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的深夜,从不真正安静。石墙会呼吸,楼梯会低语,画像里的角色会在月光下串门聊天。但在格兰芬多塔楼的男生宿舍里,三年级的第一个周末,四个人却难得同时醒着。
西里斯靠在床头,手里转着魔杖,目光落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卢平已经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皱着,手指偶尔抽搐一下,嘴里含混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距离满月还有三天。
“他又做噩梦了。”詹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
西里斯点点头,没说话。
这两年来,他们四个一起经历了太多事。一起找密道,一起在尖叫棚屋外守夜,一起研究那些复杂的魔法理论。西里斯以为自己对卢平的状态已经很了解了——知道他满月前会失眠,知道他会做噩梦,知道他回来后需要整整两天才能恢复。但他最近才发现,他了解的只是皮毛。真正在承受的,只有卢平自己。
“我查了资料。”西里斯突然开口,声音很轻,“狼人变身的时候,只攻击人类。对动物没有兴趣。”
詹姆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里亮亮的。
“如果我们能变成动物,”西里斯继续说,灰色的眼睛里闪着某种决绝的光,“就能在他变身的时候陪着他。他就不用一个人了。”
詹姆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露出一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笑。
“我查了同样的资料。”他说,“三天前就开始想了。只是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西里斯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所以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
“显然。”詹姆尽量不让自己太兴奋。
他们同时从床上坐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背靠着墙坐下。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
“阿尼马格斯。”詹姆压低声音说,“变形术里最难的那种。不登记是违法的。失败的话……会留下终身后遗症。”
“我知道。”西里斯也压低声音。
“可能要花好几年。”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
“你确定?”詹姆看着西里斯。
西里斯转头看着他。月光照在詹姆脸上,把那头乱糟糟的黑发镀上一层银边。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担忧,有兴奋,还有一种西里斯越来越熟悉的东西,那种“不管多难都要做”的倔强。
“你确定吗?”西里斯反问。
詹姆咧嘴笑了:“我太确定了。”
两只手在空中击了一下,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脆。
“确定什么?”彼得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来。他探出半个脑袋,小眼睛亮晶晶的,“你们又在计划什么?”
西里斯和詹姆对视一眼。“叫上他?”詹姆问。
“叫上。”西里斯点头,“他知道的话会伤心的。”
于是那个夜晚,三个人裹着毯子,缩在窗边的月光里,开始讨论那个疯狂的念头。彼得刚开始吓得脸都白了——非法变形术,成功率不足千分之三,万一变成一半人一半老鼠怎么办——但听到最后,他还是点了头。
“我加入。”他说,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我胆子小,我知道。但这种事情……我也想帮忙。”
西里斯看着他,想起两年前在八楼走廊的那个夜晚,彼得也是这样说的。那时候他们刚知道卢平的秘密,彼得站在月光下,小声说“我加入”。两年过去了,他还在。
“那就这么定了。”西里斯说,“明天开始。”
“卢平呢?”彼得问,“要告诉他吗?”
西里斯想了想,摇摇头。“先别。等有点进展再说。不然他肯定要拦着。”
詹姆点头同意。三个人在月光下伸出手,叠在一起。“为了卢平。”他们轻声说。
靠窗的床上,卢平翻了个身,嘴里又含混地说了句什么。三个人立刻安静下来,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醒,才悄悄回到各自的床上。
月光静静地照着,像是什么都看见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天傍晚,三个人躲在图书馆的**区。平斯夫人已经下班了,熄灯咒让整个图书馆陷入黑暗。西里斯举着魔杖,杖尖亮着一小簇荧光,照着詹姆手里的那本大书。
“《高级变形术理论与实践》。”詹姆念着书名,声音压得极低,“第七章,阿尼马格斯变形。听着:阿尼马格斯变形是最高级的变形术之一,需要变形者对自身本质有极深刻的理解,并在月复一月的修炼中逐渐将这种理解转化为身体的本能。成功率不足千分之三,失败可能导致永久性身体变形或精神损伤。”他读完,抬起头。三个人面面相觑。
“千分之三?”彼得的声音在发抖。
“那是官方的数据。”西里斯说,声音比他自己感觉的稳,“实际上肯定没那么低。而且我们有三个人,总有一个能成吧?”
“你这算数……”詹姆想笑,但笑到一半就收了。
西里斯把书从詹姆手里拿过来,继续往下念。“修炼的第一步是嘴里含一片曼德拉草叶子,连续一个月,从满月到满月。然后把叶子放在一个水晶小瓶里,加入等量的头发、银粉和露水,用纯水晶的塞子塞好,放在月光下。如果一切顺利,到了下一个满月,瓶子里会出现血红色的药水——”
“血红色?”彼得的声音更抖了。
“——然后要念一个咒语,每天早晚各一次,直到下一个月满。”西里斯继续念,“咒语是‘阿马多,阿尼莫,阿尼马多,阿尼马格斯’。”他念完,合上书。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詹姆说,“就是嘴里含一片叶子,一个月不能吐?”
“对。”西里斯又翻开书看了一遍。
“那吃饭怎么办?”詹姆抓着头发问。
“小心点吃。”西里斯回答。
“喝水呢?”詹姆继续问。
“小心点喝。”西里斯继续回答。
“万一睡着了咽下去呢?”詹姆接着问,头发已经被抓到乱得不像样了。
“……那就重来。”西里斯面无表情地回答。
又是沉默。
然后彼得深吸一口气,说:“我那儿有水晶瓶。去年我妈妈给我寄了一盒水晶糖,吃完之后瓶子我留着呢。”
西里斯和詹姆同时转头看他。彼得的脸在荧光里红红的,但没有躲开他们的目光。“我说过,这种需要耐心、需要细心的事情,我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西里斯说,“下周就是满月。我们从那天开始。”
修炼的第一周,西里斯就后悔了。含着一片曼德拉草叶子,不能吐,不能咽,连吃饭喝水都得小心翼翼。他试过把叶子顶到上颚,但它总是滑下来;试过用舌头压着,但说话的时候就忘了。第一天晚上睡觉,他梦见自己吞下了那片叶子,吓得惊醒过来,发现叶子还在,这才松了口气。
詹姆比他更惨。他本来就话多,现在嘴里含着叶子,说话含糊不清,经常被自己气到。变形术课上,麦格教授让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阿巴阿巴”了半天,最后被扣了五分。西里斯在旁边笑得差点把叶子咽下去。
彼得反而是最顺利的。他本来就不怎么说话,含着一片叶子对他来说没什么影响。他每天认真记录修炼进度,用小水晶瓶收集露水,计算月相变化,比任何教科书都仔细。
卢平注意到了他们的异常。“你们最近在搞什么?”有一天晚上,他合上书,看着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三个人,“鬼鬼祟祟的。”
“没什么。”西里斯立刻说。
“在计划一个超级恶作剧。”詹姆同时说。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卢平看着他们,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担忧,还有一丝很轻很轻的、像是受伤的东西。
“你们有事瞒着我。”他说,声音很平静,但西里斯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他想起两年前,卢平也是这样平静地对他们说“我是狼人”的。那时候他们用接纳回应了他的坦诚。现在呢?他们在瞒着他。
西里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不能现在说。现在说了,卢平一定会拦着他们。“莱姆斯。”他最终说,“等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们会告诉你的。我保证。”
卢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信你。”他说。
第三周,他们迎来了第一个挑战。那天是周六,霍格莫德周末,大部分学生都去了村子。西里斯、詹姆和彼得像往常一样,借口“不想去”,躲在八楼的那面挂毯前。
他们已经开始研究密道了。“你说这后面真的会有密道吗?”詹姆敲着墙壁,“看着就是普通的石头。”
“书上说有。”彼得翻开他的笔记本,“《霍格沃茨:一段校史》里提过,城堡里至少有一百四十二条秘密通道。其中七条被堵死了,三条被费尔奇发现了,还有……”
“一百四十二条?”詹姆瞪大眼睛,“那我们才找到几条?”
“一条。”彼得老实地说,“通往蜂蜜公爵那条。”
“……”
西里斯没理会他们的斗嘴,只是盯着那面墙。巨怪跳芭蕾舞的挂毯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滑稽,但他笑不出来。他在想卢平——今天是满月,卢平现在已经在尖叫棚屋里了,把自己锁起来,等着那个痛苦的夜晚。而他们在这里,连一条新密道都找不到。
“太慢了。”他突然说。詹姆和彼得停下来,看着他。
“找密道太慢了。”西里斯继续说,声音有些紧,“就算我们把所有密道都找到,满月的时候也只能送他到门口,然后站在外面听着。帮不上任何忙。”
詹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阿尼马格斯更重要。”
“对。”西里斯点头。
“但那个也要好几年。”彼得声音里有些急切。
“我知道。”西里斯攥紧拳头,又松开。他讨厌这种感觉——朋友在受苦,他们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着,只能练着,只能祈祷时间过得快一点。
彼得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小声说:“至少我们现在能陪着他去尖叫棚屋了。以前他都是一个人走那条路的。现在他不用一个人了。”
西里斯低头看着他。
“而且,”彼得继续说,“等我们把阿尼马格斯练成,以后每一个满月,他都不用一个人了。两三年而已,他等了十几年,不差这两年。”
西里斯愣了一下。他想起卢平说“我是狼人”的那个夜晚,想起他说“每月满月我都会变身”时那种平静的语气。十几年来,每个月都要经历一次那种痛苦,每个月都要独自承受,每个月都要假装没事。
两三年,和十几年比起来,确实不算什么。“你说得对。”西里斯说,伸手揉了揉彼得的脑袋,“我们慢慢来。”
彼得嘿嘿笑了,小眼睛亮亮的。詹姆走过来,一手搭一个。
“那就继续。”他说,“先找密道,再练阿尼马格斯。两样一起,早晚能成。”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一个月又一个月。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秋天又走了。霍格沃茨的湖水变暖又变冷,禁林的树梢绿了又黄。四年级变成了五年级,五年级慢慢向六年级靠近。而三个少年还在那个窗台边,对着月光念着那段咒语。
“阿马多,阿尼莫,阿尼马多,阿尼马格斯。”彼得的本子上已经记满了笔记。每一片叶子的更换,每一次月亮的变化,每一点药水的颜色变化。他像守护什么珍宝一样守护着那些水晶瓶——现在已经变成三个了,每人一个。
“我觉得我有点感觉了。”詹姆有一天突然说。西里斯抬头看他。
“就……心跳的时候,会有一个瞬间,觉得自己不是自己。”詹姆比划着,说不清楚,“像是身体在提醒我,我还可以是别的什么东西。”
彼得兴奋地翻开本子:“书上说那就是对的!开始有感觉了!”
西里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也有那种感觉。最近做梦的时候,经常梦见自己在奔跑——不是用两条腿,是用四条。梦里他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啸,月光在前方引路,那种自由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强烈。他没有告诉别人。但他知道,那是真的在靠近。
“你们说,”詹姆突然压低声音,“我们最后会变成什么动物?”
彼得想了想:“老鼠?因为我胆小。”
“不一定。”西里斯说,“阿尼马格斯变形反映的是人的本质,不是表面性格。你胆小,但不一定就是老鼠。”
彼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猜我会变成鹿。”詹姆说,眼睛亮亮的,“跑得快,跳得高,还帅。”
“还笨。”西里斯补充。
“嘿!”两人又开始斗嘴,彼得在旁边笑。笑声惊动了路过的费尔奇,三个人赶紧熄了荧光,缩在窗台下面,等那只老猫的脚步声走远。
等费尔奇走远了,詹姆小声说:“密道的事,我们还得继续。光有阿尼马格斯还不够,得能安全地出去才行。”
“地图。”西里斯说,“我们需要一张地图。把所有密道都标出来,把所有人的位置都标出来。”
詹姆眼睛一亮:“活点地图?”
“什么?”
“我随口起的名字。”詹姆嘿嘿笑,“活着的人在地图上移动的点——活点地图。怎么样?”
西里斯想了想,嘴角慢慢弯起来。“挺适合的。”
彼得在旁边已经开始翻本子了:“那得用很多复杂的魔法,我得记下来……”
月光静静地照着,照在三个少年身上,也照在窗台上那三个水晶小瓶上。瓶子里的液体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粉色,离血红色还有一段距离。
但他们不急。因为他们知道,终点就在那里,早晚会到。
那年冬天的一个满月之夜,卢平从尖叫棚屋回来的时候,发现宿舍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羊皮纸,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的枕头上。他打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地图——霍格沃茨城堡的地图,每一层楼,每一间教室,每一条走廊,全都画得清清楚楚。更神奇的是,地图上有许多小点,正在缓慢移动。他认出了几个:麦格教授在变形术教室,费尔奇在三楼走廊,皮皮鬼在奖牌室……
最下面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月亮脸,生日快乐。还差最后几步,再等等我们。——尖头叉子、大脚板、虫尾巴”
卢平盯着那行字,盯着那几个名字,眼眶慢慢红了。这是他的朋友们。这三年多来,陪他走过每一个满月的朋友们。他们在做一件事——他知道他们在做一件事,虽然他们一直瞒着他——但他们从来没有忘记他。从来没有。
他把羊皮纸小心地折好,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三下敲门声——暗号。
卢平深吸一口气,说:“进来。”
门开了,西里斯、詹姆和彼得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袍子上沾着灰,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他们看着他,有些紧张,有些期待。
“收到了?”西里斯问。
卢平点点头,把那羊皮纸举起来:“这是什么?”
“地图。”詹姆凑过来,指着那些移动的小点,“活点地图。能看到每个人的位置。以后去尖叫棚屋就更方便了。”
“还没完全做好。”彼得补充,“有些地方标得不准,还得再改改。”
卢平看着他们,看着这三张熟悉的脸,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西里斯走上前,像三年前那个夜晚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煽情。”他说,“快去睡觉,明天还有课。”
卢平笑了。那是真正的、毫不设防的笑。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屋里,四个少年各自回到床上,听着彼此均匀的呼吸声,慢慢沉入梦乡。
阿尼马格斯还没练成,地图还没做好,前面的路还很长。但他们知道,无论多长,都不会再是一个人走。
第一卷 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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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月光下的秘密,阿尼马格斯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