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个周六,霍格莫德村被一种不寻常的气氛笼罩。村口贴着一张烫金请柬的放大版,上面用花体字写着:二十八圣族联谊宴会,诚邀神圣二十八家族成员莅临。请柬下方是主办方的签名——马尔福、诺特、布莱克,还有几个西里斯看了就想吐的名字。
“你收到了?”詹姆靠在公共休息室的扶手椅里,看着西里斯手里那张请柬,“我听说过这个宴会。每年一次,只有神圣二十八家族的人才能参加。”
西里斯点点头。“他们给我寄了。”
詹姆吹了声口哨。“被除名了还寄?”
“大概是想当面羞辱我。”西里斯把请柬扔到茶几上,“你呢?波特家……”
“我们家不在名单上。”詹姆耸耸肩,“波特家是纯血,但是我们公开支持麻瓜,不是二十八圣族。我爸妈从来没参加过这种聚会,说是一群老古董互相吹捧,无聊透顶。”
西里斯没说话。他盯着窗外,盯着禁林的方向,盯着那个看不见的霍格莫德村。布莱克家族。母亲。雷古勒斯。从离开家的那一天起,他就再没见过她。七年了。七年没听过她的声音,七年没站在她的目光下。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那些都过去了,以为格兰芬多的塔楼足够高,高到可以把格里莫广场的阴影甩在脚下。但此刻,一张烫金的请柬,就让他想起了所有东西。
“西里斯。”詹姆的声音变得认真,“你可以不去的。没人能强迫你。”
“我知道。”西里斯低下头沉默了。
“那你……”
“我还没想好。”西里斯站起来,“我出去走走。”
他走出公共休息室,漫无目的地在城堡里游荡。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七楼那幅巨怪挂毯前面。通往霍格莫德的密道。从这里出发,二十分钟就能到村子。他盯着那幅挂毯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他最后还是去了。不是因为他想去,是因为克利切出现在城堡门口。那只老精灵穿着一块干净的茶巾——那是出远门才会穿的——站在门厅里,大大的眼睛盯着他,眼神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西里斯少爷。”克利切深深鞠了一躬,“女主人命克利切来传话。今晚的宴会,西里斯少爷必须出席。”
西里斯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如果我不去呢?”
克利切的耳朵颤动了一下。“女主人说……如果西里斯少爷不去,她会亲自来霍格沃茨请。”
那是威胁。西里斯知道。如果沃尔布加亲自来霍格沃茨,事情就会变得很难看。她会在邓布利多面前闹,会在麦格面前闹,会在所有学生面前让他难堪。
“几点?”西里斯问。
克利切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晚上七点。三把扫帚的后厅。”
“我会去的。”西里斯面无表情地回答。
克利切又鞠了一躬,然后“啪”的一声消失了。西里斯站在原地,看着那几缕轻微的空间波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雷古勒斯也会去。他在想。他几个月前才和雷古勒斯说过话——在那个密道里,雷古勒斯告诉他“我这边会处理好的”。那是他们多年来第一次真正的对话。
今晚,他们会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在母亲的目光下。
晚上七点,霍格莫德村三把扫帚的后厅。西里斯推开门的瞬间,就感受到了那些目光。厅很大,被施了扩展咒,足以容纳几十个衣着考究的巫师家庭。长桌上铺着银白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精致的银器和水晶杯。墙上挂着各大家族的纹章——马尔福的蛇,诺特的骷髅,布莱克的星月。
而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他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那就是西里斯·布莱克?”“被除名的那个?”“和他母亲闹翻了……”“听说进了格兰芬多……”
西里斯挺直脊背,走向布莱克家族的席位。沃尔布加坐在主位,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长袍,领口别着那枚银质的家族徽章。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而苍白的脖颈。她看着西里斯走近,灰色的眼眸像冬日的湖面,冰冷而透彻。
“你来了。”她说,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个大厅的嘈杂。
“你让克利切传话。”西里斯在她对面坐下,“我敢不来吗?”
沃尔布加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她发怒前的征兆。但在这里,在这么多纯血家族面前,她不会发作。她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西里斯的目光扫过桌面。雷古勒斯还没到。“雷尔呢?”他问。
沃尔布加放下茶杯。“在路上。”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动静。西里斯转头看去,看见雷古勒斯走进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长袍,领口别着和母亲一样的银质徽章。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在看到西里斯时,脚步顿了一下。
“雷尔。”西里斯说。
“哥哥。”雷古勒斯轻声应道,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雷古勒斯低着头,盯着面前的餐巾,不敢看他。
“雷古勒斯。”沃尔布加的声音传来,“坐到我这边来。”
雷古勒斯站起来,走过去,在母亲右手边坐下。他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西里斯一眼。西里斯感到胸口一阵发闷。
宴会开始了。一道道精美的菜肴被端上来,烤鹅、松露、鱼子酱,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精致点心。周围的纯血家族们举着水晶杯,优雅地交谈着,内容无非是谁家的儿子进了魔法部,谁家的女儿和谁家定了亲,谁家的生意又赚了多少金加隆。
西里斯坐在那里,一口都没吃。他的目光不时飘向雷古勒斯。弟弟坐在母亲身边,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动作很慢,很克制,像在格里莫广场的餐厅里一样。偶尔有人过来和沃尔布加说话,雷古勒斯就会站起来,礼貌地问候,然后继续沉默。他看起来像一个被精心训练过的木偶。西里斯攥紧了拳头。
“西里斯·布莱克。”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绿色长袍的女人站在他面前。她有一头黑色的卷发,灰色的眼睛,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贝拉特里克斯·布莱克。他的堂姐。那个在纯血圈子里以疯狂和残忍著称的女人。
“贝拉。”西里斯点点头。
贝拉特里克斯在他旁边坐下,目光像蛇一样打量着他。“我听说了你的事。格兰芬多?和麻瓜种混在一起?被除名?”她笑了,那笑声尖锐刺耳,“西里斯,你可真给布莱克家长脸。”
西里斯没有说话。
“我本来想来看看,被除名的叛徒长什么样。”贝拉特里克斯继续说,“结果一看,还是那张脸。没什么特别嘛。”
“你看完了吗?”西里斯问。
贝拉特里克斯挑了挑眉。“怎么?赶我走?”
“我只是觉得,你坐在这儿,会影响我的食欲。”西里斯没有再看向贝拉。
贝拉特里克斯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有意思!真有意思!”她站起来,拍了拍西里斯的肩膀,“比你家那个小木头人有意思多了。”她瞥了雷古勒斯一眼,那眼神里满是轻蔑。她走了,留下西里斯一个人坐在那里。
西里斯看向雷古勒斯。雷古勒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餐盘,一动不动。但他握着叉子的手指,指节发白。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沃尔布加站了起来。她端着水晶杯,轻轻敲了敲,清脆的声响让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各位尊贵的客人,”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感谢诸位今晚莅临。布莱克家族一直以纯血荣耀为立身之本,三百年来,从未有过污点。”
西里斯的手指收紧了。
“但今天,我想借此机会,说几句话。”沃尔布加的目光扫过大厅,最后落在西里斯身上,“关于我的长子,西里斯·布莱克。”
所有的目光都转了过来。西里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嘲讽的,幸灾乐祸的。
“七年前,他违背家族传统,选择了格兰芬多。”沃尔布加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七年来,他与麻瓜出身者以及各种不三不四的人为伍,败坏门风,背叛家族。”
大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西里斯攥紧了拳头。
“如今他已成年,即将毕业。在此,我今日当众言明,”沃尔布加的声音更高了,“西里斯·布莱克,不再是我布莱克家族的骄傲。他是我家族的耻辱,是纯血统的叛徒。如果他还有一丝廉耻,就该——”
“够了。”西里斯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大厅里突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这个被母亲当众斥责的年轻人。
沃尔布加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也许是惊讶,也许是愤怒,也许是别的。
“西里斯。”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坐下。”
“不。”西里斯说。他向前走了一步,两步,走到大厅中央。所有的目光都追随着他,但他不在乎了。
“你说我背叛家族。”他的声音很平,但很清晰,“那你告诉我,家族给了我什么?”
沃尔布加没有说话。
“冰冷的墙壁,沉默的父亲,永远在训斥的母亲。”西里斯继续说,“还有一张挂毯——一张上面绣满名字的挂毯,只要你不听话,就会被烧掉。”
“西里斯!”沃尔布加的声音尖锐起来。
“我选择了格兰芬多,是因为我不想成为挂毯上的又一个名字。”西里斯没有停下,“我选择我的朋友,是因为他们把我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纯血继承人’。我选择……”
“住口!”沃尔布加挥动魔杖,一道红光射向西里斯。
但他早有准备。他侧身避开,那道红光击中了身后的墙壁,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西里斯下意识的抽出了魔杖。大厅里响起惊呼声。几个女士尖叫起来,男士们纷纷抽出魔杖。
“你敢对我动手?”西里斯看着母亲,灰色的眼睛里烧着火,“当着所有人的面?”沃尔布加的脸涨红了。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颜色。“我是你母亲!”她尖声道,“我有权管教……”
“你不是。”西里斯打断她,“七年前,你把我从挂毯上除名的那一刻,你就不是了。”他转身,面对大厅里所有的纯血家族。
“我叫西里斯·布莱克。”他说,“但我不是他们口中的布莱克。我不在乎纯血统,不在乎家族荣耀,不在乎你们怎么看我怎么想我。我有我自己的路,有我自己的朋友,有我自己的选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如果这叫背叛,那我背叛了。彻底地,毫不后悔地。”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西里斯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雷古勒斯身边时,他停了一秒。雷古勒斯坐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手在微微发抖。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不敢看母亲,也不敢看哥哥。
西里斯想起几天前,在密道里,雷古勒斯对他说“我这边会处理好的”。他想起雷古勒斯说那句话时,眼睛里那种让人心疼的倔强。
“雷尔。”他轻声说。
雷古勒斯的手指颤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
西里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继续走,推开门,走进霍格莫德的夜色中。
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大厅里的闷热和羞辱。西里斯靠在三把扫帚的外墙上,大口喘着气。他的手还在发抖,心脏跳得飞快,像要冲出胸腔。他刚才做了什么?当众顶撞母亲。当众宣布决裂。当众把自己彻底推出那个世界。
门开了,一个身影走出来。是雷古勒斯。他站在门口,看着西里斯,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两人就这样对视着,一个靠在墙上,一个站在门边,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雷尔。”西里斯开口,声音沙哑。雷古勒斯的眼眶红了。他只是摇摇头,然后转身,推开门,消失在门后。西里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外面站了多久。等回过神来,宴会已经散了。纯血家族们陆续走出来,坐上马车,幻影移形,或者走向村口的飞路网。他们经过西里斯身边时,都会看他一眼——有的人带着鄙夷,有的人带着好奇,有的人带着那种“这下有好戏看了”的幸灾乐祸。
西里斯靠在墙上,一动不动。贝拉特里克斯走出来,经过他身边时,停下来。“有意思。”她说,嘴角挂着那个让人不舒服的笑,“真有意思。你知道吗,西里斯,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个叛逆的小崽子。没想到,你还有点骨气。”
西里斯没有说话。
“可惜,”贝拉特里克斯凑近他,压低声音,“骨气不能当饭吃。等你真正一无所有的时候,你就会明白,家族——再烂的家族——也比什么都没有强。”她走了。
最后出来的是克利切。那只老精灵抱着一堆用过的银器,那是沃尔布加命令他收拾的。他看到西里斯,脚步顿了顿。
“西里斯少爷。”他说,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克利切。”西里斯看着他。
克利切低下头,盯着怀里的银器。“女主人很生气。”他说,“非常生气。”
“我知道。”
“雷古勒斯小主人……”克利切顿了顿,“他哭了。”
西里斯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不敢让女主人看见。”克利切继续说,“他躲在厕所里,用冷水洗脸,洗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西里斯没有说话。
克利切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网球大的眼睛里,有焦虑,有挣扎,还有一丝很深很深的心疼——对谁的心疼,西里斯不知道。
“克利切该回去了。”克利切说,“女主人还在等。”
他抱着银器,一步一步走向村口。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西里斯少爷,”他说,“蜂蜜蛋糕……克利切还会做。”
说完,他继续走,消失在夜色中。西里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想起很多年前,他和雷古勒斯还小的时候,克利切会偷偷给他们送蜂蜜蛋糕,避开沃尔布加的目光。那时候,那只老精灵的眼神,和现在一样。
那天晚上,西里斯没有回霍格沃茨。他在霍格莫德村外的一个小山坡上坐了一夜,看着星空,看着月亮,看着远处的城堡灯火一点点熄灭。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格里莫广场的花园,想起雷古勒斯小时候追在他身后跑的样子,想起母亲难得露出的笑容——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记不清。
他也想起了今晚。想起了沃尔布加的眼神,雷古勒斯的眼泪,克利切那句“他哭了”。他以为他已经不在乎了。他以为离开那个家,他就可以彻底摆脱那些东西。但此刻,坐在这冷风里,他发现自己错了。有些东西,不是离开就能摆脱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朝城堡走去。走进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时,詹姆、卢平和彼得都在。他们看到他,都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詹姆问。西里斯摇摇头。“饿了吗?彼得从厨房偷了吃的。”
西里斯看着他们,看着这三张熟悉的脸,胸口那团堵了一夜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一点。“谢谢。”他说。
卢平递给他一块南瓜馅饼,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