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上的每一个表象都是一个寓言,每一个寓言都是一扇敞开的大门。*
——
现在分不清已经几点,山岗荒芜,皎月隐匿,繁星屏息。
初夏夜,虫雀叫声却都听不见。花言梓脸色惨白,思维认知都摇摇欲坠。
此刻几乎是她一生最脆弱的时候——但对手并不会因为敌人的惊慌而不忍下手,它只会想方设法把敌人逼到穷途末路,最后发出致命一击。
就像现在的段灵要做的一样。
矮矮黄山,少年额前的发丝飘扬。掌心长刀紧握,段灵带着花言梓下山。随后二人穿行四通八达的街巷,没被任何人发现踪迹。
村中,沿街小路上似有人声惶惶,来往交谈声不绝于耳。但段灵却并不打算露头,于是花言梓也没想着与谁交换信息,而是先猫在角落里。
待确保安全后,花言梓再仔细看向人群,却发现这路上行走的人都奇形怪状,几乎看不出人样。
它们都是行尸。
那些村民正四散在街上,来来往往寻找段灵的踪迹。他们三两成群,彼此以几乎是嘶吼般的高声交谈。
话里话外中,祥水村群众形象有且仅有疑惑不解与诅咒谩骂。行尸智力不高,愤恨却不少,仿佛段灵在背后掏了村里祖坟,还把尸骨全换成了喜羊羊。
对此难以理解的花言梓冒险探头,凑近看去,只觉行尸的步伐动作快得不似真人,配速人均世界冠军。
为寻找段灵,行尸还大肆破坏村中的基础建筑,把表面看上去能躲人的地方几乎砸了个遍。
实在是太有破坏欲了。
目之所及处,行尸大都受了伤,有几个甚至还在涌血,淅淅沥沥落在地上。有的肢体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却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痛一般。
思维模式被大幅度改变,这种情况看得花言梓心中一凉,只觉得跟“嗑了药”差不多。
天上没有月亮,却有不知哪里来的如骨灰洒下般的尘光。
光下,行尸肤色青白、眼窝前凸,狰狞的血管爬上脸颊。大家都缺胳膊少腿,露出一样的疯癫而遍布杀意的面容,流出的血在水泥路上蔓延开来。
花言梓捂住嘴,强压下涌到喉头的烧灼感。她不是从没见过尸体,反而因为母亲是刑警,比绝大多数人都更能接受血腥场景。
但眼前的这些行尸们明明仍有意识,却爆发出让人闻所未闻的凶恶杀意与狰狞嘶吼。
而她们与旧时亲切的阿姨叔叔有着完全相同的面容。
截然相反的记忆与现实撕扯着花言梓所有的理智认知。
大脑正处于惊慌无措中,一旁的段灵却突然抬手,轻按住花言梓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奇迹般让花言梓的心霎时静了下来。
“后退。”段灵的声音低如耳语,几乎要被风吹散了。
花言梓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向前走了半步,几乎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全身僵硬地退回巷中,背靠着粗糙发冷的水泥墙面,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段灵却并没有随之后退,反而又向外走了几步,一双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她观察着街道上的行尸,神情若有所思。
花言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注意到那些行尸的行动逐渐有了章法。三言两语的交谈仿佛得到了结果,她们呼唤着彼此向着矮山汇聚而去。
它正在找那个躲在远处攻击的老男人吗?
“它们要走了。”段灵轻声说,只依旧保持着那个将花言梓护在身后的姿势,“是发现那个在背后放冷箭的人不在了吗?”
“我觉得像,毕竟行尸还存有最基本的思考。”花言梓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感觉口中有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或许吧。”段灵简短回答。五指不自觉发力,抓紧了刀柄。
话音刚落,只见最近的一只行尸骤然停下脚步。花言梓抬眼望去,突觉呼吸一滞——
这人是住在村北的厨子,性格很是泼辣,过去花言梓叫她王阿姨。
她很注意干净,头发向来规规矩矩地盘在脑后。如今头皮却都被生生扯掉一大块,暗褐色的血痕暴露在外,腰间还系着油光可鉴的围裙。
王阿姨与卢丽红的关系很好,夏日经常一起坐在树下乘凉唠嗑,笑说些稀里糊涂的琐事。王阿姨还会时不时给卢丽红带点卤肉吃,说女人一定要记得补补身子,不然老了要遭罪的。
然而此刻的王阿姨却没了过去的随和大方,她面无表情,空洞的眼眶直直望向二人藏身的方向。
行尸张开嘴,下颌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股黑红的未知液体从嘴角流下。它似乎要发出声音呼唤同伴。
但看清了躲藏在巷中的人后,它反而没了动作,只是稀里糊涂地说:“唉,看错了。不是她,不是她。”
听到这边的动静,不少行尸都看了过来。花言梓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因为行尸就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一般,若无其事地散开了。
只有零星几个人交谈说:“那好像是言知梅说的小姑娘哦,怎么还在这儿呢?唉,也不慊累。别吓到人家,一会儿找小觉早点送她走吧……”
随后,她们转身,继续朝矮山方向走去。
“段灵……你看到了吗?”花言梓不可置信地呢喃。她回头,却发现身边根本空无一人。花言梓连忙起身四处寻找,却从头顶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看到了呢。”段灵半蹲在屋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后,闻言探出一个脑袋,回答的语气中有相当明显的疑惑,“它们发现了你,但是没有攻击,也没有骂人呢。怎么真的只对我一个人有敌意啊?奇了怪了……我还以为那个死老头说着玩的。”
“……”花言梓闷声问,“那现在怎么办啊?”
“不怎么办。”段灵翻身从屋顶一跃而下,轻飘飘落了地,“趁它们还在忙着折腾,咱们去找佟昧昧。”
“你知道佟昧昧在哪儿吗?”花言梓追问。
“……不知道。”段灵嘴唇轻抿,立刻就有点不开心了。这种时候看到闹脾气的小孩会让人心肌梗塞,尖锐的现实问题让花言梓一时完全没招了。
花言梓哽住。
花言梓虚弱地说:“你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找到她吗?”
“确实不知道啊,就连她的vx也没有呢。”段灵相当老实地插兜,随意说,“就只能四处瞧瞧喽。”
“不行,我们不能闹出太大动静。”花言梓深吸一口气,认真说,“外面对你来讲太危险了。我不知道【行尸不攻击我】是因为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行尸对我都没有攻击性】。但相对来说,还是我比较安全。”
“我熟悉地形,找起来更快。你躲着行尸,紧跟着我走。会暴露身份位置的事都由我来做,懂吗?”
“不。”段灵舔了下唇,断然拒绝,“你才是不安全的那个。”
说话像棒槌的段灵表面不敢直视对方,实则嘴上相当笃定地说,“行尸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威胁,你没必要大惊小怪的。”
“你!怎么不听劝?”花言梓急了,她一下咬到舌头,狠狠皱眉闷嘶一声,脸都气得红了起来。
“……”段灵一摊手,“我也不会骗你的呀。”
两人大眼瞪小眼,在萧索寒风里对峙了几秒。花言梓无话可说,彻底败下阵来——跟段灵讲道理完全属于自找没趣,此人固执且听不懂人话,只适合跟村口水井旁边的石头共话春秋。
“行,那就听你的……”
对方毫不掩饰自己的犟种态度,最终,花言梓还是不情不愿地沿着小道跟随段灵出发。
尽管段灵说话比较直白且难听,但确实没有夸下海口。她的行动神出鬼没,就算是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的花言梓,也只能在段灵停下来示意的时候觉察到她的踪迹。
她就像善于飞行的山鸟,仅会在人类栖息地的老电线上短暂停留,确实比自己安全一点。
花言梓勉强接受了这个现实,选择侧身躲着行尸走。她的紧张一直没能缓解,脚步落下时略有些沉重。时不时屏息仔细听着风中传来破碎的人声。
行尸……大概很多。
花言梓的心脏不知怎得猛地一跳。她抬头远远看向通往后山的道路,只见迎面而来数十个行尸。女男老少皆有,都是一般无二痴狂的神态,一个可怕的设想逐渐在她心中成形。
村子里还有活人吗?
花言梓抑住呼吸,只觉额头上的血管一突一突跳了起来。一束血流汹涌穿过面颊,仿佛刀痕印下。眼睛不知何时开始发红发热,似乎肿了起来。
“小果,你知道老大去哪儿了吗?”一个肥嘟嘟的男孩蹲在马路牙子上咕嘟着,不知道在嘴里嚼什么。
那东西连皮带肉黑乎乎一团,黏满了男孩的嘴,连舌头都看不清。他的一条腿完全折了,十根手指都被自己的牙啃到千疮百孔。
一个面容青白的姑娘蹲在旁边唉声叹气,她的脸上密密麻麻都是血丝纹路,远处看像糊了满脸的褐红油彩,神情苦巴巴地说:“现在应该在断崖那边呢。言觉姐姐说,老大会亲自收拾另一个外地人。超厉害的吧,一个人就能解决。你也真是,别吃了,小心老大又慊弃你。”
“才不会呢。”小胖美滋滋地回答,“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肉了!我给老大留了一块,她肯定也特别喜欢,嘿嘿……”
“哼,胡咧咧。就只有你嘴最馋!”小果十分不满,喷了小胖一脸口水。
躲在一旁听了全程的花言梓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抬手,示意自己认路,让段灵开启跟随模式。但或许是此处并不适合交流,对方一时没有回话。
于是花言梓一咬牙,换了条鲜有人知的小路,冲向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