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此景此番屈辱,未来一定会double落在舒瑶身上,佟昧昧咬着牙想。
段灵走到书架前停下,微微歪头,打量着正卡在博古架缝隙里,朝天伸出一只手仿佛在凄惨呼唤“燕子”的小纸人。
她没有立刻将其取下,反而伸出食指,用指腹轻捏了捏小纸人抬起的那只手。
触感微凉,带着活物肌肤特有的柔软和韧性。说不定它确实是人皮做的呢?
佟昧昧被对方的动作吓得一个激灵,纸片手下意识往回缩了缩,随即又蓦地僵住。
不敢动,此情此景,她真的不敢动。
僵硬的佟昧昧实在心虚,不得不考虑这会不会是自己此生仅有的后悔机会。毕竟自己偷错了人。
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这位受人看重的少年首座,不然就等着被她身后那群小的大的老的连环上门,直接揍成年糕酱吧。
“啧。”段灵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听不出是觉得不满,还是饶有兴趣。
她总算结束了对佟昧昧的单方面折磨,用两根手指捏住小纸人的后颈皮,将她从木架缝隙里提溜了出来,端正悬在半空。
视野陡然旋转式升高,佟昧昧顿觉头晕目眩。段灵近在咫尺的脸放大,直面巨物般的场景让人心尖颤抖。视野模糊不清,只有对方那一双仿佛能洞若观火的眼眸如此灼目。
真奇怪,此时此刻,佟昧昧居然再度回想起幻觉中那位【秦飞双将军】的脸。
尽管在破碎的记忆中,秦将军的面目苍苍,不含分毫鬼气,但其举止气度居然与段灵有微妙的相似感。
要不是佟昧昧知道在现实几乎不可能……她都要以为段灵是秦飞双的转世了。
古时决策牵涉凡间万万生民之命的冠绝三军之将,大都鲜有人知其死后魂魄去处。天无归期,地无定所。即便往后轮回转世,也是难得善终的。
人曾纵横四海,掌中江山动荡,生来大有可为。
来世便常身如草芥、命若浮萍。为一担米粮劳累筋骨,因一句“人离乡土贱”便日日周旋于几亩草田荒地,为贵主游商的喜怒惶惶不安,为父斥夫责长跪不起。
困囚于浊尘腥地,求不得、解不得,久病长恨,无从解脱。
究其缘由,大抵是百姓横死之怨。
喝一声令下可决万人生死,营帐却立于刀枪不可及处。胜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败则智者千虑舍末求全。将军自可暂且退让,待来日重振旗鼓。我等为其而死的无辜凡民,却连怨恨都不配吗?
将军居此高位,靠的到底是天纵奇才鬼神莫测,还是生来便有的命格运势呢?
死者万万千,谁不是天生地长的生灵?战中谁无母父,谁无亲眷挚友?凭什么就你金贵。高官将士的命是命,百姓的命就不是了吗?
一声令下,万鬼哭嚎。凡民当如草芥。
凭什么还要讨个美名远扬,一生善终?
此怨不解,此仇难平!
此恨万万年不可熄,千世万载,不得解脱。
秦飞双不得解脱,所以段灵不可能是她。
更别提段灵心如赤子,一生顺遂。
实在很有福气儿的段灵正提着小纸人晃悠,慢吞吞走回电脑桌前。她将纸人重新放回那个紫檀木盒中,又连人带盒挪到身前。
慢条斯理做完这一切后,段灵才坐回椅子上。庞大的身躯带来沉重的压迫感,阴影笼罩纸人,她漫不经心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佟昧昧站在原地呆呆地迟疑两秒,随后猛地摇了摇头,试图示意——我没有长嘴啊!
很显然,段灵立刻理解了小纸人佟昧昧想表达的意思。但她却一幅不相信的表情,言辞轻松地威胁说:“如果你不说明白的话,我就剪碎你。”
“毕竟你可是【人皮油纸】做的小纸人。”她抬手蹭了蹭佟昧昧那四段画上去的兔子羊眼睛,“还有骨炭笔画的眉眼。是用来做什么的呢?我猜猜,一定不会是好事吧。”
段灵的掌心倏地收紧,分明没有触碰到纸人,但佟昧昧只觉自己全身都像是被一双手捏住。骨骼咔嚓作响,胸口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窒息感。
服了。想知道什么,倒是给她机会说啊,怎么上来就动刑?
根本没想过嘴硬,没有丝毫宁死不屈意志的佟昧昧往地上一摊,尽力表达自己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愿。
刺痛并没有直接作用到身体,说是折磨就有些言重了。只是骨头劈啪作响的声音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呼吸困难,佟昧昧的眼前有一瞬间开始泛白。
不会吧……
她怎么上来就要掐死人啊?
完全忘记自己根本不是人,只是珍奇小邪祟的佟昧昧有些崩溃,脑中满是:“我再也不会相信人类了。”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有几秒,差不多一样。失去时间观念的佟昧昧耳边传来“啪”一声脆响。段灵踢开椅子,蓦地站起身。
随着她的动作,佟昧昧的呼吸一松,瞬间开始大口喘气。
还没来得及缓好,她整个人一下飞起——段灵一把抓起自己,拎起手机就出了门。
电子屏幕光影忽闪,显露出段灵刚才发出的消息:“我这就过去。”
——
与此同时,秦净山上的一处凉亭。两人正在石头棋盘上对坐弈棋。
其中一位面若温玉,须发皆白,面容瞧上去却不过二十余岁。他一身青袍,手边茶盏正温。此人正是秦净山主,也是段灵的师傅。
时至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知晓他过去用过的名号。人们大都只敬称他为“山主”。对此,外界流言纷纭。
有人说,自与山主初见,至今已过四十余载,他的相貌竟未改分毫。
更有甚者,叹其年岁数千,仿如仙人。
然而流言百般,坐于他对面的怜幽却一个字也不信。她随手落子,神态悠然自若。直至手机“滴滴”传来消息,对面的舒瑶发出张牙舞爪的惨叫消息条,她才微微蹙起眉。
不妙啊。这才过了多久,佟昧昧居然就马上要被段灵踢回身体了。
啧,哄个同龄人玩玩,这么简单的小事都做不好。此人未免也太靠不住了吧?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能如此自信?”怜幽半眯起眼,状似无意伸手,诸葛连弩般迅速捅走了对面的三个黑棋。
“……”
如此想当然的使赖手法,并没能让对面的山主气愤。山主只稍一顿,淡漠的高人神情分毫不改,妥协般寻了个角落再放一子。
“若她能取巧得胜,我自然别无二话。”山主轻抿温茶,神态端庄大气,“左右不过哄段灵开心。”
“呦,怪大方呢。”怜幽阴阳怪气,伸手直接把角落的一把黑棋全掀走了。她又道,“段灵知道你用她的反应搞赌博吗?”
黑棋再度被掀飞,山主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却还是忍住了。他垂眼,只是自顾自摇了摇头,说:“她不在乎。”
“就算平日里外人瞧着她事事挑剔,得理不饶人的,但其实段灵打心底没什么在意的东西。秦岭生活琐事寡淡无味,我却不敢随意放她出山,又怕她闷出病来,只能借此为她逗趣。”
“段灵性子冷淡,从小到大见了那么多人,没一个能入得了她的眼。以至于过了这么多年,她依然不愿意与外人接触。”山主轻叹一声,道,“左右不过为她寻趣儿解闷。若是她喜欢跟佟昧昧玩儿,我自然尽数应下。”
怜幽嗤笑一声,说:“说得比唱得好听,年纪一大把还演什么师徒情深,不慊恶心。”
山主不答,面色如旧。
天边赤霞如雨,流华溢彩。一人远远自山下石路缓步行来,她手捏一个纸人,神态自若。
“师傅。”段灵没什么表情地走近,顺手将装死的纸人搁在棋盘上,展示一下自己的成果。
怜幽瞧着少年冷淡的模样,神态好整以暇。
她过去见过段灵许多回。少年从不行礼,瞧上去一向也没什么规矩。
尚小的时候,段灵的面皮稍薄,一逗就红。就连天上流淌的云色,都远没有她的神采夺目。
辉光自庭前洒落,段灵端立树下,少年心性当比天高。
怜幽却暗自想着,也不知她能担得起几分世事无常。
可惜在此刻,段灵身上只带着秦净山才入秋的凉意。袖口微潮,她却站得随意。姿态挺拔,目若朗星。
顺着她的动作,纸片人佟昧昧老老实实蹲坐在冰凉的石头棋盘上,一动也不敢动。她只能偷摸瞅着观察,思索该如何逃过一劫。
“来了。”山主将茶盏放下,目光掠过那后颈毛都立起来了的纸人,并未多问,只道,“怜幽,你输了。”
怜幽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伸手戳了戳小纸人的脑袋:“这不是还没拒绝呢,别着急嘛。哟,我都不知道纸人能长得这么别致。小灵儿,不好看吗?”
闻言,段灵却不接话,只垂眸看着小纸人:“她不能说话,就算吓唬也没用。我原本想着把她直接送回去,但还没来得及动手。”
“好灵儿,真善良啊。”怜幽低声笑了起来,“小宝贝,这是我托山主送你的 。怎么,不喜欢吗?”
段灵盯着小纸人看了许久,久到佟昧昧觉得自己的心思快要被看穿了。终于,她伸出手,捏后颈将小纸人再度拎了起来。
“还行。”段灵的神态若有所思,“你能让它开口说话吗?”
一肚子坏水.jp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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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涣尔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