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见雪再见宋知璋时,是她住进朱雀巷的第二日。
她拉开门,宋知璋乍入她的眼里,恰下着太阳雨,朱雀巷屋子矮小,稀薄的阳光和着蒙蒙细雨,洒在宋知璋高大的个头上,显得那么的不真实。
其实,寻见雪从前是见过宋知璋,那年宋知璋凯旋,路过秦川玉林,还特意逗留,给那战死的马二把遗物送到马二的媳妇手里,那是一只用木头雕刻的人偶,告诉马二那刚满月的儿子,他的父亲,是位英雄。
寻万青说过,宋知璋不是大晏朝最能战的将军,却是近百年来,最不怕死的将军。
的确,武将反朝的肃国公,主动割让庸州求和,所向披靡的文承公,却沉溺于丧偶之痛,无心恋战,白白失了庸州十六年。
寻见雪走到宋知璋两步之外,“大人纡尊降贵,还真让我意外了。”
“你为何,不打一开始就说,你是寻万青的妹妹,若是如此,兴许,我还会高看你一眼。”
寻见雪低眸浅笑,笑意不达眼底,“我若早知,大人与阿兄有故交,便也不会如此鲁莽,揭那招亲的皇榜了。”
宋知璋双手北负,自负地笑着,“你怎知,我与寻万青,是故交,不是旧怨呢?”
寻万青初入临京城,一篇国策论,引得敬国公和肃亲王争相抢人,都说,科考未至,榜首已显,朱雀巷难得有见贵人相攘。
寻万青给自己算了一卦,福至而祸及,才高而命短,故而拒了两位贵人的入宾之邀,临京城人称赞寻万青风骨独傲。
宋知璋却用一颗石子,砸了那运签,说寻万青庸人谢贵,不过是文人惯用来给自己镶金的技俩。
后来,寻万青果然金科夺魁。
可惜,第二日,寻万青因为醉后写了一首戏谑朝廷的诗,宋知璋拿着圣上的旨意传到朱雀巷,寻万青狂悖,无视圣威,永不入仕。
寻见雪并不着急下结论,“大人若不嫌弃,不如,进屋喝杯热茶。”
宋知璋随寻见雪进了屋里,虽然是白日,屋里鲜见阳光,还需点了灯,才能让屋子敞亮一些。
案台上端放着一个木匣子,上面放着一套紫袍,吸引了宋知璋,他走过去,摸下紫袍上的素麻,“好好的一件紫袍,为何还要在外层,缝上这层素麻,反而是以瑕掩玉。”
寻见雪不紧不缓,倒了一杯热茶放下,“这套衣裳,是阿兄上京前,我攒了三个月的银子,才让人给他做出来的,我还特意找了十里八乡最好的绣娘,给阿兄绣了条腰带,等他等他登上望雀楼,总不能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去敲金缕钟。”
宋知不屑,“你们倒是狂妄,建国以来,只有金科状元才有资格敲金缕钟,京城一抓一大把的天子门生,寻万青不过一个乡野出身,竟敢俏想敲金缕钟。”
寻见雪扭头看宋知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事实证明,我阿兄的确有状元之才,不是吗?”
宋知璋愣忡一下,轻点头,“的确,有狂妄之才,可是,临京城从来就不缺什么麒麟才子,缺的是一个听话的人,他有小才便足矣。”
寻见雪反驳,“我阿兄没有无视圣威,没有狂妄。”
宋知璋打开那件紫袍,撇了撇嘴,他摇头,“你说了不算,圣上说了算,临京城的百姓说了算,圣旨说了算。”
据说,寻万青洒劲起,大笔一挥,在承欢阁染着金漆的梁柱上写下一首打油诗:
天子居高位,不闻苍生疾,
奸邪承帝宠,忠骨葬寒荒。
金殿容宵小,凭恩肆作威,
冷眼轻天御,史笔讼千秋。
第二日,这首打油诗,穿街过巷,无人不闻,寻万青又如何,算不得狂悖?
寻见雪把那件紫袍拿过来,“从前,阿兄说过,未承圣恩,先着紫袍,有狂妄僭越之意,故让我在上面,缝了这层素麻,如此知礼的阿兄,又怎么会写出那样的诗。”
“所以,你笃定,寻万青是被人杀害的。”
“大人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寻见雪迈近宋知璋,与他一步之遥,微昂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官府结案,阿兄纵欲过度而身亡,这满京城的贵权,无一在意一条贱命背后的真相,唯独大人提审了青芙和暮朝娘子,想必,大人与阿兄,是有故交的。”
宋知璋手指敲着那个两个手掌大的木匣子,目光在寻见雪身上游走,不动声色,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片刻后,他才捧起那个木匣子,掷地有声地说,“这满屋子的破烂,也就这只木匣子值几个铜板,寻见雪,能在临京城好好活着的,是那些金尊玉贵的贵人,听我一句劝,你这种人,还是离开临京城,回到你该待的地方。”
“可我已经来了,就没想过,全须全尾地回去。”
宋知璋在寻见雪眼里看到一股执拗的劲,“那你只会落得跟寻万青一样的下场,连个尸骸都没留下。”
“大人说话可要小心点,听说,亡魂是最记恨的,我阿兄……”寻见雪故意顿了下,“我阿兄,可在大人的手里捧着,大人的话,他一字不落,都听着。”
“寻万青……”宋知璋下意识低头,瞟着手上捧着的那只木匣,突然反应过来,这里面,装着的是寻万青的骨灰,他手一擅,把木匣子落下。
寻见雪眼疾手快,接住木匣,她平平稳稳地把匣放回案台上,“大人见多了尸身血海,没想到,还惧这一撮灰烬。”
“我,我那是,那是手没拿稳,谁怕这玩意。”宋知璋理下衣衫,呛了两下喉咙,走向椅子处坐下,借此掩饰自己的失态,椅子并不结实,摇摇晃晃的,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端正坐着,生怕一不小心,就摔了。
“寻见雪,咱们都坦诚一些吧,你这次上京,想必是为了寻万青而来,为何,要揭我的招亲皇榜?”
“我需要一个身份,才能立于临京城,坊间传言,阿兄死的时候,极是风流,屋里香色靡靡,就连那案台上的薰香,也极为美丽,烧完,竟还暗浮着一层金膝。”
“的确,青芙说过,好像有这么一回事,但是,承欢阁是什么地方,屋里点些暖情香,是常事,这并不是什么突兀的地方。”
“那大人可听说过,金丝绕?”
宋知璋凝目,“金丝绕是什么?”
“我在医书上见过,金丝绕为前朝后宫暖情的迷香,人只要闻上一回,就能丧失意志,飘飘欲然,金丝绕燃完,在香烬上方,浮着一层金膝。”
宋知璋不以为然,“然后呢?”
“金线绕在前朝已经是禁药,但是,总有残余延续至今,可我阿兄一介白丁,尚未官职加身,何故惹了贵人恼,非要取他性命不可?”
宋知璋拍案,“荒谬,全凭你猜测,字字飘浮,那你还不如说,是我杀了寻万青,至少比这个还落实些。”
寻见雪的意思,害寻万青的人,在宫里,宋知璋只觉可笑,临京城何时容不得一个白身扬名了,不过是昙花一现,没有谁犯得着,顶着一家的命脉,着急着去害一个必然站不住脚的平民。
寻见雪浅浅一笑,“大人在临京城的品行本就不端,若真想杀害阿兄,明着杀便是了,即便天塌了,自然有圣上替大人兜着,大人着实犯不着,绕那么大的一个圈,暗戳戳去伤害一条薄命。”
“我竟不知,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两人对视,沉默片刻,冷风从矮小的门袭进来,木门发出笨重长冗的咯吱声。
还是宋知璋先开的口,“你想要一个身份,我凭什么,就给你一个身份?”
“宋府不是闹鬼闹得凶吗,阴间的鬼是不会闹人的,只有人间的人,才会闹人,我帮大人揪出这恶鬼,大人就替我在外人跟前,撑几分薄面,如何?”
宋知璋不屑地笑了一下,“就凭你?”
寻见雪垂眸,语气有几分温软,“大人让我试一下,又何妨呢?”
她只从临京城百姓的口里认识宋知璋,虽然她不会浅薄地从传言中去窥探这个人,但是宋知璋能走到今日,定非善类。
宋知璋轻轻啖口茶,紧皱眉头,低头瞟一眼那杯中,漂浮着几根粗枝茶梗,“我又不是观音菩萨,我又何故做这种替人满足心愿,普渡众生的事呢?”
“我这不是瞧着,大人与阿兄,有着故交,才敢腆着脸,央求大人一二吗?”
“如果,寻万青当初像你这样,愿意低下这个头,今日,也未必是这样的下场。”
宋知璋意思是,寻万青如果从了肃亲王或者敬国公的入邀请,就不会如此了。
“所以,大人是答应我了?”
宋知璋敛眸,平视眼前这个丫头,有着与年纪不相仿的老成和笃定。
他起身,拂袖,单手背负,“你想闹腾,就随你吧,不过,你可得清楚,临京城的风水虽好,可水深不见底,不是谁都有福气被滋养的。”
寻见雪起身,向宋知璋行了个作揖礼,“民女在此,先谢过大人了。”
宋知璋缓缓从鼻孔处发出一丝嗯的气息,便半折身,走出门槛。
寻见雪随之走出来,送他出去。
宋知璋回过头,只见夹着蒙蒙细雨的阳光落在她的半边脸上,他手指握紧袖口,“寻见雪,下次求人办事时,记得,用些好茶,你这茶,的确难以下咽。”
寻见雪盈盈一笑,“这茶,的确不大好,还是阿兄从秦川带来的,阿兄向来拮据,总是把发了霉的茶,晒了晒,接着就喝,我刚煮开想把茶供给阿兄,大人就来了。”
宋知璋嘴角微微上扬,“行,寻见雪,你行!”
寻万青临终前,是求见过宋知璋的,宋知璋权当他是一个怀才不遇,不甘落魄的狂徙,想攀宋府高枝的,并没有给机会他说话,就进宫赴宴了。
后来,从宫里出来,就听到了寻万青的死讯。
而寻万青留给宋知璋的那枚相思扣,是宋父从未离过身的遗物,十七年前,宋父前往灾区赈灾,路过秦川,感染时疫,他的尸首还没送到临京城,以沈怀君为首的满殿文臣,竟满嘴苍生仁义,把宋知璋的生母,平城公主送上和亲的喜辇上。
宋知璋走出长巷,嘴皮喃喃一句,“寻见雪,原是可怜你丧了亲兄,留你这条小命的,是你先招惹我的,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希望你的命,比真相多活一天,这样狂妄草莽,给你多活一天,都是赚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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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互为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