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秋平提前一周动了身,想着先去那边安置妥当。消息是前一天深夜发来的,骆翊那时正在值夜班,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疲倦却骤然清醒的脸。
几乎想也没想,他回了三个字:“我送你。”字里行间都是放心不下的牵挂,却又克制地不肯多泄露一分。
何秋平原是打算婉拒的,山路迢迢,少说六七个小时车程,太折腾人,哪能让他这样奔波。可骆翊的电话立刻追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决:“别啰嗦,等我下班接你,必须送到地方,我心里才踏实。”
刚下夜班,他连家门都没进,只在单位洗手间拿冷水狠狠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滴。镜中的自己眼底泛着血丝,但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爱人此刻就是最好的肾上腺素。
他先绕去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推着购物车,像个为未知远方备货的采购员。
一箱红牛最先落入车里,接着是各型号的干电池、强光手电、常用药品、驱蚊液,甚至还有好几大包压缩饼干和牛肉干。然后他又转向生活区,毛巾、牙刷、洗衣液,杂七杂八一大堆,只要是他看到的东西,什么都拿了进来,恨不得把整个超市都搬进后备箱。结账时,收银员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物资,忍不住多瞄了他两眼。
车开到何秋平家楼下时,天已经透亮。何秋平正轻声和父母说着话,脚边是几只理得整齐的箱子和书筐。看见骆翊的车,他笑了笑,对父母交待两句,拥抱了一下后就走了过来。
“都说了不用这么麻烦的。”何秋平望着他眼下的青黑,语气里掩不住的心疼。
骆翊没接话,只利落地掀开后备箱,示意他放行李。
当后备箱盖缓缓升起,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溢出来的各类物资映入眼帘时,何秋平彻底怔住了,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吃的、用的、应急的,一应俱全,简直像个微型应急储备库。
“骆翊……你这……”他哭笑不得,心里却被这股笨拙又周到的真诚撞得发软。这人关心人的方式,总是这么摸不着头脑又让人无法拒绝。
“我知道山里买东西不方便,有备无患嘛……”骆翊简短解释,顺手把何秋平那几个轻便的箱子塞进缝隙,然后“砰”一声用力合上后备箱,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何秋平父母走过来,母亲拉着骆翊的手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父亲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骆翊有些不自在地站着,一个劲儿说“应该的应该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七个小时车程,前半段是高速,后半段是蜿蜒盘旋、越走越窄的山路。
骆翊专注地盯着前方,一瓶接一瓶地喝着红牛,齁甜如糖浆般的液体滑过喉咙,勉强撑着熬夜后疲惫的神经。
他车开得极稳,哪怕坑洼土路,也尽量避开大的颠簸。何秋平几次想替他开一段,却都被他简短拒绝:“不用,你歇着,我不累。”
何秋平哪里能睡着。他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从城市楼宇到乡镇矮房,再到起伏的丘陵,最后是层峦叠嶂的深山,绿意愈浓,人烟愈稀。
他也望着骆翊专注开车的侧脸,下颌线因紧张而微微收紧,握方向盘的手指节清晰有力。
车厢里很静,红牛罐子被捏扁的细响、引擎轰鸣、窗外风声,交织成一种奇异氛围。一种安心、被妥善守护的感觉,混着淡淡离愁,在何秋平心里缓缓沉淀。
他想起三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何秋平忽然问,眼里闪着温柔的光。
骆翊轻笑:“怎么不记得,我还要感谢某位老师当时舍生取义救我一命。”
“那是因为某位医生开家长会都睡着了,还健忘的很。”何秋平反驳道,语气里带着调侃,“所以连手机都搞丢了。”
骆翊摇摇头,嘴角上扬:“我说我是故意的,你信吗?”
“我才不信,但……我也很感谢这位冒失鬼让我们相遇。”何秋平轻嗔,耳根却微微泛红。
车子驶出隧道,光线重新亮起来。山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骆翊没有说话,只是把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轻轻覆在何秋平放在腿上的手背上,握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重新握紧方向盘。
说说笑笑间,路途似乎缩短了不少。导航里的女声播报“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时,骆翊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终于,车在一个岔路口减速,按导航拐上一条更窄的水泥路。
路的尽头是一扇锈红色铁门,门柱由红砖砌成,上面挂着一块木牌,金色字迹写着学校名称,已有些斑驳。
何秋平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费力转了几下,“嘎吱”一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门后是一条向上的水泥坡道,坡度不小。
骆翊把车停门口空地,跟着何秋平走进去。
坡顶是一片不大的平地,一幢二层白色教学楼立在中央,墙皮有些脱落,旁边是一栋灰色二层小楼,像是宿舍。操场倒是新修的水泥地,立着两个崭新篮球架,在阳光下微微反光。旗杆上,国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这里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骆翊环视一圈,说道。
骆翊说的是实话。来之前他在网上搜过很多信息,什么不好的场景他都在脑海里预演过。眼前这个学校虽然简陋,但至少是结实的。
“教学楼去年刚翻新过,社会爱心企业捐的款。”何秋平解释着,“不过宿舍楼还是老样子,没来得及整修。”
“你们和学生住一起?”骆翊又问。
“对,”何秋平点头,指着灰楼,“学生住一二层,老师住顶楼,方便照应。”
骆翊没再说话,转身回到车边,开始一趟趟往下搬行李和那些物资。他先把最重的箱子扛上肩膀,另一只手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得很稳。何秋平想帮忙,却被骆翊用眼神拦下:“你带路就好,这些我来。”他上上下下跑了四趟,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后背湿了一大片。
宿舍楼里很静,学生还没开学。水泥楼梯踩上去脚步声回荡清晰。顶楼走廊昏暗而安静,墙壁上贴着学生们的画作,虽然简陋,却充满童真。何秋平用钥匙打开一扇漆皮剥落的绿色木门。
房间很小,一眼望得到头。
只有一张旧原木书桌、一把同色椅子、一张铁制上下铺。墙面是简单白灰,地是水泥,打扫得干净,却掩不住简陋和年代感。
何秋平快步走过去,用力推开房里唯一一扇窗,微带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流通进来,冲淡了室内的沉闷。
他把那把唯一木椅搬到骆翊身边:“坐会儿吧,一路上辛苦你了。”
骆翊没坐。他站在房间中央,沉默地打量这不足十平米的空间。
目光从斑驳墙面移到冰冷水泥地,从单薄书桌看到光秃铁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想说什么,最终却只低声问:“这房间难道没独立的卫生间?”
“都是公用的,每层楼一个,在楼梯拐角。”何秋平语气自然,仿佛这再平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骆翊视线又扫一圈,落在空荡墙面上:“房间里也没空调?”
何秋平连忙解释,语气轻松:“真用不上。这儿海拔高,晚上很凉快,风扇都少开,还得盖被子。”他像为了增强说服力,还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自然风比空调还舒服。你要是能今晚住一宿就知道了,保准比城里凉快。”
骆翊没反驳,心却微微发涩。
这才八月,窗外烈日当空,这房子毫无遮挡,墙薄如纸,他几乎能想象中午这里会多闷热。但他把话全咽了回去,只看着何秋平已利落地拿起扫帚抹布做最后清理。
他没再站着看,沉默地走过去,打开那袋床上用品,开始给光板铁床铺床单、套被套。动作有些生疏,却格外认真。
两人一个扫地擦桌,一个整理床铺,狭小空间里无人说话,只有细微劳作声和彼此呼吸声。一种无言的默契与难以言喻的温情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冲淡了环境的艰苦。
等一切初步收拾妥当,夕阳已将天空染成绚烂火烧云。他们并肩站在窗前,望着那盛大而苍凉的景色。远山沉默连绵。
何秋平望着天际,最牵挂的事浮上眉头:“明天还得再走几家。还有几个孩子的爷爷奶奶没点头……”他轻声叹气,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焦急与无奈,“百年大计,教育为本。读书也许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出路。其实不是孩子不愿学,是家里觉得……地里的庄稼比纸上的字更实在,更能糊口。”
骆侧头看他被霞光镀上柔光的侧脸,清晰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焦虑。他心里发胀,忍不住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笃定:“不急,慢慢来,我相信你。”
他顿了顿,近乎斩钉截铁地说:“如果连何老师都说不通,那这世界上,怕是没人能行。”
何秋平闻言,从沉思中回神,转头看他脸上凝重忽然化开,忍不住笑,眼角弯起温柔弧度:“拒绝捧杀啊,骆医生。”沉重气氛霎时被打破。
晚饭是用何秋平带来的小电锅解决的。何秋平从学校后坡摘了点新鲜野菜,说是开学前长出来的,没人管也长得挺好。他蹲在门口的水龙头下一根根洗干净,水珠顺着翠绿的叶子往下淌。然后回到屋里,就着骆翊带来的泡面一同煮了。
狭小房间里弥漫着简单食物的香气。没有桌子,两人就着锅,一人一碗,蹲在床边安静地吃。泡面的汤底混着野菜特有的清香,面条煮得有些过了,软塌塌的,但热乎乎地吃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面条热气氤氲了何秋平的镜片,他摘下来擦拭。骆翊看着他安静眉眼,吃着这无比简陋的晚餐,心里却奇异地被一种巨大平静与满足填满。他甚至荒谬地想:要是就这样和何秋平一辈子就生活在这儿,好像也不是不行。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就足够了。
天色彻底暗下,山里的夜黑得纯粹,只有零星灯火与漫天繁星。虫鸣声起伏,偶尔传来远处犬吠。骆翊即使再不舍也知道现在必须要走了,远方还有更需要他的人在等待着他。
何秋平打着手电,把他送到车边。黑暗中,彼此面容都有些模糊。骆翊拉开车门,却没立刻坐进去。他转过身,面对何秋平,沉默片刻。
山风吹过,带着凉意。
“说实在的,”骆翊的声音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带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不在身边……我确实有点不习惯。”他顿了顿,像下一个决心,“但我会努力习惯。”
这话坦诚而克制,是一个檀木脑袋最直白的情话,沉甸甸砸在何秋平心上。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何秋平心里软得不成样,他努力让语气轻松:“有机会再来这儿,我带你去后山挖野菜,绝对纯天然无公害。”
“好。”骆翊点头,认真应下,“到时候我给老刘他们带点回去,得好好炫耀一番,说这是秋平亲手种的,可不羡慕死。”
这话让两人都笑起来,离别愁绪被冲淡些许。忽然,何秋平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手,轻轻抱住骆翊。
这拥抱有些突然,却无比自然。手臂环过骆翊腰身,脸颊轻贴他肩头,一触即分,短暂却清晰地将体温与气息传递过去。
“三周年纪念日快乐,”何秋平的声音近在骆翊耳边,温热气息拂过他颈侧,带一丝羞涩与郑重,“虽然……还差几天。”
说完,他没等骆翊从那巨大惊喜与怔忡中回神,便迅速松手后退一步,朝他挥手,脸上是温柔笑意:“路上小心,到了发信息。”
然后他转身,打着手电,快步走上坡道,微光身影很快消失在宿舍楼门口。
留下骆翊独自站在原地,心脏后知后觉地开始狂跳。那个短暂拥抱的触感与那句“纪念日快乐”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每一细节都被无限放大,他小声嘀咕着:“何秋平,你这样很危险啊……让我怎么把持的住啊。”
骆翊站在车边,对着黑暗的山谷发了很久的呆。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激灵,才意识到自己嘴角一直翘着,翘得脸颊都有点酸。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照亮前方的山路,两道光柱刺入黑暗。他调转车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回程七小时,骆翊嘴角几乎一直扬着。拥抱和那句话,就是足以驱散所有疲惫的最好提神剂。他握方向盘,窗外是连绵群山与璀璨星河,而心里,只装着一个人和那个短暂却足够回味很久的拥抱。
山路蜿蜒,但他的心情却舒畅,因为有个人在那片星空下,与他望着同一轮月亮。
他打开广播,调到音乐台,沙沙的电流声之后,传来一首老歌。他知道里面演唱的是我只在乎你,旋律很柔,和着窗外的风声虫鸣,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