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和十七年,冬月,初雪。
逆风卷雪,天地苍白,玄卫军袭雪在长安街头贴了一张招亲皇榜。
那皇榜赫然写着,替宋知璋招亲。
揭榜者,要孤苦无依,笑里可藏刀,还要守护夫君,替夫君赴死,不带眨眼的。
熙攘的人群里,挤着一个身材娇小,面容偏瘦的女子,她身上那件发了毛的麻帛,显得与这些看客,格格不入。
风从脖子处灌入,寻见雪打了个哆嗦,把短了半截的衣袖,拉了拉,拢紧衣服,目光却锁那张皇榜上面。
见玄卫军离开,看客们开始纷纷嚷嚷。
“宋知璋这哪是招亲,分明是替自己招替死鬼,即便谁家搁了个不知死活的,也断不敢揭这皇榜。”
“宋知璋胡闹,圣上也陪着胡闹,这临京城,只要与宋知璋有关的,桩桩件件,无不是欺人太甚的。”
“谁让宋知璋是圣上的亲外甥,又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宋府近日闹鬼,圣上不得招个亲,给宋府压压邪。”
“我呸,宋知璋杀戮太多,那宋家的门庭,是尸骨累起来的,竟妄想,拿一个好好的姑娘去压那邪玩意。”
“谁嫌命太长了,爷手里的刀,也是许久没沾血了。”
众人噤声,纷纷转头,只见宋知璋身的亲卫景和手握着腰间的弯刀,俗话说得好,物似主人形,仆随主性,景和虽是宋知璋的私卫,并无官职在身,但他目光凌厉,光往这里一站,众人就发怵了。
刚才叫得最嚣的是清风院的大儒白古风,他往跟前站了站,“如今临京城连言语自由都没有了吗?”
景和瞄一眼白古风,轻哼一句,“我们大人十四岁从军,整整六年,逐漠军,夺北川,收复庸州,才有你们如今的盛世,你们倒好,吃着肉,恨着屠猎的人。”
“所以,宋大人就可以,血洗唐国公府,妇孺老妪,无一幸免?”
众人面面面面相觑,下意识往后躲着。
白古风独站于人前,半躬着身子,白胡子在风雪中扬起又落下。
寻见雪在兄长那里听说过,宋知璋血洗唐国公府那件事。
据说,两年前,玄卫军凯旋,还没面圣,宋知璋摔先血洗唐国公府,那夜的唐国公府,??嚎不息,宋知璋不但血洗唐国公府满门,还一把火烧了国公府,火光通天。
第二日,被烧过的国公府,尸骸遍处,那个昨日各夫人还在赏花的荷花池,一片殷红,而那个昨日刚办了百日宴的朱家嫡孙,不曾幸免。
关于这场浩大的灭门,不过是宋知璋与朱家新妇有着旧情宜,那新妇却没等宋知璋回来,弃婚嫁入朱家。
太后保下宋知璋,圣上在南宫门当众杖责宋知璋五十军棍,算是抵了朱家还热着的亡魂。
唐国公朱家从玉门到临京城,贤名扎深,圣上虽明旨不许再提唐国公府的事,临京城许多大儒文人,都暗地里,写诗词悼念国公爷,白古风犹为敬重唐国公。
景和拔出弯刀,明晃晃的刀光映射,白古风稳如泰山。
寻见雪突然揭下皇榜,走到景和跟前,她微微福身,“官爷,可否带我去见宋大人。”
景和惊讶地打量着寻见雪,“你揭了皇榜?”
白古风拉着寻见雪的衣衫,“姑娘,一看你就是外地人,不知其事,宋府这富贵,你有命沾,也没享,你这般年轻,可别犯傻。”
一位大娘也挤身出来,“姑娘,跟大娘磨豆子,也比进宋家的命长。”
寻见雪向大家盈盈一笑,“谢谢大家的关心,不过,我仰慕宋大人,宋大人以血肉之躯换来大晏朝的和平,他是英雄,死了的圣人多见,活着的英雄甚少,能嫁给大晏朝的大英雄,是我之大幸。”
景和冷然一笑,“姑娘当真要见我们大人?”
在他眼里,寻见雪不过是一个,一心攀富贵的穷丫头,就忘了天高地厚。
寻见雪坚定地点头,“请官爷引路。”
景和把寻见雪引到宋知璋跟前时,特意把宋府的大门敞开,宋知璋在外院接见了寻见雪。
倒要让临京城的人都瞧瞧,寻见雪是怎么个,作缚自束的。
宋知璋歪坐于椅子上,手里拭擦着一枚沾了血了飞镖,他只是用余光瞟一眼寻见雪,“就是你揭的皇榜?”
寻见雪对上宋知璋的目光,她冷然打了个哆嗦,冬月里的风雪,彼时比起宋知璋的目光,还要逊三分冷意。
寻见雪上前跪下,“正是民女。”
“一个弱女子,也敢上门挑衅?”
“恰是弱女子,才配得上大人说的,孤苦无依,不是吗?”
“哦?”宋知璋缓缓看过寻见雪,打量她几分,单薄,窘紧的衣衫,一根荆木簪子挽着半髻,心想,这宋府的大门,就只有讨饭的才愿意上来了?
“口气倒不小,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宋知璋说罢,嘴角含笑,猝不及防地把飞镖往寻见雪飞过去,寻见雪纹丝不动,飞镖从她耳边划过,划落珊瑚耳坠,结结实实地插入我身后的门柱上。
众人噤声。
宋知璋缓步走到寻见雪跟前,肉眼可见寻见雪有些胆怯,“稍有胆色,但不多,报上名来!”
寻见雪咽口气息,“民女寻见雪,秦川人,家中已无亲旧,民女自小见惯了因战而生离死别的太多,方知三年前,大人大捷,福在百姓,功在千秋,未见其人,已深受其恩,民女仰慕大人已久,若大人不弃,民女愿意与大人结永好。”
“寻见雪,见雪,怪不得今日初雪,原来是你这小人作怪。”
宋知璋捏紧寻见雪的下巴,“仰慕我已久,你才多大啊,说话不用过脑子的,好一句福在百姓,功在千秋,寻见雪,你以为能在北境杀出来的都是烂命莽夫,喜欢听你奉迎的这一套,那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这一套,我不受。”
“民女,句句属实。”
宋知璋眸子缓沉,他甩开寻见雪,再次坐回去,“在京城,我见多了像你这样,欲攀高枝的的女子,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宋知璋是什么人,见藤就攀,巧了,上一个姓寻的,想攀宋府高枝的人,他的坟头草,有两丈高了。”
宋知璋身侧的另一个亲卫丰年嬉皮笑脸的,“大人记岔了,那寻万青身死后,可是连一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还是承欢阁的暮朝娘子可怜他,替他捡的尸骸,放在孤魂庄,哪有什么坟头……”
景和瞪一眼丰年,丰年顿时捂嘴,没有说下去。
兴许是寒意入侵,兴许是丰年的话寒碜,寻见雪身体轻轻颤抖一下,她手掌攥成拳头。
她进京一个月,如何不知,寻万青死了,她唯一的阿兄,死了,死在圣上豢养罪眷,纸醉金迷的承欢阁里。
从前,阿兄还是那个众星捧月的金科才子,一举夺了金科榜首,却因圣上一句,寻万青狂悖,永不入仕,断了阿兄二十年的努力。
上京前,寻见雪曾攒了五两银子,替阿兄做了一件新袍子。
阿兄说,未承圣恩,先着紫袍鲜衣,怕有忤逆之意。
她特意在那紫袍上又添了一层薄纱。
她总不能让阿兄穿着洗得发黄的玄衫破衣,登上望雀楼。
后来,阿兄沉迷醉色,再后来,次于阿兄之下的临淄伯府世子闻盛言穿着流金紫袍,迈上望雀楼,成了朝廷新贵。
阿兄却死在了皇家豢养罪眷承欢阁里,用戏子赚来的银钱,供奉着亡魂。
他们还说,阿兄庸人扬名,不自量力。
当然,这些,寻见雪也只是从临京城百姓的笑谈里得知,寻万青在信上说,待他上了金銮殿,得蒙圣恩,便会接寻见雪上京城的。
只是,半年前,寻见雪只收到一封,夹着那支,寻万青用马毛做成笔的家书:寻万青意外,卒于雍和十七年,中秋前夕,临终遗言,吾妹,永不得入京。
金科状元在京城重地,死于非命,这还是头一回见。
寻见雪就这么一个兄长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知璋沉声道,“寻见雪,现在后悔,可还来得及。”
只见寻见雪伏头在地,“民女心向大人,愿嫁入宋府,两生欢喜。”
宋知璋眸子转动,目光在寻见雪身上游走,“杀过人吗?”
“从没。”寻见雪抬头,对上宋知璋的目光,似是有一刻的坚定,“我可以学。”
宋知璋手指相互把玩着,看不出他的情绪,“话可别说太满了,把人带上来。”
不过一会的功夫,玄卫军就架着一个满身污血,衣无寸好的男子上来,显然是刚受了重刑。
早就听说,宋知璋凶残,掌着三司之首的玄正司,管着诏狱,再强壮的男子进一趟诏狱,都得脱皮剔骨,未必能活着出来。
“怎么,害怕了?”
寻见雪揣着明白装糊涂,“大人,什么意思?”
宋知璋把一把锋利的匕首丢到寻见雪脚下,“把他杀了。”
众人哇然,纷纷指责宋知璋草菅人命。
寻见雪慢慢捡起匕首,站起来,再看一脸看戏的宋知璋,她把心一横,款款一笑,匕首横向,向那汉子的脖子处抹过去。
在匕首将要抵达男子的脖子时,宋知璋用石子砸落寻见雪的匕首,寻见雪才松手口,手还是酸软的。
“果真是个狠人,不过,这个人,我留着还有用。”
“大人可还有何话想问?”
宋知璋狡黠地笑着,当然是替将军赴死,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只见景和端了一壶酒上来,宋知璋当着大家的面,倒了一包白色粉沫于酒壶里,他摇了摇晃,倒了两杯酒出来,邪恶地看着寻见雪,“砒霜入肠,至今,尚未见有能活下来的。”
寻见雪脸色刹白,盯着那杯酒。
直到宋知璋把其中一杯酒放在旁侧,景和端了一只笼子上来,那只笼里面的小白鼠探着头出来,贪心地舔了两口杯中酒。
不过一会儿,白鼠就倒下,扑腾几下,口吐白沫,咽气了。
“寻见雪,到你了,赴死如归,若是你死在这里,众人可证,我定以亡妻之名,迎你进门,不枉你的一片真情了。”
寻见雪惶惑地看向宋知璋,他一副无畏的表情,门外一老汉替她着急了,“姑娘,天下何愁寻不着一个一心一意待你的郎君,何必把命折在这里。”
“就是,姑娘,你还年轻,还怕嫁不了好儿郎,我可是做了十几年的大夫,砒霜下腹,回天乏术啊。”
寻见雪也是医家出身,如何不知,砒霜为何物呢。
宋知璋指着大门,“大门就在那,请吧!”
寻见雪紧抿嘴唇,“我心向大人,愿赴死如归!”
说罢,寻见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倒杯反扣在托盘上,等着骤急的痛感。
她赌宋知璋连一个穷凶极恶的犯人都不错杀,不至于真的让她的命交代于此,毕竟,她手里拿着的,可是圣上替他招亲的皇榜,她是来求亲,不是来求死。
宋知璋脸色沉凝,目光似乎有那么一刻的颤惊。
片刻后,寻见雪身体并无异样,“大人,这是?”
宋知璋走到寻见雪跟前,语气温和了两分,他拔下大拇指上的和田玉扳指,砸向寻见雪,“的确有胆色,不过,我倒不至于无端杀人,你可以走了。”
“大人什么意思?”寻见雪急切地看着宋知璋,“大人可是要择日下聘?”
宋知璋哼笑,“像你小小年纪就心狠手辣的人,为了富贵贱,什么都做得出来,我可不敢娶,万一哪天我败势了,你夜半反刀相向,我得向阎王爷讨说法去了。”
寻见雪有些着急,“可是,大人亲口说的,会迎我进门。”
“我说的,若是你死了,以亡妻之名迎你进门,你,死了吗?”
“宋知璋,你骗人,你从一开始招亲就是一道幌子?”
“寻见雪,做人勿贪,你见好就收吧!”
宋知璋示意两个玄卫军上前,把玉扳指捡起来,塞进寻见雪的手里,再把人赶了出去。
门外看戏的人,先是替寻见雪捏了一把冷汗,见她平白得了个上好的玉扳指,又酸溜溜地谴责她,掉钱眼里去了,为了攀富贵,险些把命搭在这里了。
景和轻声问,“大人,要不要小的去查一查这个姓寻的底细?”
宋知璋捡起寻见雪落下的珊瑚耳坠,握在手心,荡着笑意,“不必了,唯一撑体面的玩意,也是碎珊瑚融的,就是一个穷丫头,见杆就爬,误打误撞,爬到我这里来的。”
“那,后院女鬼的事,可要查?”
“太后想把平昌侯府那位嫡女赐婚于我,先让她闹得凶一些,把这门亲事挡了再说。”
宋知璋说着,眉目忽而收紧,“寻万青那里,可有消息?”
“除了青桑娘子偶尔去上香,并没有人靠近过寻万青的骨骸。”
“继续盯着。”
“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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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荒唐招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