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过无忧无虑的成长环境,会养成慵懒无锋的性格,让段灵愿意对一部分人网开一面。
譬如眼下。
“没办法让她说话呢。”怜幽笑眯眯地回答。青年一身长袖红袍,入眼几乎灼目,墨色长发如流水般慵懒地洒下。
她抬起的手指细白如玉,骨节匀亭,近乎剔透。漂亮得不像真人,倒像是匠人呕心沥血雕琢的玉神像。
怜幽的目光落回段灵放在石棋盘上【正装死的小牛皮纸人】身上。她的唇角弯起弧度,抬手,慢条斯理地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语气兴致勃勃,认真说:“既然你不喜欢,就把她干掉吧。”
闻言,佟昧昧猛地一个激灵,火速窜了起来。轻薄的纸片儿身躯以一种诡异的灵活动作一翻一折,成功把自己掀飞,离开怜幽手边。
随后它连滚带爬,朝着另一侧附近的段灵奔去。小小的身体几乎慌不择路,竟显出几分饱经风霜的狼狈。
一旁立着的段灵面无表情,仿佛沉静如水,不动如山。可惜无意识眯起的眼眸暴露了本人的恶趣味。
坏心眼的段灵并没有如佟昧昧所愿伸出援手,从邪恶的怜幽手中救走可怜的小纸人。段灵只状似无意移开视线,收手后退,仿佛在示意自己没意见。
佟昧昧顿时觉得在场所有人都不怀好意,天塌了。她绝望地摊在石棋盘边沿上,装作自己是个饼,被凉风吹得晃了晃脖子。
若是此时有人仔细看去,便能发觉其中的异样。那精致的牛皮纸人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些楣斑似的黑点,零零碎碎的,像是有什么正在内部腐烂。
在座地位最高的山主视若不见,端坐成一个合格的背景板。其余几人心思各异,都不太正常。
还想再挣扎一下的佟昧昧深思熟虑,最终得出只有段灵一人还算讲理的答案。
想到这里,佟昧昧咬咬牙,一个翻身猛地扇动纸人手,竟然蚊子似的随风而去。历尽千辛万难,一把拍到段灵肩上,不动了。
段灵倒也默不作声,任由这主动化身皮卡丘的小牛皮纸人擅自占领肩膀。她微微偏头,用一种很稀罕的神情,仔细瞧了瞧肩上的小东西。
她抬手,拇指与食指合拢,弹了下纸人的脑袋。看到对方那副“我忍了,努力适应大王”的模样,眼中那抹得逞的促狭笑意流露出来。段灵忍不住乐道:“算了吧,小玩意儿蛮乖的。我收下了。”
闻言,悬着的心自由落体。佟昧昧终于如释重负,呼出一口长气,翻身一屁股坐在段灵的肩头。她抬头盯了怜幽半晌,在其注视下,掏出小手,掰出了一个中指。
怜幽面上的笑意凝固了片刻:“……”狗仗人势的小东西。
抱住新大腿的佟昧昧雌赳赳气昂昂,大手一挥,中指随着身体转了一圈,竖指四面八方,响当当挑衅了在场每个人。
在拉满全部仇恨前,段灵极有先见之明地向师傅打了个招呼,步履从容地拖着小纸人先走一步。
才刚离场,凉亭翘起的檐角上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鼠踩瓦片声。紧接着,一个小姑娘突然手忙脚乱从凉亭上翻了下来。
她下落时没掌握好方向,落地一脚踩在围栏边沿,凌空一抖就要顺路滑进湖。惊恐万状之下,她大鹏招展似的呼扇手臂,终于抱住了廊柱。遂满脸悻悻,惊魂未定地大喘气。
“舒瑶啊,真是精彩。”怜幽好整以暇地饮了口微凉的茶水,笑眯眯地点评。
姑娘舒瑶摔得龇牙咧嘴:“别说了,这难道见得了人吗?”
她狼狈地爬回亭中,坐在与围栏相接的木椅上。舒瑶大喘了几口气,很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忧心忡忡说:“完蛋了。我觉得这次回去佟昧昧一定会砍死我……”
“把主意打到她身上的时候,你不就该想到今天了吗?”怜幽笑意盈盈,不在乎地说,“好了,在你老祖宗的面前要说正事。继续讲,你查到了什么?”
“……好。”舒瑶点点头,开始讲述说,“上次话说到,我和佟昧昧在小路深处见到了一个貌似鱼娃娃的神像。我看不出什么,硬要说的话,有点像年画里印歪了的福娃娃骑鱼。”
“虽然那东西长得不太正经,可说到底也只是块石头……但当时佟昧昧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一样。之后她人就直挺挺地向后晕倒了,迅速又莫名其妙的。”
“怕出意外,我把她拖得离神像远了点。”
“当时佟昧昧的身体在昏迷中,”舒瑶继续道,语速放慢,努力还原细节,“我守在旁边,就听见她一直在浑浑噩噩地念着什么。声调很轻,黏黏糊糊又断断续续的,像梦呓,又像是孤魂野鬼的呜咽声。我凑到她头边仔细听,反反复复地琢磨,这才勉强认出,她念的似乎是一个人名。”
“好像叫什么……秦飞双。”说到这儿,舒瑶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沉默不语的山主,又瞅了瞅似笑非笑的怜幽,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也就是怜幽大人您来救我们出去,把她丢了的魂收成纸人。”
舒瑶说完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已然可以功成身退。她摊开手,理直气壮道:“很显然,以我的历史水平,并不知道这位是什么人物。但佟昧昧的反应只有这个,你们还是自己查查吧。”
“那倒不用特意去查。”怜幽轻笑一声,她悠悠端茶凑在唇边轻抿,道,“你不认识她,那再正常不过。因为这名字本就不被正史承认,只在一些乡间野史与稗官杂录中略有提及。”
这次的解释,倒是显得颇有耐心。怜幽不疾不徐地念出字句,视线斜睨着一旁八方不动的山主,嘴上装作漫不经心道:“小东西,有没有听说过《南齐杂俎》?”
舒瑶心知肚明自己就是这个真正需要被“答疑解惑”的学生,于是诚实地摇摇头。
“此书本不过是个杂录,由國代一无名稗官自京都南下游历途中所写。内容大都道途听说,不过所见之街谈巷语、奇风异俗、乡野怪谈等几类故事集结成册,如此而已。内容真伪参半,可信者寥寥。多被人视为消遣闲书,部分篇章甚至被嗤为无稽之谈。但——”怜幽压低声音顿了一下,饶有趣味地卖关子。
“传闻,此书并非全然出自一人之手。”
“书中后五卷,文风、笔迹乃至所述之事,与前文有天壤之别。传闻是那稗官在行旅途中,于‘南茭’之地,偶然救了一位落难之人。对方感其恩德,无以为报,便道:‘鄙人孑然一身,难酬姑娘大恩。唯有些旧事异闻,或可佐君笔下。’于是,便亲笔为这《南齐杂俎》续写了几篇。”
“然而千百年过去,原稿早佚,后文多经传抄翻录,已然混淆不清,如今自是辨不明书中何处是稗官亲笔,何处又是那传说中神秘的‘奇人异士’所载。以至后人多觉此传言荒诞不堪,定是那稗官沽名钓誉,为了哗众取宠而编造的奇闻轶事,只为让这本人微言轻的杂录能多几分谈资,好流传四方。”
“是古代版炒作宣传营销。”这次舒瑶听懂了。
“也差不多。”怜幽颌首认下这个说法,自己也笑了,“但其残本却也因此侥幸传至今日,可见蹭热度营销古今通用,是个好东西。”
她话锋回转,重新落在那三个字上:“所谓秦飞双,便是《南齐杂俎》末卷中所记之人。她也是如今仍坚信‘奇人异士却有其人’的读者提出的佐证。据传,秦飞双乃國代万霶皇帝在位时期的一员将领。其人性如豺狼、臭名昭著。她出身微寒,为求功名不择手段,一生杀父杀兄杀夫。领军平匪乱时,曾数次下令屠城屠村,手下亡魂万万之数。权势最盛之时,人人见之则肝胆欲裂。”
怜幽说着,眼中竟然流露出几分雾中观花般极淡的回忆之色。她擒着那抹惯有的笑意,让人捉摸不透:“百姓闻其名而色变,可止小儿夜啼。说她与那暴君万霶帝真乃一丘之貉。这么说来,这本杂录怕不是当初内涵陛下的小书,发行后能赚九个脑袋。”
“那胆子也蛮肥嘟嘟的。”舒瑶被九族的比喻说得有点想笑,但看到了一旁面色不太好看的山主,还是憋住了没出声。
听及此处,山主最终只叹了口气。他道:“《南齐杂俎》不过乡野杂记而已,没什么可多提的。”
山主闭上了眼,神态宁静柔和。语调轻缓,几乎衬得有些温柔。但他吐出的话却意外得冷漠:“与其深入探究秦飞双的来历,不如想想,这个名字代表了什么含义,佟昧昧又是如何知道她的?”
“……”怜幽冷笑一声,道,“你是在挑拨离间吗?”
“无需多言的事。”山主波澜不惊,道,“毕竟就算秦飞双真的存在过,如今也早已转世轮回了,谈及她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从佟昧昧口中说出的话,真假又有几分?”
“你怎知……她不是另有所图呢?”
vb见试阅——佟昧昧【观赏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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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涣尔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