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见雪着急地喊住闻盛年,“慢着!”
与寻见一同喊的,还有盛楼的大夫人辛玥。
盛民着急了,“大嫂,你不在家里照顾兄长,来衙门做什么。”
“我如果不来,盛楼不知被你抹污成什么样了。”
辛玥呈上一纸笔录,“陈礼与徐青玉喝的酒,的确是有蒙汗药的成份,那日,徐青玉抱着陈礼从二楼摔下去,口里骂着陈礼是畜生,指着名姓骂的,这份笔录,民女和当日在场的人,都是听到的,不过有些人,胆怯畏权,愿意躲起来罢了。”
“还有,这份笔录是安庆堂和承春堂两位大夫一同验出来的结果,陈礼摔下时,更是以徐青玉为背,弃而不顾,以至于徐青玉失智。”
陈礼怒恼,想去抢笔录,“辛玥,你攀诬我。”
“是否攀诬,由大人说了算,我只是把实话说了。”
安庆堂和承春堂的口碑,在临京城是没得说了,闻盛年拍案,“陈礼,欺辱民女,你可认罪?”
“我不认!”陈礼咽一口气息,理直气壮,“我与徐青玉有纳妾文书,父母之命,媒灼之言,那日不过一时兴起,失了方寸。”
寻见雪示意阿玌把一份文宗呈上,“你说的,可是这个父母之命?”
原来昨夜徐大福醉酒时,阿玌与寻见雪装神弄鬼,吓得徐大福一一都供了出来。
宋槐想借官威,拿下城南重修观光楼这档肥差,宋知璋不同意他插只脚进去,他便想着,从其他官员入手,这事恰好落到陈上儒手里,宋槐打听到陈礼觊觎徐青玉许久,便设了青睐徐青玉的戏,把徐青玉当作礼品,送给陈礼。
徐大福那个老糊涂,竟不知诱他上赌桌,害他败得一塌涂地也是宋槐的一个局。
闻盛年看完供词,意味深长地看向寻见雪,“如今,徐青玉已是陈家妾,寻见雪,你可知,女子先从父,再从夫,从子,三纲六纪,皆合理,合法,徐青玉早年失怙,寄于徐大福家,徐大福是有权安排徐青玉的亲事的。”
“再者,妾为妻仆,自古以来,除非夫家首肯,若不然,断没有妾自行离去的理,况且,徐青玉已是个亡人,受陈家香火。”
寻见雪忍着身体的痛感,她微微昂头,一字一句,清楚说道,“大人错了,首先,雍和八年,徐大福为贪祖业,已在衙门与徐青玉兄妹立了断亲书,两者虽一姓,已是两家人,无权干涉徐青玉的婚事。”
阿玌把断亲书递上。
“其二,徐青玉嫁进陈府前,已然失智,依我朝律法,未问女子意愿,又无父母之命,强行完婚者,可退之。”
陈礼嗤笑,“荒谬,我纳个妾,还要跟你讲什么退与不退,你真当是娶妻,三媒六聘啊。”
寻见雪浅浅一笑,不置理会,“永安八年,新科状元李建返乡第一件事,便是替他那被父亲贱卖作他人妾室的母亲求来放妾书,先皇赞其为大孝。”
“永安二十年,淮州一良民垂死之际,行三跪九叩之礼,替其小娘求得父亲的放妾书,自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此事被写成戏文,至今还在传唱。”
“雍和十二年,文承公府的贵妾用血抄心经百册,向太后自请放妾书,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徐青玉这种,没有父母之命,没有遵从自己意愿的姻亲,陈家更应该放其自由。”
陈礼甩袖,“胡闹,姓寻的,你敢撬我陈家的坟穴,也不怕夜半撞到鬼邪。”
“活着的人,可比死了的鬼可恶,我见过世间最恶的人,却没见过,阴间半个魂。”
陈礼向闻盛年作揖,“大人,她强词夺理,不可纵容。”
闻盛年沉思良久,看着堂下众人,只觉他和临京城的人,终究是小瞧了寻见雪了。
宋知璋盯着寻见雪,缓缓道,“她竟赢了,我即便知道,她识几个字,竟不知,她擅用律法,还能找到那么多的旧例。
“第一次从你嘴里听得,你称赞一个读书人的。”应平生绕有兴致的,“我都快忘了,父亲遣妾这事,她竟翻得出来,文承公与太后娘娘做伐,这局,闻盛年不判她赢也不行了。”
“表像是个无知的乡野丫头,实则满身的心眼,寻见雪,你的命,或许,真的能活多两日。”宋知璋嘴角隐着一丝笑意,侧眸间,看到宋槐与王氏,笑意便凝住。
闻盛年拍案,“本官宣判,徐大福假骗官差,蒙哄户籍,下狱十日,并每日笞刑二十,不得以任何形式,夺取徐家长房遗孤的旧宅,宋槐诱骗良家妇女,重杖八十,罚银百两,陈礼也是受宋槐所惑,念在陈家也辱了门庭,故罚陈礼杖刑三十,并于三日内,配合归还徐青玉尸骸,不得有误。”
寻见雪不满就此判决,“大人,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就这么轻饶了他们?”
“你若是不满,大可上诉于刑部,寻见雪,别忘了你最初的诉求,到最后,得不偿失。”
“谢大人!”阿玌拉住寻见雪,伏头叩谢。
毕竟,他们一开始,只是想要回徐青玉的尸骸,入土为安。
“退堂!”
闻盛年伫立在那,久久凝视着寻见雪,直到初蔓和刚才那位戴着维帽的女子让婢子上来扶起寻见雪,他才恍恍回过神,语气飘忽,“寻姑娘,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大人请说。”
“徐青玉与你无亲无故,你何故,要自受责刑,去替一个死人争这口气,你要知道,人死犹如灯灭,活着的人,不是更重要吗?”
寻见雪抿下嘴,“人生短短几十年,怎么过,都不会是活着离开的,既然最后都是黄土白骨,为什么活着的时候,不争一争呢。”
“争什么,替你争得一个好名声?”
寻见雪恍惚,失声笑了,原来,那样自视甚高,曾与阿兄比肩的才子,他的想法,也不过如此,俗不可耐。
“什么青史留好名,什么再世英雄,或是大仁大善,我倒不是很在意,我在意的是,在这强权欺压的临京城,已经造就了大家的认知,媚权,攀富,畏贵,谁还想起,但凡为人,就应该有所思,所虑。”
寻见雪顿了一下,喉咙微微哽硬,“最重要的是,徐青玉不愿意,活着她不愿意,死了她更不愿意,只要一想到,她那样好强,不媚权的人,生前拼了命都想要挣脱的牢笼,死了却要葬在那污晦恶心的地方,我没有办法,不替她争一争。”
闻盛年嘴角挪移,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他点点头,便转身离开。
“姑娘,坐我的车,我送你回去吧!”
“你是?”
女子故意挑尖了嗓子,“沈晚冬,生于永安二十三年,腊月二十二。”
寻见雪手上一紧,若非沈晚冬的婢子红绸扶得紧,她就摔了。
“永安二十三年,腊月二十二,大晏签下的庸州协议,永安二十三年的晚冬,险些,要了大半个晏朝百姓的命。”
那年为了凑足三万两白银赔给北庸,过半百姓几乎掏尽家底,那年冬天的风,吹得人心发惶,半城白骨,寻见雪虽不见永安二十三年的冬,却见过后来说起庸州协议时,寻万青写过的诗:
号角朔风歇,将军卸铁甲。
苍氓遭横敛,黎庶无完衣。
稚子泣无声,荒墟埋冻骨。
春来城寂寂,寒芜掩故城。
一个冬日,十城几空,何其惨烈。
寻见雪本能对沈晚冬有了几分亲近之意,“那就谢谢姑娘了。”
“红绸,来,扶寻姑娘上车。”
寻见雪经过宋知璋跟前,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一眼,正在受杖刑的宋槐,两人对视一眼,却谁也没说什么。
“走吧!”
宋知璋望着她们的背影,“这姑娘是谁?”
应平生摇头,看过去不远处停着的马车,她们往那而去,“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敬国公府的车。”
“那大概就是沈晚冬了,只有沈晚冬,才会与沈怀君对着干,沈怀君为了护下失手伤人性命的沈恩年,修改律法,衙门开堂审案,竟要先递状纸,让当官的先审查,如此,比圣上批奏章都随心,也就圣上随了他的意。”
寻见雪她们走到马车前,周淮昔突然堵在她跟前。
沈晚冬刚想说什么,寻见雪把她拦下,“姑娘不妨先上车,让我与周姑娘说几句。”
沈晚冬迟疑一下,还是上了车,却让红绸在车外守着。
“周姑娘找我有事?”
周淮昔用一种晦莫如深的目光看着寻见雪,她不理解寻见雪为何没苦讨苦吃。
“你也不必这样糟蹋自己,庸人扬名,如果从一开始的方式就这样笨拙,日后,这条路只会更难走。”
寻见雪无奈地笑了一下,伤口拉扯生出的痛感,让她本能地呻吟两声,“周姑娘是来教我做事的?”
周淮昔目光怔呆,扬起头,“不至于,我只是来告诉你,女子要惜名,我不会与你抢宋知璋了,太后已把我许配给肃亲王,肃亲王府的王妃,比宋府的夫人,更要尊贵。”
寻见雪了然于心,缓缓点头,“原来周姑娘是来给我炫耀的,那就恭喜周姑娘,日后金尊玉贵了。”
“你,你怎么这么淡定。”
寻见雪叹息,她抬目环顾了四周,“周姑娘在想着那点男欢女意时,想着如何高嫁,身份尊贵时,我这心底,只是想着,让这天下黎庶能过得好一些,如何让他们,不沉溺于畏权而一步步在舍弃,想着他们的一饭一粥,一衣一褥。”
“哼,你不就是想说,你比我清高吗?”
寻见雪摇头,她轻抿着嘴唇,缓缓道,“周姑娘说错了,我并不清高,我是俗人,我贪财,我怕死,我也想攀高枝,但是,蜎蜎不贪天高,蜉蝣不奢来日,我生于微贫,长于窘境,一思一想,便只是困顿。”
周淮昔拧着帕子,手指握紧,心中堵了一口说不清的气息。
寻见雪换了气息,声音轻飘,“周姑娘不必将我假想成敌,我与周姑娘,道不同,姑娘一出身,就是侯府嫡女,站于云顶,自是思量我所不及之事,我即便到死日,也走不到姑娘的前头,所以,我是真心恭喜周姑娘,嫁所悦,行由心。”
寻见雪走了几步,初蔓搭上她的手扶着她,“周姑娘没为难你吧?”
寻见雪回头看一眼周淮昔,摇头轻笑,“一头傲娇的羊崽子,不甘落于人罢了,顺着她的意说便是了。”
“可我瞧着周姑娘那脸色,不大好,也不像是你顺着她的样子。”
“太附和的话,就显得假了,真假掺半,才不失真。”
周淮昔一直看着寻见雪上了车,心中那口气,越积越重,她喃喃道,“我一定是疯了,才跟一个刁民置气,跟一头猪有什么好炫耀的,笨死了。”
婢子扶着周淮昔,趁机埋汰一翻,“姑娘何必把寻见雪放在心上,你瞧着没,虽说宋大人于她有意,她还不是得在公堂上受刑,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别说宋大人娶不娶她,日后想嫁人怕也是难的,姑娘可是要当王妃的人,为小人烦心,着实不值得。”
周淮昔咬着嘴唇,看着衙府门前,竟有数人行乞,偌大的临京城,可怜之人,随处可见,原只觉是寻常,今日一看,竟有些不得劲。
她目光随着敬国公府的马车而去,脑海冒出寻见雪那句话:蜎蜎不贪天高,蜉蝣不奢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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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庸人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