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埃及到印度,叛逆号沿着阿拉伯海一路向东。西里斯在船上躺了三天,把埃及那场恶战的疲惫彻底睡了过去。第四天他醒来时,发现叛逆号正悬停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水域上空。
从高空往下看,这片土地和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布列塔尼是湿润的绿,埃及是干燥的黄,而印度——印度是铺天盖地的、浓得化不开的色彩。金色的稻田,赭红色的土地,翠绿的丛林,湛蓝的天空,还有蜿蜒穿过大地的恒河,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金光。
西里斯降下船,悬停在一座小城上空。他收起风帆,开启隐形涂层,纵身一跃——靴子落在温热的土地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有香料,有牛粪,有焚烧的木头,有某种甜腻腻的花香。各种气味混在一起,浓烈得让他这个黑狗鼻子有点受不了。
他在城里转了两天,打探消息,补充物资,顺便问问有没有人听说过“阿米特”这个名字。没人知道。
第三天,他遇到了那个部落。那是在恒河边一个偏僻的村落里。西里斯本来只是想找个地方喝水休息,但刚走到村口,就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一种有节奏的、起伏的、像唱歌又像念经的声音——不止一个人在发声,但所有人的声音却奇迹般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共鸣。那共鸣震得他胸口发麻。
西里斯循着声音走过去,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河边的一块空地上,围坐着几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颜色鲜艳的布衣,手腕上脚踝上戴着无数的铜镯银镯。他们闭着眼睛,正在吟唱——不,不是吟唱,是在用一种西里斯从未听过的方式“念”咒语。
每一个音节都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那些音节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笼罩着整片空地。空地中央,盘着一条眼镜蛇。那蛇足有六英尺长,此刻却温顺得像一根绳子,安安静静地伏在地上,随着咒语的节奏轻轻摆动脑袋。
“这是……”西里斯看得出神。
“声波咒术。”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西里斯猛地回头。一个老人站在他身后。他看起来有七八十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极亮,像两颗烧透的炭。他穿着白袍,赤着脚,手腕上戴着一串深褐色的珠子。
“你是外地人,”老人说,“英国人?”
“对。”西里斯点头,“西里斯·布莱克。”
老人的眼睛眯了一下——但和埃及那个巫师不一样,他没有提“那个布莱克”。他只是点点头,转身朝着空地走去,头也不回地说:“想学吗?”
西里斯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西里斯住在了这个部落里。部落叫“声咒部”,世代传承一种独特的魔法——不是靠魔杖施咒,而是靠声音。他们相信,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频率,只要找到正确的频率,就能和任何东西沟通——动物、植物、甚至元素本身。
“你的魔杖,”部落长老——就是那个老人,他叫查特吉——指着他手里的橡木魔杖说,“是工具。但真正的声音,在这里。”他点点自己的胸口。
西里斯学得很吃力。不是因为笨——他从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而是因为这种魔法和他过去学的一切都不同。魔咒课教的是“念对咒语、挥对魔杖”,变形课教的是“专注、意志、精准”。但声波咒术教的是——放下。
“别想着控制,”查特吉说,“想着共振。”西里斯试了无数次,失败了无数次。他的声音要么太大,要么太小,要么根本震不出那种胸腔共鸣。部落里的孩子都能轻易让蛇跟着节奏摆动,他却连让一只青蛙跳一下都做不到。
第十天晚上,他坐在恒河边,对着河水发呆。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河对岸有人在放河灯,一盏一盏的小灯漂浮在黑暗的水面上,像星星落进了河里。他忽然想起霍格沃茨。想起四年级那个冬天,他们四个人在湖边放烟花。詹姆的烟花是一只牡鹿,在夜空中奔跑;他的烟花是一只黑狗,追着牡鹿跑;卢平的烟花是一轮圆月,彼得的一只老鼠,四只烟花在夜空中追逐打闹,最后一起炸开,变成满天星。
那时候真好啊。他想着,忽然轻轻地哼起了一个调子。是霍格沃茨的校歌,他们四个在礼堂里扯着嗓子唱过无数次的那首。哼着哼着,他忽然感觉胸口一震。不是心跳,是那种共鸣——他的声音和河水的流动、和夜风的吹拂、和月光洒落的频率共振了。
他睁开眼睛。面前的河水里,所有的河灯都朝着他的方向飘过来。西里斯愣住了。
“你找到了。”查特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西里斯回头,看见老人站在月光下,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期待。
“明天,”查特吉说,“部落庆典。你来破解谜题。”
西里斯张了张嘴:“什么谜题?”但老人已经转身走了。
第二天的庆典,是整个部落一年一度的大事。空地上燃起篝火,所有人围坐成一个大圈。圈中央摆着七块石头,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一个符号。查特吉坐在最高处,手里拿着一串铜铃。
“外地人,”他看着西里斯,“过来。”
西里斯走过去,站在那七块石头面前。“这七块石头,”查特吉说,“代表七种声音。每一种声音对应一个频率。你需要做的,是让它们同时响起来。”
西里斯低头看着那些石头。它们是普通的鹅卵石,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他知道,问题没那么简单。“只能用我的声音?”西里斯问道。
“只能用你的声音。”查特吉点点头。
西里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七种声音,七种频率,同时响起来。他想起查特吉教过的东西——别想着控制,想着共振。
他张开嘴,开始发声。不是一个音节,而是很多个。他让自己的声音在胸腔里震动,分裂,缠绕,然后同时从喉咙里涌出来。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但他没有去理顺它们,只是让它们自己找自己的路。
第一块石头亮了。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到第五块的时候,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胸腔震得发痛,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但他没有停。第五块亮。第六块亮。第七块……他的声音猛地拔高,然后戛然而止。七块石头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汇成一道奇异的光柱,冲天而起。
围坐的部落巫师们齐声欢呼。西里斯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查特吉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老人的眼睛里有光。“你学会了。”他说。然后他从手腕上褪下那串深褐色的珠子,亲手系在西里斯的手腕上。
“这串手链的材质,来自东南亚雨林深处的一棵圣树。”查特吉说,“那棵树很古老,古老到没有人记得它在那里多久了。”
西里斯低头看着那串珠子。它们在手电筒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每一颗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
“三十年前,我游历到那片雨林,在圣树下冥想了七日。临走时,一段树枝落在我面前——不是风吹断的,是自己落的。我把它做成了手链。”查特吉顿了顿,“这手链本是一对,另一只遗落在东南亚的雨林里。也许还在,也许已经毁了。我不知道。”
西里斯抬起头:“您想让我帮您找回来?”
查特吉笑了,摇摇头:“不。它若想回来,自会回来。它若不想,谁也找不到。”他拍拍西里斯的肩膀,“戴着它吧。也许有一天,它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那天晚上,西里斯坐在叛逆号的甲板上,借着月光写信。
第一封写给詹姆:
“尖头叉子:
我到印度了。这地方和埃及完全不一样——到处都是颜色,到处都是声音,连空气都是香的(有时候太香了,熏得我直打喷嚏)。
我在恒河边遇到一个部落,他们用一种奇怪的声波咒术。不是念咒,是用声音的频率和万物共振。听起来很玄乎对吧?我也觉得。但我学会了——虽然学的过程差点把嗓子吼哑。
部落长老送了我一串手链,据说是用东南亚圣树的木材做的。还有一只遗落在那边雨林里了。他说也许有一天它会带我去该去的地方。我反正不信这个,但手链还挺好看的。
我得到了一枚部落符咒,等我回去送给你。据说能让人听见‘真正的声音’。我觉得你挺需要这玩意儿的——莉莉每次骂你,你都听不见重点。
——大脚板”
第二封写给卢平:
“月亮脸:
印度这边的巫师对魔法生物很有一套。他们不靠魔杖,靠声音和动物沟通。我看见他们用咒语让眼镜蛇跳舞,让大象睡觉,让猴子帮忙摘椰子。
我学了一点。虽然还不能让狼人跳舞(别担心,我不会让你跳的),但也许能帮你控制变身后的状态。
部落长老说,狼人的诅咒本质上也是一种频率——变异的、混乱的频率。如果能找到正确的频率和它共振,也许能把它‘调’回正常。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我记下来了。
——大脚板”
第三封写给彼得:
“虫尾巴:
埃及的符咒收到了吗?有没有研究出什么?
印度这边也有不少好玩的东西。有一种铜铃,摇起来能让东西漂浮。还有一种笛子,吹出来的声音只有特定的人能听见。我买了几样,寄给你研究。
如果你能用这些东西做出什么新玩意儿,记得给我寄一个。免费的。
——大脚板”
写完信,西里斯靠在船舷上,望着恒河的夜景。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盏河灯,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岸边的村落里传来鼓声和歌声,是部落的巫师们在继续庆祝。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珠子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
他想起查特吉说的那些话。另一只遗落在东南亚的雨林里。也许还在,也许已经毁了。也许有一天它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西里斯摇摇头,笑了一下。他不太信这个。命运啊,注定啊,该去的地方啊——听起来太玄乎了。他更相信叛逆号的方向盘和自己手里的魔杖。
不过……东南亚?倒是可以顺路去看看。反正他要往东走,迟早要经过那片海域。
他正想着,一只猫头鹰穿过夜色,落在船舷上。
那是英国的猫头鹰,腿上绑着一封印着波特家徽的信。西里斯拆开信,詹姆潦草的字迹跳入眼帘:
“大脚板:
婚期定了。五月第二个星期六。戈德里克山谷。
别告诉我你赶不回来。
——尖头叉子”
西里斯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叛逆号调转方向,扬起风帆,朝着西方驶去。身后,恒河的河灯依然在夜色中漂浮,像无数颗坠落人间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