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沐笙是在一阵压抑且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中恢复意识的。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剧烈的眩晕感伴随着大量不属于他的记忆,正如同潮水般粗暴地涌入脑海,撕扯着他的神经。
*“我竟然没死……还借尸还魂到了这个历史上毫无记载的大盛王朝?”*张沐笙在心底暗暗苦笑。
原主也叫张沐笙,今年十七岁,是这农户张家的老二。去年,一向劳碌的父亲在雨天田间意外摔倒,染病离世。今年轮到张家出徭役,原主心疼大哥刚成亲,大嫂又有身孕,便自告奋勇去修城墙,谁知被脱落的青砖砸中脑袋,只剩下一口气。张家卖了五亩地请大夫,命保住了,但醒来的,却已经是拥有现代灵魂的张沐笙。
消化完这些沉重的记忆,张沐笙缓缓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结实平整的木质墙面。虽然因为常年烟熏没有上漆而显得灰暗,但木榫咬合得严丝合缝。然而,这结实的木屋如今却只是一个透着死气的空壳,屋里穷得令人发指,唯一的破木柜子上摆着几个豁了口的粗瓷黑碗。
床沿边,十五岁的三妹张沐箐正趴在边缘。小丫头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粗麻短打,袖口补丁摞着补丁。她面黄肌瘦,下巴尖得骇人,眼下一片青黑。
“吱呀——”
厚实沉稳的木门被推开一道缝,十岁的六弟张沐篙探进一颗毛躁的脑袋。当他那双大眼睛对上张沐笙那双清明镇定的黑眸时,小脸猛地僵住。紧接着,狂喜冲破了恐惧,眼泪瞬间决堤,他扯着嗓子破音嚎了起来:“二哥醒啦!娘!二哥醒啦!”
这声变调的惨嚎惊醒了张沐箐。当她看清已经撑着手臂坐起身的二哥时,呆滞的面容瞬间焕发出难以置信的生机。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揪住张沐笙的衣袖,仿佛怕这是一场梦:“二哥!你终于醒了!你被背回来的时候,脸白得像死人,我生怕你像爹那样……”
“不疼了,让你们担心了。”张沐笙抬起枯瘦如柴的手,心疼地揉了揉妹妹像枯草一样的头发。那粗糙干瘪的触感,让张沐笙的心脏微微一缩。
走出昏暗的东屋,张沐笙放眼望去,心头猛地一沉。
除了张家这套木房,周围二十多户人家全是低矮破败的茅草土坯房。初春的寒风一吹,几处破屋顶的枯草便扑簌簌地往下掉。村里走动的人,个个面有菜色,脊背被生活的重担压得佝偻着,眼中透着令人窒息的麻木。
为首快步走来的,是头发花白的张母。她那张被风霜刻下深深沟壑的脸上,肌肉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痉挛。她想伸手摸摸儿子的脸,却又怕碰疼了他,只能悬在半空,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二醒了就好!快回屋躺着!”
张沐笙看向站在木构灶房门口的大嫂李呈艺。她脸色透着青白,双手不安地护着微微凸起的肚子,眼神游移,根本不敢和张沐笙对视。
*“村里人都在传是我克死了公公,现在又害了二叔……我就是个扫把星……”*李呈艺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眼底满是绝望的死灰。
“大嫂,爹那是意外,我是倒霉被砸,这些都跟你没关系。”张沐笙看穿了她的心思,目光坦荡而温和,直直看进她的眼睛里,“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胎。要是明天大哥回来看到你不高兴,还以为我们一大家子合起伙来欺负你呢。”
这句话宛如一把利剑,劈开了李呈艺心头的阴霾。她愣愣地看着这个突然变得深沉稳重的二弟,眼泪决堤而下,连连点头。
傍晚,张沐笙走进灶房。缸底刮得锃亮,旁边只剩下小半袋掺着谷糠的干菜。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穷就是原罪。”*张沐笙眼神微暗。他翻出粗瓷盆,抓了一斤留作种子的黄豆用水泡上,借口“白胡子老神仙托梦”,开始了他改变命运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