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不一起去吗?”
黄芸楠站在沙发旁边给虎皮兰浇水,看到余则言走出卧室拿水喝,又问了他一次。
余则言摇了摇头:“要准备校考。还有文化课也需要补。”他拿上雪碧,又走了回去。
黄芸楠从来都不勉强他做什么,无论是艺考、择校,还是先不回学校上文化课而是请人上一对一,只要余则言说了,她能支持的都支持,除了……
除夕前一夜,黄芸楠收拾好行李,敲响了余则言的门。
余则言坐在书桌前,把脚从猫肚子下抽出来,转过半圈椅子:“嗯?”
黄芸楠没有像往常那样,要和他说什么,就只站在他卧室门框那儿,说完就走。她走到余则言面前,手搭在他肩膀上:“如果你不想去爷爷家,我跟他说一声,就说你和我一起去度假了。”
余则言听到黄芸楠的电话在客厅里响,但她没有走出去接。他坐在椅子上,觉得肩膀沉重,怎么都无法转回去面向书桌。
“嗯。我知道。”他低着声音说。
“那要我给他打个电话吗?”
余则言没直接回答,只说,“我没事的,明天再说吧。”
然后就看着她离开自己的房间。
自从黄芸楠接回余则言以来,每年的春节她都会问上这么一句,唯一的区别是,往年除夕她都在家,在余则言要过了零点还没回来时,她就会给他打电话,要是他没接就会直接打给余章或者爷爷,再把车开到楼下,等他下楼。
而此时,她已经坐早班机离开了。余则言就只自己待在卧室里,他盯着余章发来的微信:【晚上七点半。】
回了句:【知道了】
就要把手机扔床上。
手机还没扔出去,向辰昇的消息弹了出来:【晚上出门放烟花吗?】
余则言滑入聊天界面:【不是不能放吗,前几年就不让放了】
向辰昇:【五城区外可以。晚上我去你家楼下接你,再载上钱筱,还有我妹。正好,晚上我也要去你家附近吃年夜饭,我舅家离你那儿不远,他们今晚上团年。】
余则言已经好久没见到向辰昇了,也好久没去过画室和家以外的地方,他想去,但他已经回了余章的消息。
【算了吧,晚上我爷爷家也要团年,指不定什么时候散,明天早上我还约了课】
向辰昇:【那你要是想来,随时联系我。】
余则言:【好】
他按熄了屏幕,继续画画。
直至夜幕降临,他套了件厚外套,打了辆车去爷爷家。余则言是不怎么喜欢过年的。小的时候虽然爸妈都很宠爱,会在过年时送他许多礼物,再包上厚厚的压岁钱,并带他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旅行。但那些泡泡般的过去毕竟已经破碎,那些日子也已经太过久远。
他现在记得的,是在爷爷家度过的那些童年。而爷爷是个太过严苛的人,他曾因为在除夕时打破一只碗,而被他破口大骂。
他说:“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昨天不打烂,前天不打烂,偏偏今天打烂,你说晦气不晦气?”
他的眼睛狠狠地盯着七岁的余则言,而余则言在那天之前,从来都不知道,原来站在升旗台下拿着话筒义正言辞教书育人的人,一个德高望重的小学校长,也可以这么迷信。
但他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迷信”这个词,他只知道他做错了。他心中默念:是不是又要打手掌了,还是扇脸?
他记得他被送到爷爷家第一周就被打了手掌。因为他拿勺子的姿势不端正,他像个小女孩儿一样翘起了小拇指,他向爷爷解释,班上的别的男生也有这样拿勺子的。但他很快长了记性。
他的手掌通红。
然后是那周的最后一天,一个秋天的星期天的下午,余则言说:“我想妈妈了,我能给她打电话吗?她那天走的时候跟我说过,虽然她现在也要去读书,她现在也是个学生了,但我还是可以跟她说我每天在学校里都学了些什么,她也肯定很想知道。”
他充满期待地看着爷爷。
然后他捂住了自己的左脸,那里火辣辣地痛,落下了红色的印记。
厨房的双开木门“砰”地一声在他的眼前合了起来。他用力去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小小的身体挤在门缝上,然后倒在了瓷砖地面,额头肿起好大一块,却怎么也推不动。
他只记得那天的天黑得很早。他想,他好冷,他们是不是忘了他,他要怎么跟妈妈说。
但他很快长了记性。
于是,在他打碎碗的那个除夕,他扣着手,向后退,靠墙站得笔直。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板直身体,像个勇敢的小男孩儿,爷爷就会高看他一眼,甚至轻“哼”一声,赞扬他的勇气:“这才像个样子嘛。”
他就真的没有被打手掌。
十九岁的余则言并不怨恨爷爷。甚至心怀感激。因为他现在看起来,至少表面上看起来,真的被教养得很有样子了:模样端正,身姿更挺,连发型也是,比学校要求的剪得还要干净、短削。
出租车停了下来,余则言付了钱,朝楼上走去。
他推开爷爷家的门,和爷爷、奶奶、大姑、大姑父、二姑……一一打过招呼,坐在了堂哥旁边,那唯一还空着的座位上。
堂哥从万众瞩目的顶尖学府回来,带来了直博的好消息,一时间成了饭桌上的话题中心。余则言很庆幸自己逃过一劫,没被他们问到艺考的事。
他也不知道他们知道不知道。他只在那天跟母亲说了,但母亲不会说,也不知道余章会不会问。他看了眼大姑父旁边的余章,他和每年年夜饭的表现一样,一言不发,只是坐着。
不会的。余则言心想:他不会问,他不是真的在意过。
他把筷子对齐,夹了一小块雪白雪白的鱼肉,在嘴巴里一口吞下。
二姑看他没吃多少东西,问他:“吃虾吗?我帮你剥?”
余则言说了谢谢,再摇头:“不用,要吃我自己可以剥。”
爷爷看了过来,他用手拍了拍他的空酒杯。余则言旁边的堂哥站了起来:“爷爷最近酒量可以哦。”就要去拿新开的酒。
爷爷让他坐下,看向了他旁边的余则言:“你去。我书房里有之前同事送的好酒,今天心情好,正好开了。你去拿,你晓得在哪儿吗?”
大姑父说:“咋个可能不晓得。就则言小时候福气好,在你跟前看着长大的,你放酒的位置他咋个可能都不知道呢。”
余则言抽开凳子,没应声,走向了书房。
书房四面都是书墙,上面的书像砖头一样密封住了这个房间。余则言突然觉得喘不过气,他走了几步,避开能从外面直接看到里面的书房门,手撑着架子,开始默数记时。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明明好久都没再出现过的感觉,突然就这么压了过来。
他在想,他是不是最近太松懈了?以为自己为自己选择了一条路,能主动和同学交谈了,有了可以聊天的人,就真的能够掌握、掌握什么?
他脑子蒙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他的心脏没有来由地剧烈起伏。
……9、7、6……4、3、2——
“还没找到吗?”
余则言干咽了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马上、快了、马上就来!”
默数的时间已过。他打开了书房门左边书墙,最靠下、最里面的那道柜门。
他把酒取了出来。
起身时,他看到了那个柜子上的那排奖状,他小时候获得过的那些东西,还被爷爷留着的东西。他吐出口气。他想:那奖状前的戒尺呢?以前明明放这儿的。当柴火烧了吗?
哪儿来的柴火啊?大平层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烧火灶。
他走了出去。他感到平和。
他一一给长辈们添上了酒。并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再一一地问:“还要吗”、“这还有”、“我去柜子里再拿吧”……
房间里的人快走光了。
余则言的手表忘了戴。他的手机快没了电,他不能再浪费电了,他怎么就忘了把充电器带来充呢?他为什么出门时没把手机电充满再出门?
余则言从这个将来可能会属于自己的房产中走出。他并不知道时间。他准备打车,他没带现金。
他走在街上,街道空荡荡的。城市里的人都不见了啊。他们回到了自己的家,他们真正的家。现在可能正围坐在一起吃他们亲手烧的菜,看春节联欢晚会,说笑逗乐呢!不是请了个什么不认识的人来家里做饭,然后围着家中最长者附庸奉承的那种!
他们可能会数星星。城市里没有的星星,盆地的空气太滞闷了,圈住了雾霾,但也只圈住了雾霾。余则言往前走,一个劲地往前走。却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看不到。
“砰!”
余则言低头看了下脚底,他不小心踩着了谁扔的“小金鱼”——小朋友们玩儿的那种小鞭炮,砰的一声响。
他抬起头,看到了雾霾中的星星点光——向辰昇和向程欣手中挥舞着的仙女棒。他们牵着狗朝他走了过来。
“小言哥哥。”
向程欣跑到了余则言面前。
余则言对着小女孩儿点了下头:“嗯。”他抖了下,这才发现他出门的时候忘了拿上他的厚外套。寒风吹了过来,他的漏风毛衣挡不住,他觉得冷。
“这个天你还要耍酷吗,外套都不穿一个?”
向辰昇也走到他面前。他把还剩一截没闪完的仙女棒递给了妹妹,脱下了自己的外套,余则言打了个冷战,顺着向辰昇的手把他的外套套在了自己身上。
他实在太冷了,他怀疑再冻一会儿,他就要感冒了,他看到向辰昇此刻只穿着一件薄卫衣,刚想问他:“你呢?”
向辰昇就伸手过来摸向了他的额头:“没发烧啊,脸怎么这么红?”
余则言突然忘了他刚想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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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