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梅雨季节,来得黏腻又漫长。
窗外是连绵不断的雨丝,把整座城市晕成一片模糊的灰,空气里浸满了潮湿的冷意,钻进骨头缝里,让人从心底泛出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林清玄坐在画室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炭笔,对着面前的画纸发呆。
纸上是一幅未完成的城市夜景,霓虹、车流、高楼,本该热闹鲜活的景象,在他笔下却莫名多了一层冷寂的雾色,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把人间烟火与他隔离开来。
他从小就这样。
不管画什么,都带着一股清冷疏离的调子,老师说他有天赋,笔触干净,意境独特,只有林清玄自己知道,那不是什么天赋,而是他从小到大,都活在一种“格格不入”里。
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小时候是墙角一闪而过的黑影,半夜床边站着的模糊轮廓,长大后变成偶尔掠过街头的半透明影子,楼道里莫名的冷风,空无一人的地方传来的低语。
所有人都说他是压力大、幻觉、想象力太丰富,连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直到最近,那些“幻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凶。
画室在老艺术区的四楼,楼层高,背阴,平时就安静得过分。这几天一到傍晚,墙角就会凝聚起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像是有人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起初只是冷,后来是失眠,再后来,是只要他一个人待着,就会感觉有什么东西贴在他身后,呼吸阴冷,指尖冰凉,几乎要碰到他的脖颈。
林清玄握紧了笔,指节泛白。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点半。
画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雨声淅沥,室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某种细微的、像是布料摩擦地面的声响。
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
只有一排画架,几张覆盖着白布的作品,地板干净整洁,什么都没有。
可那股寒意,却实实在在地贴在他后颈,阴冷刺骨。
林清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一点心慌。
他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性格安静内敛,没什么朋友,唯一的依靠就是画画。马上就要毕业展,他必须把这幅作品完成。
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画纸,刚落下一笔,手腕突然一麻。
不是累的,是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画笔“啪嗒”掉在地上。
林清玄浑身一僵,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上面没有手印,没有伤痕,却残留着一股刺骨的冷,像是被冰锥扎过一样。
而那股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阴冷气息,此刻不再隐藏,猛地逼近!
风不知道从哪里吹进来,画室的窗帘疯狂翻动,灯管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整个空间瞬间变得阴森压抑。
墙角那团黑影,缓缓站了起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浓缩的黑雾,却有着清晰的人形轮廓,没有脸,只有一双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死死锁定着他。
这一次,不是幻觉。
林清玄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想站起来,想跑,可身体像是被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那黑影缓缓飘过来,阴冷的气息笼罩全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发霉的味道,它伸出黑雾凝成的手,抓向林清玄的胸口——那里,是他心口的位置,也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灵脉所在之处。
林清玄闭上眼,绝望涌上心头。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雨夜画室,死在一团连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怪物手里。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下一瞬,一声清冷低沉的轻哼,在空旷的画室里响起。
“孽畜,也敢放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冷静、淡漠,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冰雪碎落,清冽好听,却又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林清玄猛地睁开眼。
不知何时,画室门口站了一个人。
男人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沿滴落雨水,他就站在雨与室内的交界线处,一身简单的黑色长风衣,身姿挺拔修长,气质冷冽如霜。
灯光明明昏暗,可他站在那里,却像是自带一层清辉,眉眼轮廓清晰深邃,鼻梁高挺,唇线薄而淡,整张脸俊美得近乎不真实,却又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尤其是那双眼睛。
漆黑深邃,淡漠疏离,像是俯瞰世间万物的神明,不带任何情绪,却又能一眼看穿所有虚妄。
黑影在看到男人的瞬间,像是遇到了天敌,猩红的光点剧烈闪烁,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转身就要逃。
“跑?”
男人语气平淡,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他甚至没有动,只是微微抬眼,指尖轻轻一抬。
一道淡金色的灵光自他指尖迸发,快得看不见轨迹,瞬间穿透黑影的身体!
“滋啦——”
黑雾剧烈翻滚、扭曲、惨叫,声音凄厉,却在几息之内,迅速消散在空气中,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阴冷的气息消失了。
灯管恢复正常,窗帘停止翻动,室内重新变得安静温暖,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只有林清玄依旧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惊魂未定。
男人收了手,随手将黑伞靠在门边,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气质清冷绝尘,与这充满颜料味的老旧画室格格不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来的人。
林清玄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法术……金光……怪物……
他过去二十二年建立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男人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居高临下,目光落在他身上,漆黑的眼眸没有任何波澜,却像是能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纯阴灵体,天生灵脉,”男人开口,声音清冷悦耳,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活了这么多年,还敢独自待在阴气重的地方,你是嫌命长?”
林清玄喉咙动了动,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是谁?”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冰凉的手腕,还有他心口那隐隐跳动的灵光,眼神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修士、妖、魔、鬼、怪,却第一次见到如此纯粹、干净、毫无杂质的纯阴灵体。
天生自带灵脉,不谙世事,毫无修为,却像一盏黑夜中的明灯,对邪祟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若是放在百年前,这样的体质,早就被各方势力抢破头,要么被奉为至宝,要么被炼化吞噬。
而眼前这个人,却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学生,连自己身上藏着多大的秘密都不知道。
“谢临渊。”
男人最终报出名字,语气依旧冷淡:“刚才那是阴灵,再晚一步,你魂魄都会被它吞掉。”
林清玄看着他,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眼前这个人,俊美、强大、神秘,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却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出现,随手就解决了差点杀死他的怪物。
雨还在下,窗外夜色深沉。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谢临渊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极淡的在意。
守护灵脉,是他刻入血脉的使命。
而眼前这个人,就是他找了近百年,与灵脉息息相关的人。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分毫。
林清玄看着谢临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轻声问:“这个世界……真的有妖怪,有神仙?”
谢临渊薄唇微启,吐出四个字,击碎了他所有的常识。
“不止。”
“还有修真。”
雨夜漫长,尘缘初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