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胧罩着金钨街,蜿蜒,一眼不见终点,宋府坐落于金钨街的东侧,几乎占据了半条金钨街。
夜死寂,在宋府外,偶尔能听到几声,从宋府传出来的哀嚎声。
宋知璋背手立于祠堂外,白日里刚在京兆府受了杖刑的宋槐,如今被按在长板椅上,当着宋家的祠牌,再一次被行家杖,执行的是景和。
景和是被宋知璋在死人堆里拽出来的,他只听服于宋知璋,下手,从不手软。
王氏先是说好话,求着宋知璋,“永怀,你就饶了阿槐一次,他下次不敢了,他定是受了姓徐的那个贱人的蛊惑,阿槐平日里,都是听话的孩子,他还小,再打下去,会没命的。”
“他听话,就不会动不该有的心思,我说过了,万银钱庄打着宋府的名号,也就罢了,我睁只眼闭只眼,可是,他竟把主意打到官差上,我说过多少会了,我们宋家,不得接官差,这回好了,还闹出人命。”
“姓徐的死了,与阿槐何关,是陈礼非要纳她进门,还有,她死在陈家,阿槐手里,可是滴血不沾,永怀,你不能听信寻见雪那丫头几句话,就把阿槐往死里打了,阿槐才是你的至亲。”
宋知璋握紧拳头,“大伯母,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闻盛年已经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轻判宋槐了,我若不罚惩他,别人只会说,我们宋家,仗势欺人。”
王氏掩嘴大笑,“仗势欺人,说的不就是你吗,永怀,别忘了,宋府的名声,是被你糟蹋的,闹出人命,你的手里,握着的人命还少吗,那些年因为你,险些让知安说不上亲,如今阿槐不过是犯了一点小事,你就要重罚他,你真当宋家,是倚着你才能过日子吗?”
宋迟连忙拉住王氏,“夫人,少说点,你这是拱火。”
王氏推开宋迟,不甘示弱,“我有说错吗,宋迟,看看你这孬种,如果当初没有你供着二叔读书,二叔能考取功名吗,可惜,你那二叔也是个短命的,还没享几年富贵福,就撒手人寰了。”
王氏推开景和,“今日我就把话放在这里,宋知璋,你不能动槐儿一下,你二房欠我们长房的,这辈子也还不了。”
宋颜书扶着宋老夫人缓缓而来,王氏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一副委屈状,哭哭啼啼的,“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呢,当初你们去我家说亲时,说得好听,宋家是皇亲,是金尊玉贵,你们答应我阿娘,说不会让我受一点委屈的,这些年,我是行也不由心,坐也不由心,我不就是心疼儿子,我有错了吗”
宋老夫人用拐杖撞着地面,“行了,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的,永怀,听祖母的话,这事就这么过了,别为了一个外人,伤了自家的和气,咱关起门来,叫几声,便可以给外人交代了,又不是真的要伤到身上,才算处罚。”
“祖母,我今日处罚宋槐,也是为了让他长个记性,这事,你就别管了。”
宋知安刚想开口,被他的夫人柳媚拦了下来,她还是看得明白,这个家,是凭着宋知璋才显贵的。
宋颜书瞧着了,她挽着宋老夫人的手,低声说,“祖母,你是没瞧着,白日里,那寻见雪在公堂上泼妇的劲,我看二哥哥这是想拿三哥哥当人情,送给寻见雪的。”
“放肆,我宋家的孙儿,何时落到做人情了?”
宋知璋愠色,“那徐青玉,又何时,要变成货物礼品,就这么给宋槐送出去了?”
宋老夫人最疼的就是宋槐宋,槐这张嘴,巧言令色,惯会哄人,白日里宋槐在衙府受刑,宋老夫人险些一口气去了,现在看到宋知璋还要动她的宝贝疙瘩,她是如何都不愿意的。
“那姓徐的,不过是一个卑微的孤女,定是她上赶着,要缠着阿槐的,整日抛头露面的,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死了就死了,赔些银子就罢了。”
宋知璋在台阶上看向在场的这群人,他手握成拳头,青筋暴起,久久没有言语。
他从阶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宋老夫人跟前,微微俯首,“我记得,从前父亲还在世时,每年守岁,你们在大鱼大肉,还嫌弃山珍海味时,父亲却揣着一块冻馍,吃了一宿,我问过父亲,冻馍好吃吗,父亲摇着头说,馍不仅是充饥,也是救命。”
“父亲常常忆苦思甜,父亲说,寒门无仕子,下品皆苟活,是祖母和大伯,拼尽半生之力,才把他送进临京城的,所以,他要惜恩。”
宋老夫人握上宋知璋的手,“你知道你父亲用心良苦,你父亲九泉之下,也安息了。”
宋知璋眉头微微拧紧,“可是,当初祖母一个寡母,乡邻欺辱,族人驱赶,连片瓦遮头都没有,不过富贵二十余年,祖母就忘了,被人践踏的苦了吗,你们也是从刽子手下讨命,活下来的,还是说,祖母和大伯拼尽一生,不是想过好日子,而是,想做那个刽子手?”
宋老夫人一个耳光落在宋知璋脸上,“孽障,你,你竟敢这样对我,瞧你母亲教养出来的好儿郎,忘恩负义,目无尊长!”
果然,当了几年临京城的富贵人,宋老夫人乃至宋家上下,都忘了,二十年前,他们还靠着乡绅施食接济,如今富贵了,见惯了京中的夫人,宋老夫人也是懂得什么是体面了,骂人不带脏了。
宋迟连忙上来半拉半扶着宋老夫人,“母亲,过了,过了。”
宋知璋喉结滚动,他挺直身板,一字一句道,“我母亲自然是教了个好儿郎,若不然,也不会让你们,沾着她的名故,把自己养得这样滋润,逢年过节,供果还能略过她的牌位。”
“永怀,你误会了。”宋迟赔着笑,“那只是,巧合,巧合。”
宋老夫人却不怯让,“我是故意的,又如何,天底下,哪有母亲丢下儿女,二嫁的,我当初那么难,也拖着两个孩儿长大,一女二嫁,就不配受族家香火。”
宋知璋侧头看一眼宋槐,他冷然一笑,“景和,执行家规,五十杖责。”
“你敢!”
王氏和宋老夫人异口同声地喊着,气势丝毫不示弱。
宋知璋撂下一句话,“通叔,执行完家规,让宋槐休养几日,把他送回平阳老家,不得再入临京城半步,若是日后偷偷进了临京城,我宋知璋,就没有这个弟弟,宋府,不会护他分毫。”
王氏冲着宋知璋的背影叫骂,她是想冲过去撕打一番才能解气的,耐何被两个家卫拦着。
“宋知璋,你混蛋,你自己做恶多端可以,我阿槐是犯了天煞,才生在你宋家的门庭。”
宋知璋突然搁住脚步,缓缓回过头,目光清冷,“好啊,谁心疼宋槐,胆敢拦一下,就跟宋槐一同,送回平阳,永不得进临京城。”
伴着宋槐叫得比猪还惨的声音,那几个口里喊着关心宋怀的,也只敢捂着眼睛,睁着一只眼看,也没有谁再上前拦一下。
宋知璋在书房里坐着,手里摇晃着那枚相思锁,屋里并没有点灯,借着月色,才能看得真切一些。
宋颜卿站在书房前,敲了一下,躺开的门,她正想去点灯。
宋知障拦住了她,“别点灯了,我怕母亲看到我面相狰狞的样子。”
宋颜卿把火折子放下,她走到宋知璋跟前,盯着地个相思玉,“我记得,那日景和把这枚玉给你时,你像疯了一样,跑了出去,后来,你下半夜才回来,却丢了魂,我叫你,你也没应,这块玉是?”
“这是太后娘娘给母亲的嫁妆,这本是一对的,叫相思锁,这块锁形在父亲身上,还有一把钥匙,被母亲带去北庸了。”
宋颜卿捏着相思玉,眼眶骤红,“父亲和母亲,一定很恩爱吧?”
宋知璋轻点头,他鼻子泛酸,“颜卿,阿兄知道,你对母亲和父亲没什么印象,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你不必背着太沉重的感情,反倒过不好这一生。”
“可是,我想知道!”
宋父去世那年,宋颜卿刚过两岁,后来就养在太后身侧,平城公主和亲,是一件并不成功的国策,从来没有人跟她谈起,她的父母。
宋知璋手掌落在宋颜卿的头上,他慢慢平缓情绪,“父亲满怀抱负,可是,愿意娶母亲而放弃前程,父亲有贵无权,但是,先皇也颇是倚重他的,母亲也是个装着天下大义的人。”
“阿兄,我要听的,不是这些。”
宋知璋低头,是啊,这样表面的道义,早就听多了。
宋知璋喉咙哽结,“那年父亲的死讯传入京中,母亲披着重丧,被他们推上了和亲的喜辇,母亲甚至没等回父亲的棺椁,遣妾一生安社稷,不过是武将无能,文臣懦弱,竟被当成国之大计,所以,母亲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赴的是死路,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最可惜的是,那年打下半个大晏的武将沈怀君返朝,弃武从文,武将是沈怀君,文臣也是沈怀君,沈怀君以一人之力,撮成和议,送平城公主去和亲。
文承公应秋辞倒是愿意抬棺出战,不逐北庸不返朝的,可惜,当初先皇正沉迷道术,听信占卜之言,废太子之初,朝堂动荡,先皇和皇后执意要留应秋辞守着临京城,就顺了沈怀君之意,和亲,并让庸州,附上巨额的嫁妆。
宋知璋敛目,心里一片潮湿,“收复庸州后,我曾让圣上与北庸协商,送回母亲的骨骸,与父亲合葬,可是,圣上和太后都拒绝了,他们觉得,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必要,再废周折,让北庸掐着脖子。”
宋颜卿抹去眼角的泪水,“所以,今日看到寻见雪在公堂上,替一个亡魂争脱牢笼,你震憾了?”
宋知璋长呼气,点头,“母亲也如徐青玉那样,她活着不愿意去和亲,死了,也不愿意困在那方陌生的土地,那里没有生她育她的土地,没有国人,没有爱她的人。”
当初宋知璋就在长政殿跪了一宿,他也是这样请求过圣上,他也说过,母亲活着,和死了,都不愿意。
今日听到寻见雪说出这几个字,他的心,骤然抽痛,不只是震憾,还有,梦回从前,无所依傍,又一往无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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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她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