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楚笙歌 第3章 第 3 章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浓烟像无数条毒蛇往鼻子里钻。

张沐笙已经在灶台前守了三个通宵。他的双眼因熬夜和烟熏布满了蛛丝般的血丝，眼皮沉重得如挂了铅块，却始终死死盯着灶上那个过滤用的粗竹筒。当最后一滴苦涩的卤水滤净，锅底终于析出一层薄如蝉翼、雪白如霜的精盐时，他那张满是黑灰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近乎狂热的笑意。

他伸出指尖，沾了一点放进口中。那纯粹的咸鲜瞬间炸裂，没有半分寻常私盐的苦涩。

*“这大盛朝的财路，便从这锅盐里生出来。”*他在心底冷声呢喃，眼神如出鞘利刃。

四月中旬，春寒料峭。

张沐策赶着向邻居王叔借来的老黄牛，载着一筐筐晶莹剔透的豆芽，颠簸了三十里地，终于挤进了镇上的集市。

张沐笙坐在牛车一角，冷眼审视着这个时代。集市上满是穷酸的灰败，摊贩们缩着脖子，在冷风中为了一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那一双双麻木而凹陷的眼眶里，看不到希望，只剩下一具具被榨干血肉后的干枯。

“如意菜，五文钱一斤！脆甜爽口，如意到家！”

四弟张沐笠清脆的嗓音打破了沉闷。随着陶锅里雪花盐与豆芽的翻炒，一股勾魂夺魄的清鲜味瞬间横扫了满是汗臭与尘土的街道。

生意出奇的好。从为了省钱咬牙换豆的大娘，到一眼看中商机的黄记老板娘，三十斤如意菜在半个时辰内被抢购一空。

收摊时，张沐笙怀里揣着沉甸甸的八十五文铜钱和十二斤黄豆。他咬了咬牙，在张沐策心疼的目光中，狠心割了一块肥得流油的猪肉挂在车辕上。

当牛车再次驶入滨湖村时，天色已晚。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庄里显得格外刺耳。那块在夕阳下泛着油光的肥猪肉，像是一颗投进死水里的深水炸弹，瞬间炸出了藏在暗处的所有人影。

村民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不知从哪个角落纷纷钻了出来。

张大户家的婆娘倚在篱笆边，那双因常年算计而变得精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猪肉，喉咙控制不住地蠕动了一下，嘴里却酸溜溜地嘀咕：“哟，张家这是发了横财了？怕不是在哪儿偷了邻村的秘方吧？得想个法子让自家那赔钱货去张家帮工，哪怕偷出一星半点，也够家里吃一年的……”

不远处的几个游手好闲的懒汉，缩在土墙根底下，互相对了个眼色，心底泛着阴冷的算计：“张家这几个毛头小子，凭啥能吃肉？晚上得去他家后院转转，看那‘如意菜’到底是怎么变出来的，要是能顺走几筐，卖到镇上岂不美哉？”

一时间，整个村子充满了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躁动的贪婪。

张沐笙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面容枯槁却眼神贪婪的乡亲。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若想守住财，就必须给这群快要饿死的人一条活路。

“各位乡亲！”张沐笙突然拔高了音量，声如洪钟，“从明天起，大家可以拿自家黄豆来我家批货！一斤干豆换两斤半如意菜！剩下的半斤差价，就是大伙儿的辛苦钱！只要你们肯卖力气去周边走街串巷，我保你们桌上也能添块肉！”

此言一出，那些阴冷的算计声戛然而止。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这不仅是给他们分利，这是在给他们生路啊！

原本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瞬间变得狂热而急促。

“好孩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人群被分开，全村最孤苦伶仃的瞎眼夏老阿奶，在孙女的搀扶下，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摸了过来。她那双枯瘦如柴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抓住了张沐笙的手腕。

老人家干瘪的嘴唇激动得直哆嗦，那是因为极度兴奋而引发的痉挛：“阿奶知道你是个好的……你救了全村人的命。阿奶不贪你的钱，阿奶地窖里那些存了三十年的好缸，你都搬走！还有我那老头子留下的做酱秘方……全传给你！只要你能带带这些可怜见的孩子，阿奶死也能闭眼了！”

不仅是阿奶，原本那些还在观望的邻里，此刻也有人红了眼眶。

邻居王叔从怀里掏出两个还带着温热体温的生鸡蛋，不由分说地塞进张沐笙怀里，粗声粗气道：“二郎，牛车你尽管使！那是你婶子刚下的蛋，给几个孩子补补身子。以前是我们这些大人没本事，往后……王叔这条命，跟你一起闯了！”

这一刻，在这个贫瘠而荒凉的荒原上，人性的恶在巨大的生存利益面前暂时收敛，而那一星半点的人情味，却像燎原之火，迅速在张沐笙的脚下汇聚。

张沐笙看着这些或算计、或赤诚的脸孔，手中的铜钱发烫。他知道，这支庞大的“分销大军”，将是他撬动这个旧世界的第一根杠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