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比刚才小了不少,细密如纱,将整座江城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谢临渊撑着那把黑伞,伞面稳稳倾向林清玄一侧,自己半边肩膀都露在雨里,深色风衣很快洇开一片浅淡的湿痕,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林清玄走在他身侧,鼻尖萦绕着一股清浅冷冽的气息,像是山巅积雪,又像是古寺松风,和这充满烟火气的都市格格不入。
他偷偷侧过头,打量身边的男人。
谢临渊侧脸线条利落分明,下颌线紧绷,唇色偏淡,明明生得极美,却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意。路灯在他眼睫下投下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清眼底情绪。
这样一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生活在现代都市里的普通人。
“你住在这附近?”林清玄没话找话,轻声打破沉默。
“嗯。”谢临渊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昏暗的巷口,脚步微顿,“以后少走这条路。”
林清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条小巷没有路灯,黑漆漆一片,平日里为了抄近道,他经常走,可此刻被谢临渊一提醒,他才后知后觉想起,每次经过这里,身上都会莫名发冷。
“这里……有问题?”
“阴气聚积之地,常年有低阶阴灵徘徊。”谢临渊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体质特殊,靠近一次,便会被缠上三日。”
林清玄心头一震。
原来这么多年,他时常失眠多梦、体虚畏寒,根本不是身体不好,而是一直被这些东西缠上。
他忽然有些后怕,又有些庆幸。
若不是今晚谢临渊出现,他恐怕真的会死在那间画室里。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到老旧居民楼下。
林清玄租住的地方在顶楼,一室一厅,狭小却干净,到处都堆着画纸和画笔,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落脚点。
“我到了。”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谢临渊,“今天真的谢谢你,要是没有你——”
“不必道谢。”谢临渊打断他,漆黑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你现在阴气入体,今夜会很难熬。”
话音刚落,林清玄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得像是泡在冰水里,刚才被压制下去的不适感,此刻一股脑全都涌了上来。
他踉跄了一下,手腕猛地被人握住。
谢临渊的手指温热干燥,力道沉稳,一股极其温和舒服的暖流顺着他的手腕缓缓流淌进来,所过之处,阴冷麻木尽数散去,连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下来。
林清玄猛地抬眼。
谢临渊就站在他面前,距离极近,两人几乎呼吸相闻。男人垂着眼,指尖依旧覆在他的手腕上,眉心微蹙,神情专注。
那暖流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温柔又强大,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
林清玄脸颊微微发烫,慌忙移开视线,耳根悄悄泛红。
长这么大,他从未和人有过这般亲近的距离,更别说对方是一个这样耀眼又神秘的男人。
“感觉如何?”谢临渊松开手,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异样。
“好多了……”林清玄小声回答,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你刚才……是在用灵气帮我?”
“嗯。”谢临渊颔首,“暂时压制阴气,治标不治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楼道昏暗的声控灯,语气不容拒绝:“我送你上去。”
林清玄没有拒绝。
他现在确实虚弱,若是再遇上什么东西,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顶楼只有两户人家,另一户常年没人,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谢临渊走在他身后,沉默地跟着,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打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味扑面而来。
小小的客厅里靠墙堆着一叠叠画稿,窗边摆着一张简易画架,床上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整个屋子简洁清冷,和主人的气质如出一辙。
谢临渊目光随意扫过,最终落在墙角那叠画稿上,眸色微顿。
那些画大多是风景,江城的街,雨夜的楼,远山的雾,明明是人间烟火,在林清玄笔下,却都带着一层淡淡的空灵与疏离,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
更让他在意的是——
画纸上,隐隐有极其微弱的灵气浮动。
“你平时画画,有没有觉得奇怪的地方?”谢临渊忽然开口。
林清玄一愣,转头看他:“奇怪的地方?”
“比如……画完之后,身边会暖和一点,或者那些让你不舒服的东西,会暂时消失。”
林清玄仔细回想。
好像……真的有。
每次他沉浸在画画里,心无旁骛的时候,那些萦绕在他身边的阴冷气息就会淡很多,睡眠也会安稳不少。他一直以为是专心做事分散了注意力,从来没有多想。
“有。”他点了点头,眼神有些茫然,“我以为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
“不是心理作用。”谢临渊走到那叠画稿前,拿起最上面一张,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你的画,能引灵。”
“引灵?”
“你是上古画灵师血脉,天生能以墨为引,以心为媒,画入灵气,画生清辉。”谢临渊抬眼,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你画的不是画,是灵。”
林清玄怔怔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画画……能引灵?
他从小画到大的东西,竟然也是一种修真能力?
谢临渊将画纸放回原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你不是异类,也不是麻烦。你只是……拥有别人梦寐以求的天赋。”
这句话,像是一道光,照进了林清玄二十二年的自卑与不安里。
从小到大,他因为体质特殊被排挤,因为沉默寡言被孤立,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是个怪胎。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你不是麻烦,你是天赋异禀。
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林清玄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从来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谢临渊看着他脆弱的模样,心头莫名一软,语气不自觉放缓,“有我在,我会教你。”
教他修行,教他控灵,教他保护自己。
教他,不再害怕黑暗。
就在这时,窗外一阵冷风猛地吹过,窗帘疯狂翻动,原本微弱的阴气骤然暴涨!
客厅角落,一团淡淡的黑影缓缓凝聚,发出细碎的嘶鸣,死死盯着林清玄,像是迫不及待要扑上来。
林清玄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抓住了身边人的衣袖。
指尖触碰到谢临渊手臂的瞬间,一股安定的力量传来。
谢临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身气压骤降,刚才那点温和尽数褪去,又变回了那个冷漠强大的修真者。
“不知死活。”
他正要抬手,林清玄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我……我试试。”
谢临渊动作一顿,转头看他。
林清玄握紧了手指,抬头看向那团黑影,又看向窗边的画架。
他想起谢临渊刚才的话——
你的画,能引灵。
心跳急促,他咬了咬牙,走到画架前,抓起一支炭笔,铺好一张空白画纸。
没有多想,他闭上眼,回忆起刚才谢临渊指尖那道温暖温和的灵光,回忆起那股让人安心的气息。
笔尖落下。
没有勾勒景物,没有描绘轮廓,他只是凭着本能,在纸上画出一道清辉,一缕暖意,一道驱散黑暗的光。
不过短短数秒。
下一瞬,整张画纸忽然微微发亮!
淡淡的白光自纸面溢出,柔和却纯净,像月光洒满房间,那团黑影在白光接触到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消融不见。
阴气散尽,冷风停止。
整个小屋,重新恢复温暖安静。
林清玄握着炭笔,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画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一脸不敢置信。
他……真的做到了。
谢临渊站在原地,看着那幅散发着微弱灵光的画,又看向那个微微发怔的少年,漆黑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上古画灵术,失传千年。
今日,重现人间。
而他守护了百年的灵脉与血脉,终于,开始发光。
林清玄缓缓转过头,撞进谢临渊深邃的眼眸里。
男人看着他,眼神沉静,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却像冰雪初融,清辉乍现。
“做得很好。”谢临渊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