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
武器的扫射声、混乱的脚步声与地上猩红的鲜血粗暴地映入神经,急促的呼吸声像是破旧风箱,鼻尖充斥着浓重的腥味和腐臭。
江决身上背着一个大量失血的人,触目惊心的血迹把白褂浸成血衣,身后紧凑的脚步声迭起,那些拿枪的人像是鬣狗,嗅着味步步紧逼。
“阿决,你把我放下来吧。”背上的人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神智不清,身上的血汩汩从致命的弹口涌出,她半阖着眼,入目的就是江决腿上被丧尸撕咬的伤口。
她死命压着颤抖不断的手腕,虚虚地抓取什么东西,只这一举就耗费她半条命,像是摆脱什么似的,她松开了环着江决脖子的手,她脱力道:
“江决,你已经感染了。”
江决的速度在听到这句话顿了一下,闷住了声,狠狠咽下嗓间上涌的腥甜。只是把身后的人锢得更紧,继续疾跑。他其实知道,自己的行动在逐渐变得迟缓。
“不用管我,保持好清醒,我马上就能到接应点给你包扎。”
“江决……其实我才知道,”江决肩上大量失血的白大褂女性顿了顿。
“那个接应点是个幌子。”
可是此时身下背她的人却没有话了,沉默良久。
“也不怕遭难”
她也不说话了,空气里只有硝烟、腐尸和鲜血。多余的负重和对自我意识的对抗,变成江决的累赘。意识在脑中不断游离。
“因为你与我同在”
江决强勉着意识,拖着身体和另一个人的重量,迅速闪进一个不易发现的角落,把身上的人护住头,轻轻安放。江决熟练地给她扎了最后一针治疗液后,把她的前额的碎发捋到耳后,轻声道:“我去把他们引开,你把背包里的衣服换上,混上他们的飞机,”
然后又从自己身上随身携带的枪,检查之后上膛,走廊不断逼近的脚步声加快了他的语速,可是余光扫到女孩那双明晃晃看着他的眼眸时,又低头顿住了。江决一把把枪塞进她手中,言简意骇:“防身。”
“你的杖,你的竿”
“该死的他们逃到哪里去了!”
“分散找!快一点!变异丧尸马上追过来了!”
阴影中的江决屏住呼吸,警觉地贴住地面听声源,躺在地上的女人的血像是溃堤的坝,溢成血泊,在阴影中,呈现不详的暗红色。
丧尸病毒迟滞了江决的反应力,等他回头时,他的手臂已经多了一个针孔。抬眼,就是拿着针管在血泊中的女孩。
“都安慰我”
女孩的脸上已经不知道是血还是泪,纵横交错,留下难以抹灭的血痂。
“嘭哧——”巨大的炮弹的轰鸣声,空气被击垮,掩体被碾碎得七零八落。血泊中的女孩用尽最后一把力气把怔愣的男人猛地向外搡,女孩身后炮弹的明光几乎能刺瞎双眼。
“活下去……江决!我命令你好好活下去!”
“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爱随着我”
江决没有闭眼,只感受脸颊两旁留下温润的液体。
“我且要住在你的殿中”
他好像是痴呆了,抹了一把脸,
“直到永远——”
是鲜红的。
——
“醒醒,兄弟!快醒醒!”混杂的喧闹声伴随着真空的耳鸣,刺目的白光让人晕眩恶心。
“他肯定是死了,我们快走!那些鬼东西马上要被他的血腥味引来了!”
“快走!快走!”
一阵脱力和反胃感席卷而来,地上的男人呼吸变得愈加急促。
“等等!他还有气!”是一个女声。
“鬼知道他有没有感染,赶紧走!”另一个人不好气地反驳这个女人。
“孟岚、孟岚、孟岚”这串名字像是噩梦一样,反复烙印在地上男人的脑中。
外面争吵不休,那个女声好像被其他人围攻奚落,被数落得几乎没了声。
他应该帮她的!他应该帮她的!该牺牲的人原本就是他!
不应该这样!不应该这样!
“你们不应该这样!他明明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徐姐,你如果非要这样,你就和他一起留下。”
“就看是你变成丧尸快,还是你们被吃掉的快。”
不应该这样的!不应该这样的!血盆大口的丧尸面目狰狞地撕咬他的血肉。他拖着模糊的身体死命护住身下的女孩。
可是身下的女孩已经如残花般,倒在血泊中,他的血溅在女孩的脸上。
他护不住她。
“砰!砰!”两声枪响——
他扭头,撕咬他的丧尸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你们路上丢了多少快死的人我都不管了,这个人明明全五体健全还喘着气你当我傻是吧?”
“你们可真行,悬赏的时候求着娘们来带你,现在没伤亡到你们身上就皮痒了是吧,哼。”那个满臂纹身的女人冷笑了一声。
“下次悬赏你们就自生自灭去吧。”
“徐姐……”
“郭鸣!你他爹还叫个屁啊?”
“徐姐…”
“郝佳文你还叫呢?就是你叫得最凶!有本事下次丧尸来了你也打个头阵,当着那鬼东西面儿骂!”
“徐姐!”
“你们他妈是听不懂我…”
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插着话,往其他人身后蹭:“徐姐,他醒了。”
“他醒了他醒了,我还不知道他醒了,你们把娘们当猴耍……啊?……人醒了?”
所有人都蹭到另一个人的背后,不敢直视暴怒中的徐姐。
那个人带着一副眼镜,看着挺斯文的。把大家护在后面,轻声道:“徐晴,队里的人也是怕出事。你看人也醒了,我们当务之急是赶紧撤退……”他边说,正要飞快扫视一眼地上的人。
那人在黑灰遍布的脸上,只一双刚刚睁开的寒眸如鹰隼般深深盯着他,如同出鞘的剑,骨相、眼神都透露着凌厉的警惕。
把他盯忘了旋停在嘴边的词。
起先,眼镜男第一眼只是觉得地上这人瘦,骨架小,应该是被自己前队友给抛弃了。那么年轻一个小孩孤零零的,手无寸铁蜷缩在空地上,一直紧闭着眼,死死捏着拳,身体不停抽搐,看得人怪心疼。
但只那人醒来的一刹,眼底超越年龄的杀气毫无遮掩地飞过来时,人就像被刀钉住四肢,不禁战栗。眼镜男知道自己见怯,不免暗暗声色,随即立马调整,用平静友好的语气接着上句道:
“然后给这个小兄弟包扎一下。”
“吭哧——吭哧——”
改造过的越野车飞驰过坑坑洼洼的路面,车外大片大片的森林渐渐由高低错落的城市景观替代,车上的人由窒息般的死寂逐渐活跃起来。
“哎哎,小兄弟,你真的别见怪,不是我们不道德!我们之前一个弟兄刚被捡来的幸存者咬死。那个坑爹玩意,被咬了也一声不吭,伤口又在衣服里面,贼隐蔽。我们根本看不出来!”
“我们也是真的被搞怕了。”?
“是啊,是啊。”坐在同车的后排点头如捣蒜,脸都憋红了。
江决只是看着窗外,一句话也没有说。
眼见得气氛又冷了,那些先前阻拦的人也怪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继续问:“小兄弟叫什么啊?”
“江决。”
“绝?”
“抉择的决。”
大伙纷纷点头示意了解。
“切,清高个什么劲儿。”
“郝佳文!”一声女高音刺破空气。
“是是是,徐姐,我错了好吧。”郝佳文没好气地别过头打量了一眼对面的安静看着车窗外的江决。
在之后的聊天,郝佳文也异常地闷不作声,同样扯着脖子,看向车窗外被速度扯得拦腰截断的高楼。
“你这个小刺头今天怎么老实?”郭鸣一把撸乱了郝佳文的锅盖头。
“滚滚滚,把你的脏手拿开。”郝佳文嫌弃地远离郭鸣充斥丧尸腐臭的手掌。
回身,只是眼神像是不经意般,飞速瞟一眼坐在车窗边的江决。
那个带着眼镜的斯文男人坐在副驾驶位置上,见他们聊得差不多,才低头点开手表的虚拟地图,投射到车窗上,指着他们当前的方位道:“我们现在就在这里,之前因为丧尸偷袭,我们损失了另一车物资,现在车里物资总量勉强只够两天。但路程预计还有五天,所以中间找到合适的商超,我们要补充物资。”
“了解?”
“了解!”众人齐声道。
除了江决。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众人找了一个隐蔽的河边安营休息。因为丧尸习性趋光,所以大伙没有生火。大家商量好之后开始轮流盯梢。碍于徐晴的威压,江决荣获休息赦免权。
流水潺潺绕过高地地势,只静静地向下游淌去,这里的城市没有往日的喧嚣,也没有繁华。没有鸟鸣,只有流水声和灰蒙蒙的建筑群。
江决顺着流水向上走,找了一个地方洗澡,身边是徐晴刚刚给他准备的崭新衣物。满身结痂的血块被流水冲走,顺着劲瘦的腰身肌肉交界处滑落,交汇到大腿根部薄肌。
江决肤色白,但是他通常下手的力度狠,平白的躯体交错着青红的指痕。背上的深深浅浅的伤疤叠加了冷戾,可柔美的月光又中和了这种锋锐。
他本身就瘦,一只手掌都不能把胳膊掐实,眼底深处的迷雾又加深了几分不知所措的脆弱和茫然。淙淙流水好像洗刷掉了所有的愧疚和罪孽,让人轻飘飘的,不踏实。
初夏的风拂在江决的脸上,却还是很冰。
前额过长的碎发遮住了视野,江决皱了皱眉心。
“呜呜呜……”是风。
“呜呜呜……”是哭声。
声源是从下游来的,夜风中游离着几丝腥甜。
很微弱,很淡。
“没有家了……”
“没有家了……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远处的一个人对着黑黢黢的河水摸鼻子,讷讷自语,像是失温一般浑身发抖,失焦呆滞地跪在河岸。
“婴儿车里……她刚学会叫我哥哥……为什么我当时就是赌气离开了呢……”
风还在呼啸,也像是在哭。
“祥子也死了。”
“可当时我明明就在他身边,可以拉他一把……”乌黑的夜色掐着人的脖子,深邃的星空眨着动人的眼睛,玩味着黑白的人事。
“人都不在了……”
眼尾的硕大泪珠砸进湍流的河水。
“就算全须全尾回到基地,没意义了……”
没意义了。
像是绝望一般,冥冥之下,鬼魅夜色中, 模糊人影直直坠下急促的下游。
一个扭曲的诡异人头被流动的水面切成两半,月亮被乌云遮住了。
踏进去的第一步,倏然!
那人感觉自己的脚踝被水里什么东西掐住,惊恐之下,他一头就栽进河岸边,在即刻尖叫前,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捂住了声音。
“嘘——”
一阵貌似树丛被拨开的“簌簌”凌乱脚步声。
“别说话。”
耳边是一声沙哑低沉的男音。
整片林子除了他们都静得可怕!
旋即!耳边就是震耳欲聋的枪声——
“砰——”
子弹发射的余温还在那人怔愣的侧脸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