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煜楦有病。
不是骂人,他从娘胎里出来就有病。
某种难以言明的基因问题使他从出生起就有感官封闭的毛病,所有感官都被封死,感受不到身边的变化,意识不到身边的事物。
父母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教导让他学会了基本的生活技能,可他依旧意识不到天气居然会变化,温度居然会升降。
岑煜楦就是这样一个人,但关于左佑的一切,他记得比谁都清楚,就比如他们的初次相遇。
时年十二岁的岑煜楦一如既往,是身边人口中那个生性冷淡,什么都不在乎的自闭小孩。周围人对他的负面评价多的是,但一句都没传到岑煜楦这里,就像大家说的,他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是他意识不到。
当然还有个很大的原因是他有对护短的父母,但凡哪个亲戚朋友对他们的孩子有什么负面评价,他们宁愿得罪也不会继续来往,不会让任何不好的话出现在孩子面前。
岑煜楦一向不在乎天气,不在乎今天是什么日子,所以对他来说,左佑出现那天原本和过去的几千几百个日夜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过去的每一秒都没有任何分别。
那天,岑煜楦的表姑和表姑父难得参加奶奶的寿宴,那对夫妻和别的亲戚很少来往,别说岑煜楦,连他父母都快忘了有这两号人存在。
也就在大人们寒暄之际,时年十三岁的左佑来到他面前。
长辈们说他要管左佑叫哥哥,但他只是看着左佑,转不动的大脑让他根本意识不到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也无法加载出面前的人是哪位。
和眼睛又沉又重的岑煜楦不同,左佑的眼神灵动洁净得像森林里的小鹿,满是阳光和笑意。
当然,他确实在笑,开朗又明媚。
长辈们会觉得小孩的沉默不礼貌,左佑可不会。当岑煜楦又因沉默被指责时,左佑主动拉起他的手击了个掌,脆生生地叫了声“哥”。
这下岑煜楦的脑子更转不动了,爸妈明明说了,面前这人比他大一岁,为什么他要管自己叫哥?
不过无所谓,反正岑煜楦不想管不认识的人叫哥哥。
左佑是个开朗的小孩,也是真的会讨人欢心,随便说几句就能让长辈们不约而同说他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不过他最在意的还是岑煜楦。
虽然来到这个家有点时间了,但难得碰上同龄人,左佑是真想交这个朋友,也是真的对这孩子感兴趣。
“哥。”
岑煜楦回头,左佑站在他背后,依旧笑吟吟的。
岑煜楦没见过喜欢穿红衣服的男生,左佑算一个,当然,他此前也没在意过旁人穿什么,不过他觉得左佑这身好看……应该好看吧,反正不奇怪。
“……有人说过你和红色很搭吗。”
左佑愣了一下,重新绽开笑颜“你。”
“……嗯。”
“我是左佑,左右的左,庇佑的佑。”
“……岑,煜,楦。”
“我记住了,煜楦哥。”
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
也不奇怪。
岑煜楦内心的小世界里没几个人,每个人都有固定的位置,整齐地排在小小的平地上,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岑煜楦不反对把左佑塞进来,但还没等他给左佑选好位置,那个少年就一头扎了进来,像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抓都抓不住。
本就不大的平地成了兔子的天下,在那里尽情撒欢,砸出一个又一个独一无二的坑。
罢了,他想在哪就在哪吧,反正还是不奇怪……这个不奇怪的人做什么都不奇怪。
岑煜楦已经很久没梦到过那天的事了,难得又梦一次。
睁开眼的第一想法是——这是个扭曲的世界。
就算岑煜楦再怎么迟钝也能意识到,大海不该出现在头顶上。如果要问他是怎么分清天空和海洋的……大概是因为他看到头顶出现了倒影。
左佑的倒影。
岑煜楦记性不好,但他记得左佑带他看过的那个巨大的盐湖。
那和这里真像,都有左佑。
脚下大概是云,软软的,左佑走来的时候深一脚浅一脚的,几乎要陷下去。
“岑小鱼,欢迎来到镜城。”
“因为……很多镜子?”
“差不多,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咱们头顶就是面巨大的镜子。”
岑煜楦顺着左佑指的方向往上看,海面泛着小小的波浪,隐约有鲸鱼的歌声,像在欢迎,也像哀鸣。
左佑惬意地躺在云层上“嗯……舒服。”
岑煜楦学着他的样子躺下,身下的感觉像更软更蓬松的席梦思——左佑给他买的那种。
岑煜楦分了根胳膊给左佑枕着,看着一团云在左佑手里变成小狗的样子。
“二桶。”
“嗯,二桶。”
云朵捏的岑二桶没有后腿,现实里的岑二桶也没有,恶魔砍断了它的双腿,但左佑从垃圾箱里捡回它,岑煜楦又手搓了专属它的小轮车,二人给了它重新站起来的机会,给了它新生。
岑煜楦不懂这个行为为什么有那么大意义,他明明只是希望岑二桶可以和别的小狗一样能跑能跳而已。
他只是觉得,小狗就应该跑的很快。
和左佑就该笑一样。
大概是第十只小狗被捏好后,岑煜楦意识到一个问题——
“镜……城呢?”
空气澄澈透明,海和云一望无际,什么都看得见,却也什么都看不见。
左佑把未成形的云团塞回底下,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小鱼,你说镜子里为什么会有倒影。”
“有光。”
“嗯,所以……”
左佑把岑煜楦的头转向左手边,耀眼的光团以海平面为界慢慢落下。
光团的形状并不规则,但岑煜楦知道不能直视太阳,所以他转头,捂住了左佑的眼睛。
光芒照射,光线一簇簇被大海反射,落在二人身边,交错纵横。
岑煜楦反应慢,当他反应过来时,所有光线都变成了林立的建筑,像是光线筑成的城。而他们两个,在这座城的正中央。
这里的居民和建筑一样闪着光,像实心玻璃做的。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与其说他们俩不够起眼,倒不如说居民们司空见惯。
二人正对面有面方方正正的镜子,岑煜楦在上面看到了两句话——
海天倒转,光影纵横,欢迎来到镜城。
杀死染血的新娘方可离开,祝君好运。
岑煜楦盯着两行字思考许久,最终冲着镜子歪歪头,镜子里的人也以同样的方式回应他。大概十六年前,他第一次意识到镜子里的人是自己。
“……岑煜楦?!”
面包干随着难以置信的声音一起啪一下掉地,一个顶着头鸡窝的人乱七八糟地跑过来,直接滑跪抱住了岑煜楦的腿。
“我靠!真是你啊岑煜楦,你终于来救我了,你不知道我在这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呜呜呜……”那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含含糊糊了好长一串,面包干沫沫喷了一地。
这场面重点太多,岑煜楦本就运行速度一般的大脑这会直接死机。
“你……起来。”
“我不!你知道我等了多久才等到你吗!说好了一会来找我,结果一直不来,你兄弟都快交代在这了知不知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左佑交代!”
岑煜楦张嘴,但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左佑抓了一把那丛凌乱的鸡窝“好了一桶,淡定,这不是来了吗。”
“是易潼!再说他来了也……”愣住。
“来了怎么了?还不高兴?”
“左佑?!”
惊恐夹杂着嘴里的面包干沫沫一起喷了左佑一脸,左佑顶顶腮,眼神一瞬间变得有点微妙,不过确实只是一瞬间,定睛一看还是原本阳光明媚的样子。
“不是,你是人是鬼啊……”
左佑看了眼岑煜楦“当然是……鬼啊。”
鸡窝头并不在意答案,抱住左佑的腿继续哭嚎“管你是人是鬼,反正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呜呜呜……”
岑煜楦拍拍他“起来一桶。”
“是易潼!你个完蛋东西……”
“男儿有泪不轻弹。”
“但我现在到伤心处了!”
岑煜楦的嘴抿成一条直线,像破折号,在这里代替省略号。
左佑拍拍易潼的脑袋“好了,别哭了,带你去吃东西怎么样。”
“嗯?!”猛然抬头“果真吗义父?”
“好啦,起来吧。”
“好好好。”
也许叙旧确实是久别重逢时最好的话题,但易潼眼里只有饭和左佑,和小狗似的,眼巴巴跟在他屁股后面,连岑煜楦都没存在感了。
无所谓,岑煜楦也没好到哪去,左佑一出现,易潼基本就是个可有可无的状态。
两人都没管对方,只是屁颠屁颠跟着左佑。如果视线和光线一样有温度,左佑的后脑勺最起码得烫出两个大洞。
不过他们俩好像都没想到一个问题——左佑是怎么知道该往哪里走的?
罢了,不重要,左佑总是对的。
舔干净的碗摞成小塔,某人终于满意地打了个饱嗝。相比之下,左佑和岑煜楦的碗几乎没怎么动。
“啊……爽。”
“吃饱了?”
“嗯嗯嗯,饱了,果然是我大哥,对我真好。”
“吃好了就去洗把脸,跟个泥猴一样。”
“得嘞,马上去。”
嗯,可以确定这是真的易潼,只有他拐弯的时候会漂移。
岑煜楦到底还是没吃几口,把碗往前推了推,左佑不打算劝,往他嘴里塞了个小球。
“……甜的。”
“嗯,糖。”
“一桶要说你偏心了。”
“他说的没错。”
“我记得你说过。”
“对啊,我说过,我本来就偏心,从一而终偏向你。”
“感觉到了。”
这话让左佑愣了一下,但勾起的嘴角暴露出他心情很好。左佑这几年学会了隐藏自己,不过岑煜楦面前除外。
岑煜楦迟钝,但在察觉左佑的情绪这方面,他胜过所有人。
“我回来了大哥。”
“果然,这样看着精神多了。”
“是吧,别的不提,咱对自己的颜值还是很有自信的……对了,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比你们先到吗?”
“怎么?”
“偏偏是精明能干的我先来了这里,说明什么?说明上天安排我先来给你们铺路来了。”
岑煜楦抓住重点“……路呢?”
“路当然在脚下啊,都是我一步步走出来的呢。”
左佑撑着脸看向易潼“那么,走了这么多路的一桶少爷发现什么了?”
“是易潼!本少爷自然发现了很多信息,比如……”故作高深“涉及机密,你们离近点,我偷偷说。”
二人配合地凑近。
“我发现……这个地方的人,姓在名字后面。”
这句话不长,非常好理解,但岑煜楦整整思考了两遍。
“……这重要吗?”
易潼脸一垮“就不爱跟你聊天……左佑大哥,你能懂我的幽默的对吧。”
“其实我也想知道真正重要的东西。”
“靠!不带你们这么玩的,小心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们了!”
“说真的一桶,毫无威慑力。”
“是易潼!不是我说,我知道现状有点危急,但你俩现在已经连最基本的幽默感都没有了吗?”
“啊……原来你在幽默。”
“我……!”易潼好险一口老血喷出来“岑煜楦,你是怎么顶着这么精明的脸,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这么伤人的话的!你丫上辈子是个喷子吧!”
“也许是。”
“你……”再次哽住。
左佑略显无奈地捋了一把他的头发“头发什么时候这么长了?”
“就这两年啊,特地留起来的,怎么样。”
自认为潇洒地甩甩头发,完美地获得了一个崭新的面罩,头发糊了一层在脸上,那叫一个均匀。
易潼尴尬地摘下脸上的头发“……这几天没洗,油了。”
“我看也是。”说着帮他挽了个揪“行了,先扎起来吧,利落。”
“不愧是我哥,想的就是周到……诶?你不是没有多带皮筋的习惯吗?”
这一点岑煜楦也记得,左佑十几岁开始特地留长下面的头发扎小辫子,这么多年一直这样,也一直除了头上的皮筋以外不多带别的皮筋。
“不是皮筋,路上捡的绳子。”
“绳子都能扎起来,太有手艺了哥。”
“系个扣而已,没事。说说真正有用的信息吧。”
易潼稍微收收吊儿郎当的模样“你们看到那面镜子了吧,入口那个。”
“嗯。”
“……要不要这么无趣啊,一点求知欲都没有吗?你们就不想知道我想说什么?”
岑煜楦点了点头“想,在等你说。”
“我想说……我知道那个染血的新娘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