任务逐项展开,“这几项就是你们申请以后加的。不是没地方写。”
汪仲清皱了皱眉:“每一步都申请,评估还怎么做?”
苏沐把项目表翻到最后一页:“这是贵方昨天确认的范围。”
页面下方,南桥回复的“确认无误”正好在画面里。
她停了一下,留出时间让他看清楚:“如果漏了哪一项,请您指出来。”
汪仲清往前坐了些。苏沐把页面往上移,等着他指出位置。
等了几秒,没有。
苏沐又把字号调大了一点。汪仲清看向她,眉头皱得更紧。
她停下手。行,看来不是看不清。
签字的时候没意见,执行的时候嫌麻烦。怎么,邮件发出去一天,已经不认识自己说过的话了?
苏沐让页面停在那里,等他指出漏掉的那一项。
汪仲清再开口,换了个问题:“你们希望拿到南桥的评估意见吗?”
苏沐握鼠标的手收紧。
问的是授权,答的是前途。原来不是听不懂,是听懂了不肯答。
她真想回一句,不要了,您带着您的探针一块儿走。
可电脑旁还摆着这一周的测试清单。她做过多少遍,傅沉舟陪着核过多少遍,真要换一家,什么时候能约上,还得重来多少,现在都没数。
他在欧洲拿着材料谈合作,她在这里把评估谈没了。
光想就烦。
更烦的是,汪仲清也知道她舍不得。他一句都没解释,反倒等着她先低头。
苏沐看着那句“确认无误”,喉咙有些发堵。她怕耽误人家的时间,连每项演示要讲多久都预先算过。认真准备了一周,到了这里,竟连问一句为什么都像不识抬举。
苏沐压住那口气:“希望。”
汪仲清的语气缓下来:“那就别让一次拦截把整场测试拖死。记录留在系统里是一回事,写进对外报告是另一回事。我建议你把这段从待提交材料里撤下来,我们继续看技术。”
原来删的是这个。
苏沐看向附件列表,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只要原件还在,这场评估是不是就能先做完。
鼠标挪过去,她没点。
介绍里写了限制,他要看真本事;真拦住他的请求,他又嫌记录碍事。合着这套东西最好只对别人管用。像个翻墙被逮住的,脚还没收回去,倒先嫌人家院里的狗叫得太响。
她为什么要顺着他想,怎么才能把这段藏好?
苏沐把记录重新移到屏幕中央:“我不会删。”
汪仲清看了她几秒:“我说的是提交材料,不是让你动原件。”
“我听懂了。”苏沐说,“提交材料里也会保留。您有解释,我可以附在后面。”
这个办法够公平了。他能解释,她负责原样留着。总不能又要她听,又不许她记。
苏沐打开说明栏,光标停在空白处,等他开口。
他不肯写,她连代打的活都准备接了。这总不算不配合吧。
汪仲清的脸色沉了下来,看着她:“我是在提醒你,报告里的每一个判断,都要有依据。”
苏沐看了眼自己写下的说明。让他解释用途,他倒先来检查她的用词了。
她上午圈过的两个错字,都比眼前这个人好处理。
“所以我写了请求内容、发生时间和拒绝结果,没有写你们窃取成功。”她说。
汪仲清立刻接道:“也没有证据证明我们要窃取。”
这句倒答得快。刚才请他找授权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利索。
“对。”苏沐没有跟着他换话题,“那就请你解释,为什么发起这些请求。”
汪仲清没有回答,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材料:“苏小姐,你坚持中止,我们只能如实写明,是望舒不愿继续接受评估。”
苏沐胸口一紧。
好一个如实。前因裁掉,后果倒替她写好了。以后别人拿到那份意见,看见的就是他们连一场评估都做不完。
苏沐想起刚才顺利跑完的几项测试。他没问她怎么做到的,也没说哪里需要再改,现在只要写一句“不愿继续”,她今天认真展示过的那些,就都得先往后站。
她吸了口气,胸口还是堵得难受。程序明明做对了,怎么到最后,反而要她替它解释为什么不肯接受评估。
她盯着屏幕,忽然把鼠标移回会议窗口。
“可以写中止。”苏沐说,“由我决定,这一句我认。前面也请写全:南桥提交的组件发起了未获授权的请求,被拒绝后还在继续。我们要求解释,您没有提供依据。”
汪仲清皱起眉:“我已经说了,是正常探测。”
“那就把依据发来。”苏沐说,“还有,您刚才要求撤下相关记录,才继续评估。请把这项要求也写进邮件,我会一并归档。”
对面翻纸的手停了。
苏沐没有接话,光标就停在邮件地址旁。刚才说得那么顺,现在不过请他自己再写一遍。
汪仲清看向她:“这只是讨论中的建议,你没必要把话说成这样。”
苏沐等了几秒:“那这段记录保留,评估能继续吗?”
汪仲清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刚才催她撤材料时,可没这么难开口。
苏沐等他喝完。这杯水再有用,也不能替他长出一份授权来。
“你现在这个态度,”他放下杯子,“我认为不适合继续讨论。”
苏沐差点笑出声。
找不到授权,倒是找到她态度不好了。
她把项目表停在共享画面里,松开鼠标,掌心已经潮了。那份评估意见她还想要,可真按他的意思撤了,以后别人问起今天,她拿什么解释?
“您可以说明,我哪里理解错了。”她看着摄像头,“但我不会替您省掉这一段。”
她把外部评估通道停用,对着摄像头说:“今天到这里。完整记录会保留,后续联系请用邮件。”
说完,她退出视频会议。汪仲清的画面消失,屏幕上只剩本地的测试记录。她盯着那几行字,嘴唇抿得很紧。
设备区的风扇还在响。苏沐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脸。
气死了。
她今天甚至特意早到了半小时,生怕准备不足。现在看来,该做准备的是汪仲清,至少先想好,越界被拦以后怎么解释。
可骂完这句,她也没多痛快。桌边那张打满勾的清单还在,最后一项“完成评估”空着。
这一项,今天勾不上了。
苏沐拿起笔,在那一栏旁停了好一会儿,最后放回桌上。清单前面密密麻麻的勾,她一眼就能想起每项是怎么做完的,哪天卡住,哪天熬到很晚,傅沉舟还坐在旁边等她核结果。
她原本想,今天结束,就能给他发一句“做完了”。
现在该怎么说?做了一半,人被她问走了,评估也停了。
苏沐低下头,鼻子有点酸。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该停,可知道归知道,这一周的期待落了空,也是真的难受。她愿意听别人挑毛病,哪里没做好,她都能接着改。怎么偏偏轮到做对的地方,还要被人逼着抹掉。
南桥后续还会不会给意见,会不会转头说望舒不配合,她都不知道。傅沉舟带去欧洲的介绍材料里写着原型正在接受外部评估,别人问起结果,他又得多解释一轮。
她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椅子,手伸向手机,又停了下来。她想找傅沉舟说两句,可眼下连记录都没整理完,他接了电话,还得先问发生了什么。
苏沐低头缓了一会儿,把那张清单放到一旁,重新坐直。
难受归难受,刚才的记录还得留好。总不能她在这里生闷气,回头连汪仲清做过什么都说不清。
她拖过键盘,先建好留存目录。手指落下去的时候,胸口还是堵的,文件也得一个一个存。
原始记录、南桥提交的文件和当时的环境状态分别留存,分析另用副本;双方邮件确认的范围、演示开始与中止的时间,也逐项对应。她没有重新运行那个组件去追一个更“好看”的结果,连自己暂停时的操作都一并记下。
做到一半,汪仲清发来邮件。
措辞比刚才客气。南桥认为该行为属于正常探测,望舒单方中止,可能影响评估结论。请勿将未经共同确认的判断用于对外宣传。
苏沐读了两遍,气得坐直了。
原来请求可以不经她同意就发,发生过的事,倒要先问过他才能写。
这规矩订得,鼠标两头都归他。
她把邮件另存一份。刚才让他写的,他不写;现在自己送上来的,她一字不落地留。
她拉过键盘,敲下“南桥恶意越界”,又停住。
打出来很痛快。她盯着看了两秒,还是把手放回删除键上。
骂他,她可以在心里骂个够。正式回函还得让他答题,不能递过去两个字,让他借题发挥半天,最后又不用解释那几条请求。
她把“恶意”删掉,改写成具体请求及拒绝情况,末尾注明:目前未发现隔离环境以外受影响,完整复核尚未结束。
上次来源未明的异常访问另放一处,没有并入。今天这笔账要算清,旧账也不能随便抓个人顶上。
检查完,已经是下午四点。苏沐还坐在学会办公室里,午饭早被这一场评估耽搁过去,这时才拿起手机给傅沉舟发消息。
第一句是:我把评估停了。
后面附上现状和证据目录。他那边才上午十点,还在开会,她又补了一句:已停止外部访问,你方便时联系我。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震了一下。傅沉舟回了消息:“方便通话吗?”
她拿起手机,拨通傅沉舟的电话。听见他那边有人交谈,接着是一声门响。
“正好会间休息,我出来接。”傅沉舟说,“你先说,现在还有没有请求进来?”
傅沉舟在走廊窗边放下文件夹和咖啡,翻开笔记。
苏沐一项项回答:外部通道已停,演示用的是假数据;目前看到的越界请求都被拒绝,没复核过的部分还不能下结论。原件已保全,对照分析用副本。
“好。先不恢复。”他说,“对方提交的组件和确认范围的邮件,也都在?”
“在。”苏沐回答。
傅沉舟继续问:“他们要求删记录,有没有书面说明?”
苏沐说:“刚才视频会议里说的。我请他写进邮件,他又说只是建议。发来的邮件里也没提,只写不要对外宣传未经共同确认的判断。会议没有录制,那段谈话只能作为我的会后记述。”
傅沉舟在纸上划了一道:“那段先作为你的会后记述单独留存,函里请他确认。”
苏沐说:“他连自己昨天确认的范围都不认了。”
“那就把昨天的回复附上。”傅沉舟说。
苏沐抿了下唇:“他还说我态度不好。”
刚才面对汪仲清,她还能一句句顶回去。现在听见傅沉舟接话,那点压下去的委屈反倒又冒了出来。她是真的想把评估做好,连问的话都尽量客气,最后还是落了这么一句。
傅沉舟停下笔:“你怎么说的?”
“请他指出授权在哪里。”苏沐说。
他往笔记上添了一行:“这个态度可以保留。”
苏沐一口气堵了半天,听到这里,终于笑了一声。她缓了缓,又问:“你不先问我,为什么没有再谈一谈?”
傅沉舟停下笔,又看了一眼她发来的消息。
我把评估停了。
她第一句就说这个。刚才讲了那么多记录和请求,原来还惦记着他会不会怪她。
“你已经说明过原因了。”他说,“没确认的访问被拦住,对方又不肯解释,继续开着让他试什么?”
那头很安静。
“你那边如果问起评估呢?”苏沐问。
“说明暂停原因。”傅沉舟说。
苏沐提醒他:“会影响合作。”
“可能会。”傅沉舟没有把这句话说轻,“他们也可能等复核结果出来,再谈下一步。多等几天,材料重新做,这些都要算。”
苏沐没出声。
他把笔放下:“但那是我们一起承担的。不是你停了评估,就得一个人把损失赔回来。”
走廊另一头有人朝他示意,傅沉舟抬手表示稍等,转回窗边:“苏沐,你没有把事情弄坏。”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知道该停。”
傅沉舟轻轻应了一声:“嗯。”
“可他一问我还要不要评估意见,我竟然真的犹豫了。”苏沐说得很慢。
傅沉舟握着笔,半天没动。
他想起父亲把条件摆到面前的那个晚上。自己也算过,不借,办公室怎么办,设备怎么办;借了,苏沐怎么办。
算到最后,他坐在饭桌前,亲口说了接受。
十五年。
他太知道那个“想要”有多难咽回去。苏沐只犹豫了一下,就觉得难堪。他连条件都答应了,现在还要装作只是个搭档,听她叫自己的名字。
傅沉舟低头看着笔记,握笔的手慢慢收紧。
“傅沉舟?”苏沐没听见回答,“是不是要开会了?”
“没有,我在听。”他抬起头,缓了口气,“你为这场评估准备了一周,想做完,很正常。”
苏沐轻声说:“就差一点。我刚才真的想过,只要原件还在……”
“可你最后没撤。”他说。
她安静下来。
傅沉舟把笔放下。她守住了自己不肯让的东西,他替她高兴。可那句“你没有把事情弄坏”,他能说给她听,轮到自己,就怎么都说不出来。
“后面的交涉我来。”他重新开口,“你不用再一个人听他拿评估压你。等这边会议结束,我拟函,你核技术事实。”
“技术部分我写。”苏沐说,“他问了我一下午,现在该他答了。”
傅沉舟听着她那股重新上来的劲,嘴角松了些:“好,把问题列上。”
苏沐又问:“你会不会写得太客气?”
傅沉舟翻开新的一页:“客气和让他不回答,是两回事。”
苏沐想了想,认可了:“行。”
隔着电话,他几乎能想见她重新拖过键盘的样子。刚才还怕连累他,现在已经开始检查他回函够不够有用了。
傅沉舟低头笑了一下。
挺好。他宁愿她这么使唤自己。
该核的风险和交涉安排都记下了。傅沉舟合上笔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国内时间,语气放轻:“你从中午忙到现在,吃饭没有?”
苏沐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说:“还没到晚饭时间。”
“我问的是午饭。”傅沉舟说。
苏沐没声了。
她刚才答得那么自然,差点连自己都觉得没问题。不到晚饭时间,怎么就能证明吃过午饭呢?
这漏洞大得,她都不好意思往下解释。
“我现在去。”她把复核表保存好,又问,“你早饭吃了没有?别又喝杯咖啡就算了。”
傅沉舟低头看向文件夹旁的咖啡,手都没伸过去,就有种被当场抓住的感觉。
“我还没喝。”他说。
苏沐接得很快:“正好,先吃东西再喝。”
傅沉舟笑了:“你这会儿反应倒快。”
“这不难。”她说。
傅沉舟听得想笑。提醒他吃早饭,她一句都不耽误;轮到自己,忙到下午四点,午饭都能忘得干干净净。
傅沉舟应了声好,拿起文件夹。她那边传来收椅子的声音,他听着,没急着挂电话。
挂断前,苏沐又叫他:“傅沉舟。”
傅沉舟停在会议室门外。
那晚他一个人在公寓,拿着手机那么久,想听的就是这一声。现在真听见了,隔着几千公里,他还是舍不得挂。
傅沉舟把手机贴近了些,轻声说:“在,你说。”
苏沐说:“下次这种事,我还是会停。”
傅沉舟笑了。这回她说得干脆,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先等他问责。
“我知道。”他说,“下次也告诉我。”
通话结束,傅沉舟看了眼时长,手指停在屏幕边,没有立刻收起手机。
从核材料,到问她吃饭,再到等她叫自己一声。他明知道该停在哪儿,每次又都想多留一会儿。
父亲的条件写得那么清楚,偏偏没教过他,听见她声音的时候,要怎么少喜欢一点。
傅沉舟低头看着手机,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了。刚才听她说“下次”,他只顾着高兴,恨不得她以后有事都来找自己。现在电话挂了,想起那些亲口答应的条件,他才又难受起来。能陪她做事,能听她叫自己的名字,他舍不得少一点;再往前一步,他又拿什么答应她?
傅沉舟握紧文件夹,胸口闷得发疼。她只是问了句早饭,叫了声他的名字,他就能高兴成这样。以后真要看着她喜欢别人,他拿什么撑过去?
不能再想了。他低下头,慢慢调整呼吸,过了几秒才站直。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打开,有人探出头叫他。
傅沉舟抬眼,先点了下头:“马上。”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翻到接下来要谈的那一页。里面的人还在等,苏沐也等着他散会后一起拟函。自己的事一时理不清,该做的总得先做好。
等声音能稳住了,他才拿好文件夹走进去,在原来的位置坐下:“抱歉,我们继续。”
半小时后,傅沉舟结束会议,借用合作机构的休息室,打开电脑拟函。函里要求南桥说明测试目的、授权依据及实际执行范围,保留对应材料,并就移除相关记录的意见作书面确认。解释和复核完成前,评估暂停。
苏沐吃过饭回来,收到他发来的草稿,改了两处容易被读成定论的表述。傅沉舟逐一核过,以学会名义发出。
两天后,陈伯安带傅星河来到学会时,苏沐刚收到南桥的第二封回函。
还是没给对应记录。
汪仲清承认组件由南桥提交,解释栏写的是评估需要;问授权,答专业判断;问会议里的撤记录要求,答双方理解有误。
苏沐从头看完,又回去看了一遍自己发的函。
三道题。
一道没答。
字倒是一个没少写。
她正要把回复归档,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傅沉舟早上打过电话。弟弟一直惦记哥哥的新办公室,他出差前答应过,等这边方便,让家里的管家陈伯安陪着来一趟。苏沐给了下午的时间。
她保存文件,关掉材料页面,起身开门。门外的男人牵着一个背小书包的孩子,见到她,先向她点头问好。
“苏小姐,您好。我姓陈,陈伯安,是傅家的管家。”他笑着看了眼身旁的孩子,“沉舟少爷安排我陪小少爷过来。没打扰您吧?”
“没有,已经忙完了。”苏沐侧身让开,“请进。”
傅星河抬起头,先规规矩矩地问好:“姐姐好,我叫傅星河。”
苏沐弯了弯腰:“你好,我叫苏沐。”
“苏沐姐姐好。”傅星河又认真叫了一遍,“哥哥说,姐姐和哥哥一起办学会,会做很厉害的电脑程序。”
说完,他才往屋里看,手还牵在陈伯安手里,没有自己跑进去。
苏沐把桌边散着的纸收好,招呼他们进来。陈伯安在傅星河身旁停下,轻声提醒:“小少爷,可以先把书包放好。”
傅星河自己退下两边的肩带,抱住小书包,在苏沐指给他的空凳上放稳,这才走到哥哥的椅子旁。他绕着看了一圈,终于忍不住问:“哥哥上班坐这里?”
“对。”苏沐点头。
傅星河扶着椅子边沿:“哥哥能自己坐上去。”
苏沐愣了一下:“能。”
傅星河挺了挺腰:“我也快了。”
苏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他的小短腿。
椅面都快到他腰上了,自己爬上去还费劲,小家伙对自己的腿倒挺有信心。
她拉来一把矮凳。傅星河自己坐上去,两只脚踏稳地面,满意地摸了摸凳子边。
这回不用抱了。
哥哥不在,小孩显然有点失望。可他很快被屏幕吸引,指着她重新打开的演示样例:“姐姐,这是什么?”
苏沐告诉他:“记录。记下刚才做过什么。”
傅星河问:“做错了也记?”
“也记。”苏沐说。
他想了想,抬头看她:“那记录会骗人吗?”
苏沐没有立即回答不会。
她把椅子转向他:“可能会记错,也可能被人改过。”
傅星河转身从小书包里取出一张折过的纸,展开给她看,上面有三个歪歪扭扭的圈。
“老师让我记,吃了几个,就画几个。”他还记得老师拿乐高演示的办法,一块对一个。老师又说,画下来,收起积木也能知道有几个。他回家就试了,画积木不过瘾,又给饼干也画了一张。
“这是我吃的饼干。”他指了指那三个圈,又比出三根手指。
陈伯安在旁边轻咳一声。
傅星河看了他一眼,伸出的三根手指收回一根:“吃了两个。”
苏沐问:“第三个呢?”
傅星河小声答:“还想吃。”
陈伯安接了一句:“小少爷,第三块还在盘子里。”
傅星河捏着纸:“可是我画好了。”
苏沐没忍住,笑了。
难怪多出一块,原来把馋的也算上了。
“那这一块还没吃,不能先记。”
傅星河看向陈伯安:“回去吃了呢?”
苏沐刚拿起的铅笔停在半空。
她还在想怎么帮他改,他已经想好怎么把第三块吃上了。
“小少爷,得问过夫人。”陈伯安说。
傅星河重新看向那张纸,小声道:“那先两个。”
苏沐把铅笔递给他:“不改的话,别人只看这张纸,就以为你已经吃了三个。”
傅星河拿着笔,指了指屏幕:“电脑也这样?”
苏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屏幕,才发现他还惦记着刚才那个问题。
她以为小孩一心只想吃饼干,没想到人家想吃归想吃,正事也没耽误。
才三岁。
这家人的脑子怎么长的?哥哥坐下就能问住她,弟弟带张饼干图,也能问到点上。
第一次见过傅沉舟后,她就忍不住上网搜了他的名字,还把傅家的几篇公开报道从头看完。能让她关掉代码窗口,特意去查一查的人,真不多。
眼前的小孩还在等。苏沐回过神,认真告诉他:“有时候会。所以不能只看它写了什么,还得找别的东西对一对。”
傅星河想了想:“找饼干?”
苏沐点头:“对。盘子里剩几块,谁看见你吃了,都可以一起看。”
傅星河立刻望向陈伯安。
“是两块,小少爷,我看见的。”陈伯安说。
傅星河放心了一点,把纸往苏沐面前递:“姐姐,改。”
苏沐点了点他手里的铅笔:“你自己改,我看着。”
傅星河在第三个圈上划了两道,又觉得没遮住,想涂黑。苏沐轻轻扶住纸角:“这样就能看出改过了,不用全盖住。”
傅星河停下笔:“留着?”
“留着。”苏沐说,“下次看见,就知道这里原来多画了一块。”
傅星河盯着那两道线,好一会儿才点头。他把纸折好,又打开看了一眼:“哥哥能看懂吗?”
“能。”苏沐说,“你再给他讲一遍。”
傅星河放心了,把纸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又低头慢慢理。
苏沐看着他,心里那口气顺了些。跟一个三岁的小孩解释,居然比跟汪仲清沟通省事。
人家还舍不得一块饼干呢,也没耽误把多画的圈划掉。
她重新看向那封回函。汪仲清不肯认,她总不能陪着他,一直等到他肯认才做下一件事。
手机响起时,傅星河还在跟书包较劲。
陈伯安看了眼卡住的拉链,轻声提醒:“小少爷,边上的布压住了。”
傅星河低头把那一角布拨开,自己拉好了书包。
苏沐接通电话,是国内AI治理峰会的会务联系人。
傅沉舟此前为学会联系过原型展示席位。正式函发出后,双方同意由会务组接收争议摘要,商议是否增设讨论环节;技术原件各自保留。
现在,对方给出了安排。
望舒与南桥同台,讨论受控评估的授权边界。主办方会提前收取双方拟公开的材料,涉及争议的原始记录另行约定独立复核,不直接投上大屏。
“汪先生确认参加了吗?”苏沐问。
电话那头的人说:“确认了。汪先生也希望在现场回应这份记录。”
她的手指在桌沿停住。
邮件里问了两遍,都只肯写“评估需要”。到了台上,他打算怎么说?
苏沐把那封回函重新打开。
好啊。正愁找不到地方,把这几个问题问完。
“可以。”苏沐说,“具体公开范围,我和傅会长核过后回复。还有,南桥认为这些请求属于正常探测,望舒认为超出了确认范围。请在议程里列明这一项,双方各自拿出依据,当场回应。”
电话那头的人停下来确认:“您希望按有争议的请求逐项讨论?”
“对。”苏沐说,“我会说明记录能证明什么,也会说明它证明不了什么。南桥的授权依据,请他们同样准备好。”
对方应下,会把这一要求发给南桥,并在双方确认后补入流程。
邀请函很快发来。傅沉舟的消息紧跟着到了:技术部分你讲,授权和交涉经过我来。你确认材料,我们一起回复。
苏沐回过去:他要是又说理解有误呢?
傅沉舟很快回复:让他指出哪一处,我们当场核。
苏沐看了眼自己整理的材料,回了个“好”。
这回上台,他会坐在旁边。有问题一起问,有后果一起接,不用等散了场,再隔着时差找他。
傅星河等她放下手机,才仰头问:“姐姐,你要去哪里?”
苏沐告诉他:“过些天去参加一个会,讲这份记录。”
傅星河看看她,又看看桌上的电脑:“现在不走?”
“不走。”苏沐说。
他点点头,又问:“讲错了呢?”
苏沐看向桌上那支铅笔:“错了就改。讲对的,也要让人听见。”
苏沐重新打开南桥的回函,把“双方理解有误”那一行标了出来。她在旁边新建一页,把获准的测试范围和实际发生的请求并排放好。
过了一会儿,会务组补发了议程确认邮件。南桥同意逐项回应,汪仲清的名字列在另一方发言人栏里。
苏沐把光标移到材料首页,敲下准备在台上问他的第一句话:
“汪先生,请指出,这条请求的授权在哪里?”
她读了一遍,就用这句。
他想让她撤下的记录,现在进了正式议程。
这回,轮到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回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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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这份记录不能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