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一灭,骆翊扯下口罩,开始洗手,手机就像催命符一样在更衣室的铁皮柜里震动不休,他只好加快了速度。
屏幕上闪烁的外婆字样让他心头一紧。通常这个时间点,外婆不会这样连环呼叫。
他立刻回拨过去,电话那头传来外婆难得焦急的声音: “骆翊,你爸那边出事了!这可咋个办啊!”
“外婆,你慢慢说,到底怎么了?”骆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肩膀夹着手机,开始换衣服。
“你爸脚摔断了!现在连家里连个能搭把手照顾的人都没有!你说这……”外婆的声音带着无措。
骆翊的心沉了下去:“那……现在打算怎么处理?严不严重?”
“这大过年关节的,哪里请得到靠谱的人嘛!价钱贵不说,人都回家团圆去了!”外婆急得直拍大腿,“他那边的亲戚?哼!别提了!关键时刻,屁用都不顶!一个都指望不上!”
骆翊捏了捏眉心,感到一阵无力:“那……”
“你妈去了!”外婆打断他,语出惊人。
“什么?!”骆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妈?她去山东了?!”
“她不去谁去啊?难道让我这个老太婆去?还是让你扔下医院一堆病人跑过去?”外婆的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破摔的决绝,“说是抢到了春节前最后一班机票,现在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骆翊瞬间僵住了。
先别说两人离婚十几年这件事,最令人担心的是山东正遭遇十几年不遇的暴雪,航班大面积延误取消,高速封闭。
在这个时候只身前往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冬季本就是心脑血管疾病高发期,连日的手术和值班已经让他疲惫不堪,此刻更是添上了一重深深的忧虑和无力感。
他想做点什么,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自己在至亲需要时,竟是这般束手无策。
外婆以前常调侃他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你工作方面是出人头地了,但对家里人,实在是没上过一点心。”
这种无力感煎熬着他。
直到母亲的电话打来,告知已安全落地,声音虽然疲惫但还算镇定,并且详细说明了父亲的伤势,脚踝粉碎性骨折,已做完手术,需要长期卧床静养。骆翊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
“想跟你爸说两句吗?”母亲在电话那头问。骆翊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是一个低沉而略显沙哑的男声:“喂?”
“爸?”骆翊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干涩,“你……还好吗?”
“挺好,还没死。”父亲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甚至听不出太多情绪。
“腿……怎么摔的?严不严重?”
“前几天去买菜,路滑,没注意,一跟头就栽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以后可得千万注意安全,年龄大了,摔一下可不是小事。”骆翊干巴巴地叮嘱着,搜肠刮肚地想找些话说。
“嗯……最近怎么样?”父亲难得地主动问了一句。
“就那样。”骆翊答。
“还在医院上班?”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父亲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的声音:“有空……还是回来看看。”
“……嗯。”骆翊应了一声。然后,通话就在这声单调的“嗯”之后,陷入了尴尬的沉默,随即被挂断。
听着忙音,骆翊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过年氛围渐浓,外婆却执意要骆翊把何秋平带回家吃饭,理由是:“今年你妈不在,家里冷清,我老太婆就喜欢热热闹闹过春节!让小何来添添人气!”
“人家何老师难道不回老家过年?”骆翊试图拒绝。
“我又不是让他年三十来!咱家今年提前过,过南方小年!总行了吧?”老太太盘算得精明,“记得把刘主任也喊上!”
骆翊拗不过,只好应了下来。
南方小年夜,骆翊先开车去接了何秋平。
何秋平特意穿了件看起来更正式些的黑色大衣外套,衬得他温润如玉。
外婆开门一见,眼睛顿时亮了,拉着何秋平的手就不放开:“哎哟!这就是何老师吧!快请进!比照片上看着还要精神,还要称头!”
正在客厅看电视的李雯静闻声抬起头,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在学校之外见到老师的局促和尴尬,她蹭地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何老师好。”然后飞快地溜回沙发,假装专注地盯着电视屏幕。
接着,骆翊又去医院接来了老刘。老刘手里拎着一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好酒,笑呵呵地进门:“老辈子,又来打扰您啦!今晚咱们可得好好喝两杯!”
一大桌子丰盛的家常菜很快上桌,香气四溢,暂时驱散了之前的冷清。
席间,外婆看着老刘身边空着的位子,纳闷地问:“刘主任,这次师母怎么没一起来?”
老刘笑了笑,眼神里带着点牵挂和幸福:“她呀,我闺女这不是快生了嘛,亲家母那边有点事,她过去搭把手。等忙完这阵,我也得赶紧飞过去看看我的大胖孙孙!”
骆翊在一旁补充解释:“老刘现在的心思全在丝丝和未出世的孙子身上。”
外婆一听,立刻眉开眼笑:“哎呀!恭喜恭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骆翊这臭小子也没跟我说,我连红包都没准备!不过刘主任啊,你看看你,都快抱孙子了,也得多帮帮我们家骆翊啊!他这终身大事还没个影子呢!”
老刘呷了一口酒,无奈地摇头笑:“老辈子,这可不是我不帮啊!您问问骆翊,他来科室,我给他介绍了多少个对象?我把全医院相符合条件的医生和护士能介绍的都介绍了,结果呢?这小子愣是一个都没看上!我也没辙啊!”
外婆一听,气不打一处来,瞪着骆翊:“你这娃儿!就是不开窍啊!榆木脑袋一个!”
她把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吃饭的何秋平身上,语气立刻变得和蔼可亲,“小何啊,你认识的年轻人多,也多帮我们骆翊留意留意嘛!你们年轻人好沟通,说不定你介绍的朋友,就能跟他碰出什么火花呢?”
饭桌上的气氛忽然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何秋平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骆翊,忽然放下了酒杯,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异常清晰地扫过桌上的人,最后落在外婆脸上:“不需要。”
外婆愣了一下:“什么?”
骆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我说,我不需要。因为……” 他的目光转向身旁的何秋平,然后再次看向外婆,语气笃定: “我和何秋平,我们在一起了。”
“噗——咳咳咳!”正在喝可乐的李雯静猛地被呛到,脸憋得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老舅。
桌上瞬间鸦雀无声。
老刘举到嘴边的酒杯停住了,外婆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讶和错愕之中。
骆翊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甚至扯出一个淡淡的带着点破罐子破摔意味的笑容,看着外婆:“对啊,我们就是在一起了。怎么了?这不就是你们一直希望的吗?满意了吗?”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一把拉住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的何秋平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从座位上拽起来,在全家人的目瞪口呆中,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家门。
冬夜寒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们。
两人一路跑到小区里没什么人的角落,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色的哈气在路灯下交融又散开。
骆翊看着何秋平因为奔跑和冷空气而泛红的脸颊,眼里充满了歉意和狼狈:“对不起……突然把你拉出来……还说了那种话……麻烦你了,让你来帮我演这出戏,充当这个角色……主要是这样搞是真的很烦。”
何秋平缓过气,直起身,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和复杂,但他只是轻轻笑了笑,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小问题,不大。”
两人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坐下,气氛有些沉默。
何秋平试图找点话题,来缓解此刻尴尬的氛围:“你……条件这么好,应该很多女生都喜欢你这种类型吧?”
骆翊望着远处居民楼的灯火,淡淡地说:“嗯?那倒没有。我就大学时交往过一个女朋友,后来觉得……可能还是一个人更自在些,就分开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坦诚的感慨,“其实我没有外人想的那么光彩,生活圈子很小,不是在上班,就是在下班或者抓紧时间休息,其实单调得很。”
“也许……可能只是我这样吧。骆翊笑了笑,带着点自嘲,“有时候也觉得,生活好像缺少了点色彩,活着有时候感觉还挺没意思。”
何秋平沉默地听着。
不知过了多久,骆翊听到何秋平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关切:“我觉得……你的压力实在太大了。没必要这样死揪着自己不放。或许你真的可以尝试着,去打开自己,去找一个真正适合自己的人在一起。”
骆翊怔住了,久久没有言语。
心里想着要是那个唯一合适的人拒绝了自己,那是不是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寒风掠过,带来刺骨的冷意。
骆翊终于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外面冷,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你喝了酒,也开不了车。我叫个车就行。倒是你先回去吧,留那么一大家子人在那里不好,你先回去陪他们。”何秋平也站起来。
“我帮你叫。”骆翊拿出手机,不由分说地操作着,“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本来也是我叫你来吃饭。” 何秋平本想拒绝,但看着骆翊坚持的神色,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网约车很快到了。
骆翊看着何秋平上车,关上车门,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尾灯逐渐消失不见。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选择了一个人慢慢地沿着清冷的街道往前走。
春节临近,许多店铺早已提前打烊,卷帘门紧闭,只有霓虹灯牌在寒冷中孤寂地闪烁。
街道空旷而安静,与他内心翻腾的、未理清的思绪形成鲜明对比。
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个路灯下缩短,周而复始,像他此刻循环往复的思绪。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让他混乱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
他需要这冰冷的空气,需要这独处的寂静,来好好地思索一下,到底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价值是什么?自己是否有这个勇气去表明自己的情感?
他又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胸腔里那股郁结的闷气似乎散了一些。转身,他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刚才坚定了些许,也许试着听从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
刚才的假戏真做也可能只有自己一个人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