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队已经越来越接近核心城区,稀稀疏疏的两层式平房彻底被鳞次节比的摩天大厦取代。
建筑阴影一条条铺照在平坦的水泥地上,黄色的路障被撞得凹陷掉漆,歪斜的红色路标直指穹宇。
“等一会儿还是老样子,我到前面开路侦查。你们随后分成两队。我带一队去商场,眼镜另带一队去商场旁连通的诊所拿药物。商场人多,丧尸也多,主力军跟我。诊所小,丧尸少,江决跟着眼镜他们。”徐晴简单地分了一下工。
两队率着人分批进去。
一眼望去,商超前展示的玻璃橱窗染满了干涸的血渍,和干瘪的腐肉,姿势各异的模特假人穿着时尚的都市丽服,东倒西歪,肢体零件散落在角落,结块的血斑附着在上面,让人身上热得发寒。
眼镜男蹑手蹑脚蹲在促销大清仓广告牌的后面,探头飞快扫了眼店内。没人,心中捏着的劲松了一把,便挥手,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他在进来前事先安排好,他负责扫荡前两列货架,郝佳文解决中间两列,最后两列归江决。
彼此就位,江决也到了他负责的货架前。
只一抬眼,货物架上入目就是那一整列标识着“清透/超薄/无感”的方盒。江决皱着眉头,感觉有些不对,因为看着不像药物。但以防万一,他还是把那些东西都扫到包里。
剩下的感冒药、消炎药、纱布、医用酒精等等都是他认识的,他加快了速度。
“砰砰砰!”
隔壁超市的枪声打破了空气的僵局,时间很紧。
排除之前那一列方盒的干扰,江决速度很快。直到货架最里面那一列的尽头,他看到那里有一扇虚掩的暗门,应该是员工休息区。
剩下两个人还没装完,他打算进去看一下里面还有没有其它漏掉的物资。
“吱呀——”
老旧的木板门发出来一声令人发麻的声音。
在这片安静的空气里格格不入。
员工休息室里很空,但是地上有一滩干涸的血,往旁边看去,是一个旋转椅,而面向他的是椅背。
江决感觉椅背后面有东西。
江决慢慢踱步向前,刺眼的光线透过天窗洒进这个暗仄的房间,直直射向他的瞳孔。
他不由自主闭了闭眼睛。
“砰——”的一声子弹巨响,从隔壁的商场闷闷穿了过来。
江决的步子只是顿了顿,离椅背更近了。
刚才虚晃一的枪并没有让他放下警惕。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缓缓向前靠近。
就江决的手触上椅背的一刹——背上有一股凭空力量猛然一扯!
江决倏然防备,一个手刀转身就下去!却听见耳边的声音,
“别看了,快撤!“
是郝佳文!提着的心松了。
江决掉头,快步流星,离开那把黑色旋转椅。
就要走到那扇老旧的木板门时,正巧光线照亮了昏暗的门背,狭窄的门背里墙壁很近,只露出了一条缝。
吝啬的光线打亮了暗部,不留神根本不会注意到,门后有一双从他们进门开始就紧盯着他们的血丝混浊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诡异到极致的惨白。
穿着白大褂的丧尸,全身是血,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死死盯着他们。
“孟岚”
不知道为什么,江决脑里蹦出来一个陌生但是熟悉的名字。一股巨大难以消化的悲怆向他的心脏开了一枪,箍住了他的脖子,让他窒息。
“江决!你快走!”混乱的枪声越来越近,他看见一个女人的脸,穿着白色大褂,染了满身的血。
他被血流成河的女人护在身下,血像是怒吼的暴雨,把他的心脏淋穿,灵魂浇灭,千疮百孔,逝者难以安息——
“江决,从此以后,你要抛弃自己所有的过去。”
“你们都要全须全尾的回来!少一个都不行!”
“知道了吗!”
“敬礼——!”
警报声猝然轰响,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卷袭着时间的洪流将他泯灭。
一声惊蛰,子弹在自己身上炸开,两个血肉模糊的豁口连在一起,血水洗刷着灵魂的冤屈,没有挣扎,没有恐惧,没有未来,他灵魂不会进入天堂。
江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任由地狱的烈火烧焦他,折磨他。
不得安宁——
“砰——!”
入眼就是已经贴在他面上的丧尸,腥臭的涎水已经滴到鼻子上,丧尸死不瞑目的白花花的腐肉与脑花喷了他一头。
“你愣什么你!”郝佳文把他拽走之后,劈头盖脸就是骂。
“你要死啊你!”
江决就着冰凉的溪水洗了把脸,身旁跟着一路上絮絮叨叨的郝佳文。
“你早说你害怕丧尸,我们就把你留到车上多好啊。你看看你,你自己看看,”郝佳文一把掐住江决的手腕,江决激灵一下蹦离十米。
郝佳文浑然不知,一步并两步到江决身边,“你看你瘦得只有骨头,丧尸吃了你都嫌塞牙,你还送到人家脸上。”
江决僵硬地扭头,直直看向郝佳文,郝佳文那叫个心大,嘴皮子上下开开合合:“你知道丧尸有多臭吗?你闻闻你自己,你还有嗅觉吗?你都馊了知道吗?”
郝佳文完全没看到江决瞪他的眼神有多恐怖,他自己倒是把自己说害羞了,“唉,算了,念在你是初犯,我就替你保守一下秘密,不告诉徐姐了。下次再有这种事情,你就躲在我后面,你哥虽然是个战五渣,但保你还是绰绰有余的。对了对了,你就说我当时开得拿枪准不准,是不是帅呆了?唉……唉?你别走啊,我还没跟你说完呢……”
江决前半生最后悔的事,就是为了圆一个谎,用另一个谎。
不得安宁。
徐晴的队伍拿到的物资不多,但是足够撑下接下来的四天。江决他们拿到的药物倒是不少。
“嘿嘿,我们真是可以好好赚一笔了,医疗物资能换到的酬劳可不是小数目!”原本因为缴纳不多食物而沮丧的大家欢呼雀跃起来,车里涌起一股末世长久未有的轻松愉快。
江决看着他们开心,内心深处困扰他的记忆淡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参与他们的庆祝。良久,看大家热闹完了,才问出自己另一个比较困扰的事情。
他把手伸进黑色工装裤的兜探了探,拿出一个方盒子,有些奇怪地问道:“你们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大家抻长,探向那个方盒,空气竟该死的凝固了一秒。
紧接着就爆发哄堂大笑,江决同学从来不认为有问题就提出来是一件可耻的事。
徐姐第一个开口,反问江决:“小决同志,你学习生理课的时候是在睡大觉吗?”
江决老实点点头:“因为太无聊了。”
徐姐看到他这么一本正经,也忍俊不禁:“你生理课老师要是听到这你话,真都不敢认你是他教得。”
江决看他们一车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大概七八分,也就猜出来这个小方盒是用来干什么的了。
他背过身去不说话了,坐在他身旁的郝佳文一把撸过他的脖子,还在笑,泪都飙出来了。
江决生气了,江决不跟他们说话。
“呲拉——”一个漂亮的甩尾,装甲车停在基地城墙的大空地上。黑漆漆的车门一开,走在前面的就是一个戴着墨镜,纹着花臂,扎着利落高马尾的高挑女人。
身后跟着一个个子不高,但是同样夺人眼球的男生,黑色工装裤的下摆简单地扎在马丁靴里,白衬衫,胳膊和手腕又细又白。抿着薄唇,骨相看着锋利,带着一副快把整张脸遮完的大墨镜,充满疏冷的距离感。
在城门前的其他车辆都是灰扑扑的,人也是灰扑扑的。就他们跟走T台一样,惹得旁边的人纷纷探头,或大胆或悄悄地看。
“老大,我们这样真的没事吗?”郭鸣摸了摸自己胳膊刚起的鸡皮疙瘩哦,抖若筛糠,小碎步跟上徐丽江决他们。
“嘁,瞧你那点出息!”郝佳文顺手就取下江决脸上的墨镜,一只手把墨镜戴在自己脸上,另一只手揽着江决的肩往前踏,当自己演黑老大呢。
江决小心地退出郝佳文的攻击圈,刚离远,就被猛猛拉回去。只见郝佳文像是二百五一样,对面前一个看呆的路人大喊:“看到没,这是我亲兄弟,我罩的。”
“这不是徐姐从人家商超专卖柜顺的吗?”郭鸣小声在后面嘴碎。
“郭鸣——!”徐姐一声高亢的呼唤,把郭鸣吓得一激灵。
“哎哟喂……我刚才的意思是说……”郭鸣还在组织语言,没来得及反驳。
只听空中“砰砰——!”两声剧烈的枪响。
基地城墙面前三三两两交流的雇佣兵都安静了下来。
一齐看向城墙上放枪,穿着军装的高挺男人。
“请大家依次有序地排队,完成记忆回溯机器的审核,获得许可资质后,再进入基地。”基地大喇叭的劣质合成音质响彻空地。
“记忆审查?”徐丽皱了皱眉,有些奇怪。
“这是什么东西?”郝佳文也收起先前高昂的情绪,摘下墨镜发问,回头看向吓得没晃过神的郭鸣。
江决回头看向站在城墙上放枪的男人。
发生一些小骚动后,大喇叭继续道:“可能有些人员,先前出行任务,未接收到基地讯息。基地将再次复述讯息——为了提高基地的整体防御能力,基地推出先进的记忆回溯审查机器,回溯记忆时间限定范围在一周之内,为了基地的安全,请配合相关人员进行审查。”
“接下来,我将会公布审查细则,重复三遍,望诸位牢记。”?? “第一,只有拥有生命的人类才能被记忆回溯机器审查。丧尸、半丧尸、死人等都不可以。一旦发现感染者,当场枪毙。”?
“第二,如有回溯记忆过程中,看到回溯人员过去七天的记忆里有:过无故杀人,反人格反社会等行为。则不能直接回到居民区,相关工作人员会把回溯人员送至劳改房,直到完成社会改造。”
“第三,如自身有能力,尽可能拯救人类同胞,基地会参考回溯人员前七天的记忆,按功论赏。”
“第四,个人名义宣誓,所有记忆,皆无隐瞒,基地之上。”
远远的,江决就发现那个穿着军装的男人站在高耸的城墙上,剑眉星目,冷着脸,一直在背后死死盯着他。
用那双霜寒彻骨的蓝眸。
江决下意识避开男人的注视,顺走郝佳文手上的墨镜重新遮住自己的脸,三步并四步想离开男人的视线范围。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什么都不怕的江决,此刻竟然诡异的心跳加速——甚至有些说不上来的心虚。
江决做贼心虚地又扭了一下头。
但城墙上,那个男人早已没了身影。
江决两个眼皮狂跳,有种不详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