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秋平的电话打进来时,骆翊门诊的工作也算接近了尾声,正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随即又因这罕有的主动来电感到一丝诧异。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寒暄,而是何秋平带着明显焦急、却又努力保持镇定的声音:“骆医生,打扰你了。想问一下,要是脚扭伤了,肿得比较厉害,是应该先用冰敷吗?”
骆翊的心瞬间揪紧,水也顾不上喝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你受伤了?”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不是我,”何秋平立刻解释,背景音有些嘈杂,“是我班上的一个女学生,体育课上不小心崴了。脚踝肿得挺高,我现在正准备带她去医院检查一下,想先问问应急处理。”
听到不是何秋平,骆翊悬起的心才落回实处,但职业本能让他立刻进入状态:“对,先用冰袋或者毛巾包着冰块敷一下,能减轻肿胀和疼痛。但不要直接接触皮肤。你们现在在哪?去医院路上?”
“嗯,刚出校门,准备打车去中医院。”
“别去中医院了,”骆翊几乎没思考就做了决定,“直接来我这。我今天刚好上门诊,现在差不多到下班时间了,我带你去找医生看,方便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似乎是在权衡,随即传来何秋平干脆的回应:“好,那就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何秋平立刻跟同行的数学老师简单交代了几句,拜托他照看一下班级。然后他毫不迟疑地在女孩面前蹲下身:“来,老师背你,我们去市医院看,那里医生更好,别担心,没事儿的。”
女孩犹豫着,眼圈红红的,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伏上何秋平清瘦却可靠的脊背。何秋平稳稳地背起她,走到路边拦出租车,额角因为焦急和用力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出租车一路疾驰。一下车,何秋平就背着学生快步冲向医院门口。
骆翊果然已经等在那里,身上还披着白大褂,显然是刚下班就赶了过来。他看到何秋平背着人过来,立刻迎上前,目光快速扫过女孩肿起的脚踝,眉头微蹙。
“挂急诊,跟我来。”他言简意赅,语气是工作时的沉稳可靠。他领着两人穿过人群,直接走向急诊挂号处,对何秋平说,“你陪学生在这儿坐一下,我去挂号缴费。”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排队的人群中,却又很快通过特殊通道办好了手续回来,效率高得惊人。
在急诊诊室里,骆翊开始仔细询问情况。
何秋平站在一旁,语速清晰地阐述:“是体育课快下课的时候扭的。这孩子要强,疼得厉害也没吭声,硬是坚持到下课才被发现……”他的语气里带着心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
骆翊点点头,在医生开口前,他已自然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托起女孩的脚踝查看“肿得是有点厉害,”他低声说,抬头看了一眼何秋平,捕捉到他眼底的担忧,“这马上……要体考了吧?”
“就是啊,”何秋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孩子是我们班成绩位列前茅,要是因为这次受伤影响了发挥,那可真是……”他没说下去,焦虑之情溢于言表。
骆翊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是一个短暂却有力的安慰动作“先别自己吓自己,具体怎么样,等拍了片子再看。也许没想象中那么严重。”
急诊科医生这时才笑着插话:“骆医生,这是你朋友啊?”他看了看骆翊,又看了看何秋平和他身边的学生。
“嗯,我朋友,这孩子是他班上的学生。”骆翊点头,侧身让医生查看,“麻烦您给仔细看看。”
医生检查了一下,然后坐回电脑前:“先去拍个X光片看看吧,确定一下骨头有没有事。这种扭伤,就算骨头没事,也得好好养一阵子。”
何秋平的心又提了起来。他再次背起学生,跟着指示牌走向放射科。骆翊默不作声地跟在旁边,还帮他按按下了电梯按钮。
拍完X光,等待结果的时间最为煎熬。何秋平将女孩扶到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自己则半蹲在她面前,仰着头温声安慰。
女孩听到可能伤得很重,终于忍不住抽噎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害怕极了,反复说着“对不起何老师,都怪我不小心”,“要是影响中考怎么办……”
何秋平没有丝毫责备,只是不停地用纸巾轻轻替她擦眼泪:“没事的,不是你的错。我们先听医生的,好好治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体育考试还有时间,就算真的受影响,老师也会想办法,别怕……”
他耐心地鼓励着,那份温柔和担当,让一旁的骆翊看得有些出神。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到了何秋平,更没想到是在医院这样的情境下,看到他如此不同的一面。
骆翊看着这一幕,眼神软了软。他走到一边,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挂断后,他走到仍蹲在地上安慰学生的何秋平身边,用手指关节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秋平,过来一下。” 何秋平疑惑地抬头。骆翊压低声音:“跟我去拿报告,那边我打好招呼了,片子能快点出来。”
两人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去了放射科窗口。果然,没过一会儿,一名护士就拿着刚出来的片子和报告递了出来。骆翊接过道谢,然后拿着片子,和何秋平又快步赶回急诊诊室。
医生拿起那张还带着些许温度的X光片,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然后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放心吧,骨头没事,没伤到骨头,就是软组织扭伤,问题不大。”
何秋平立刻凑近了些,紧盯着片子,虽然看不太懂,但医生的语气让他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下一大半。“那……具体该怎么处理?需要注意什么?”他问得极其仔细。
医生一边开着处方一边说:“回去后24到48小时内还是继续冷敷,可以用毛巾包着冰袋,每次十五到二十分钟。之后可以改用热敷,促进吸收。平时坐着躺着的时候,把脚抬高点,比心脏位置高就行。我再开点云南白药气雾剂,记得按时喷。”
何秋平听得极其认真,像最专注的学生,生怕漏掉一个字。他最关心的问题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医生,那……她五月份之前能彻底恢复吗?不影响体育中考吧?”
医生笑了笑:“照这个情况看,问题不大。消肿止痛后,慢慢恢复活动,半个月左右应该就差不多了,但近期肯定要避免跑跳剧烈运动。只要后期恢复锻炼跟得上,不影响考试。”
听到这句确切的答复,何秋平长长地彻底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声道谢:“太好了,谢谢医生!真的太感谢了!”
他把这个好消息立刻告诉了女孩,女孩也终于破涕为笑。
处理好取药事宜后,何秋平扶着女孩走到急诊大厅门口。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晚上七点多了,才猛地想起大家都还没吃饭。他让女孩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着,自己快步跑到医院的小卖部,买了面包和牛奶回来,塞到女孩手里:“先垫垫肚子,饿坏了吧?一会儿老师再送你回学校,我先给你妈妈打个电话过去。”
这时,那位急诊医生笑着对正在和自己聊天的骆翊:“骆医生,对了,上次我老丈人住院的事,还没好好谢谢你,多亏你帮忙联系刘主任,帮了我全家一个大忙啊。”
骆翊谦逊地笑了笑,摆摆手:“您太客气了,今天您才是帮了我大忙,这么快就处理好,我该谢谢您才对。”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
骆翊走出来时,看到何秋平还站在大厅门口不远处,拿着手机,来回踱步,正耐心地给学生的家长打电话,详细解释情况、说明伤势和医生的诊断结果,女孩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地喝着牛奶,啃着面包。
女孩看到骆翊走过来,小声叫了句“骆医生”,然后指了指旁边椅子上一个孤零零的塑料袋:“何老师刚才买的,他说这瓶是给您的。”
骆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塑料袋里是一瓶罐装咖啡。他拿起来,咖啡还是温热的。他下意识地看向还在不远处打电话的何秋平,他低头笑了笑,对女孩说:“谢谢。”
何秋平终于打完电话,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放松的神情走过来。他二话不说,又习惯性地在女孩面前蹲下身:“来,老师背你,我们回学校。”
女孩却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手:“何老师,不用背了,我自己可以慢慢走……”
骆翊拦住了他:“等着。”他说完,转身就去急诊服务台借来了一辆轮椅,“用这个,推着走方便点,你们先在这儿等我,我去换衣服,开车送送你们。”
何秋平看着轮椅,有些过意不去:“这……太麻烦你了,还得绕路送我们。我打个车直接回学校就行。”
骆翊已经推过了轮椅,语气不容拒绝:“这有什么麻烦的?我反正下班了,回去也是一个人。正好送你们,我也放心。”他说着,已经小心地扶着女孩坐到轮椅上,然后很自然地推着轮椅朝电梯口走去,随后他快速的跑向楼上的门诊部脱下了自己的白大褂,生怕让楼下的何秋平等着急,然后反悔自己先走了。
到楼下汇合后,三人走到停车场,骆翊按了下车钥匙,车子闪了闪灯。他先小心地把女孩扶进车后座坐好,细心地帮她调整好姿势,把伤脚搁稳当。然后对何秋平说:“你坐后面陪着她吧,稳当点。”
等何秋平也坐进后座,关好车门,骆翊才快步推着空轮椅返回医院大厅归还。
重新回到车上,系好安全带,骆翊发动了车子。
何秋平看着前方骆翊的后脑勺,声音里充满了诚挚的感激:“骆医生,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一个人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估计现在还在排队等拍片子。”
骆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轻松:“这有什么?我就是带你走了个流程,也没帮上什么实质性的忙。关键是孩子没事。”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打开了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我车里好像还有点独立包装的饼干和巧克力,你都没给自己买吃的,肯定饿坏了,先垫垫。”
何秋平下意识地首先接过骆翊递过来的零食,转身就全塞给了旁边的学生,轻声说:“饿了吧?快吃点。”自己却什么都没拿。
骆翊从后视镜里将这个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总是这样,心里永远先装着别人。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将两人安全送回了学校门口。何秋平蹲下身再次背起她,慢慢走上台阶。骆翊靠在车边,没有跟上去,只是安静地看着。
路灯昏黄的光线将何秋平背着学生的背影拉得很长。他走得有些慢,步伐却很稳,微微低着头,似乎还在轻声对背上的学生说着什么安慰和鼓励的话。
那个背影,一步步融进学校的灯火里,也深深地烙在了骆翊的眼中。
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在自己视线内,骆翊才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他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脑海里回放着何秋平的背影。
车厢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淡淡的属于何秋平的气息。
这叫人怎么不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