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言想,即使是下周开学了,他也是见不到向辰昇的。虽然画室和学校也就隔了两三条街,一站多一点的距离,但他们真的已不再同路。
向辰昇会骑着自行车给人买早点,下课后等人一起回去。他或许会把她送到家门口。他们住的地方不是离得很近吗?即使不近,那也是一个方向的,他还能不和她一路走?
不对!给人买早点?
余则言对这个画面感到奇怪。
他怎么都觉得这些事跟向辰昇的脸搭不上。或者说,他觉得向辰昇做起来会很奇怪。
他不能算是了解他,但多多少少的也观察过。向辰昇,除了那张脸还有那么点样子,哪儿有青春偶像剧的氛围感?
青春偶像剧里的角色是怎么谈恋爱的来着?
正这么想着,画速写的笔停了。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嗡嗡地响,余则言看向屏幕,发现是向辰昇发来了通话请求。
那震动搅得他心烦,他把手机拿了起来。
还未接通,又觉得作业还没做完,应该先做作业。要是和人聊上了,那等天亮都还不一定能完成今天的任务。直接把手机朝后扔,甩床上去了。
他持续地专注于作业,等凌晨一点过一点,才熄了台灯。
等躺到床上,又翻出手机来。未应答的通话下方,显示着未读消息:
【喜欢吗,游乐园挑的纪念品?】
余则言把那玩意儿,纪念品,小丑模样的钥匙扣,关在了书桌抽屉里。他现在朝那抽屉望了一眼,想那小丑要是活的,也该被活活闷死了。
挺好!他又不喜欢小丑。
他想着怎么回向辰昇,手机屏幕和床头灯都暗了下来,房间变得沉黑无边。
算了,明天再说。他这么想着,眼睛慢慢合上了。
第二天他到画室,发现李梓宁的手机上多了个挂件——一个晴天娃娃,钥匙扣多加了根细绳改装成的手机挂饰。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觉得有趣。接着想到些别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在和李梓宁又坐到那家砂锅店里时,顺嘴提了句:“挺好看的啊。”
“嗯,我也觉得。”
李梓宁只顾着菜单,抬也没抬眼多问一句余则言怎么突然关心起别人的手机挂件了。
“你点哪个?”
余则言无所谓,吃什么都可以:“就昨天那个吧。”
等砂锅上了桌,饭吃了一半,他才又随便地问了嘴:“我那个钥匙扣是向辰昇选的吗?”
李梓宁现正边吃着饭,边回着人讯息。她等嘴巴里的那口饭嚼完了,才转向余则言:“你直接问他不就行了?”
呵!昨晚的电话我都还没接呢。消息也没回。没空。懒得回。
余则言没吭声。
“他刚还问我你喜不喜欢那个钥匙扣来着。”
余则言望着李梓宁。
“你昨天又没当我面拆,我咋知道,”她起身,“行了,吃完了吗?吃完了回去吧,我得先回去把今天的作业提前做了。”
“为了晚上不熬夜?”
余则言想,午间不休息大概是为了早点儿睡。但仍然对李梓宁的那两团黑眼圈感到惊奇。
李梓宁语气波澜不惊:“为了晚上学文化课。”
余则言又哑了口,这也太过用功了吧,他对自己的努力程度多了那么几分不自信。
进入九月以后,画室的下课时间往后延了一个钟头,改到了晚上十点半。
开始时余则言还自己搭公交车回家,后来为了节省时间,黄芸楠每天都开车来接。
某天,余则言坐在副驾驶上,目光涣散,肚子不受控制地咕噜咕噜响。
“饿了吗?”黄芸楠的声音也没多精神地问余则言,“要不去吃点东西?”
余则言刚想说:不用,我吃了晚饭。就发现自己连张开口说话的心情和力气都没了。
白天上色彩课的时候,旁边的男生站着都瞌睡,一个趔趄,他手中不知拿着在干什么的刷子,直接掉在了他的白桶里,把他整桶的白颜料都染变了色。
虽然他材料买得多,但也抵不过睡不够的心烦气躁。那人虽然也低头哈腰道歉,却没说要给个什么实质性的补偿。
不斤斤计较的余则言,没说什么,但仍然心烦。他看了眼那人脸上的表情,比他脚边的翻倒的颜料还要五颜六色,回了他一声“没事”,低头清理了被打翻的桶,擦了擦被染了色的鞋子,也就过去了。
但好死不死,晚饭点的外卖也被人拿错了,当他找回来时,拌面都成了一坨饼。
他再也忍不住。烦躁得想要撕碎或咬碎什么东西。
黄芸楠在他旁边跟他说:“你封阿姨推荐了家烧烤店,她说特别好吃,就你们学校旁边再过两个还是一个十字路口……也不远。”就管也没管余则言回应他没,把车掉了个头开了过去,停在了烧烤店旁马路边。
“我没吃饱,你就当陪我吧。”
说完,黄芸楠下了车,余则言跟了过去。
店铺生意不错。除了店里面的人,外面也坐了一圈。余则言和黄芸楠坐在了立式招牌旁边的槐树下。
店家的烧烤架全立在室外,余则言看着那飘起的烟雾,袅袅吹入树荫,还没吹到那枝丫的缝隙里,就被晚风打散了形状。
黄芸楠把烤好的鱿鱼串摆他面前了,他也真是饿了,拿起就吃光了好多。
就当他想要不要再加点别的东西烤着吃时,他飘向冰柜食物的眼睛就看到了马路对面。
向辰昇推着自行车,停在了红灯下。他旁边有个女生。毫无疑问,是赵熙。
余则言翻过扣面朝下的手机,发现已经快十一点钟了。离他下课过了半个小时,离学校放学也过了快一个钟头。
究竟有什么事,值得他们在这儿附近徘徊这么久?还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看到那头的红灯变绿,推着自行车的向辰昇,越来越近,面目也越来越清晰。他身体朝店面招牌的方向挪了挪,将自己挡在了招牌的黄色灯光中。
黄芸楠朝他看了眼:“你不吃了吗?”她喝下了最后一口饮料,“那走吧。都这么晚了,再不回去,你得熬到几点。”
然后她就站起了身,去结账了,余则言却仍在那黄色的灯光下躲着。
他不知道向辰昇他们走过了没有,不知道他该怎么钻个地道潜伏离开。
但黄芸楠已经到了车子旁边,她打开车门朝余则言招了招手。
余则言目测了下灯牌到车子的距离,头也没转地走了过去。只要他没看到向辰昇,向辰昇就不会看到他!
他在副驾驶上坐定,祈愿车快点开走。
在透过车子前面的挡风玻璃板看窗外时,却隐隐约约地觉得向辰昇正对着自己的方向招了下手。
还有……
刚有人喊了一声。
是向辰昇在喊他吗?就在他从桌子上站起来的时候。
余则言摇摇头,是幻听吧!
车子启动,烧烤和烟雾统统留在了视野之外。
到家,他冲了个冷水澡,冰凉的水浸透皮肤,他不自觉地抖了下,走出浴室时,已决意不再把精神和注意力放在其他的东西上,只关注于学习和考试。
好在那天之后他在校外再见到同校同学的机会也少了。
除了不一致的下课时间,还有不一致的周末,曾用举报换回来的周六,也不再适用于高三生。而在校外画室上课的美术生,连周末也过不完整,还得再上半天课。
好在,觉也睡不完整的时间也不是白白投入的,在快要十月份的时候,余则言对素描的感知有了实质性的提升,他擅长的色彩和速写也画得更稳定,能很好的契合联考的风格。
也许,他只是明白了:考试固然令他厌恶,排线他也不喜欢,但总有些事,是社会规则早就定好了的,他再怎么不喜欢,也必须沿着那条道路走。
再说也就几个月的时间而已,几个月就好,不是顺从,只是执行。
余则言看着规整又干净的街道,把头搭在了公交车没擦干净的窗玻璃上,玻璃不算干净透明,但能清楚的让他看到车外的景象。扫路的工人拿了把大扫帚,在地面挥舞,灰尘飞舞着浮了起来,又降落下去,路面垃圾被工人用夹子夹起,扔在了黑色塑料袋中。余则言任由脑子还有些迷糊地在昨晚的梦中打转。
梦了些什么,具体的场景他也记不清了。大概就是,画的东西又被批了,考试忘带2B铅笔,被叫到教室外面罚站,手掌心被打得通红,大概就是这些中的某一个吧。不然还能是些什么。
他拖着书包,下了公交车,热气扑面,画室低矮的小洋楼就在他旁边的那条街道上。
余则言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走这条路,闭着眼也能分清走几步到路口,路口对面的红灯,又要等多少秒才能通过。
余则言视野中的黄灯闪烁,他跨下人行道,着了魔似的,他脑子恍惚,竟觉得街对面非机动车道上的某个身影有些熟悉……画室的楼近了一点,就一个红绿灯的距离——他早跨出了一步,就那么一步!
“我操你大爷!”
“你他妈的没长眼啊!?”
余则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撞到他的那个人骑的是什么来着?自行车还是电瓶车?它前面有灯在闪。是电瓶车吧!?
好像那灯是旁边卖早餐的货车后视灯发出来的,不是电瓶车。
究竟是哪一个?
余则言右膝盖磕地上了,整个右半身半倒下去,右手臂撑着地面,全身被某种力量短促地朝地面推了把。
接着又是那个人的咒骂声:“走路没张眼睛?那么大个人了,不会走路就别走,要不要回去把你妈叫上,让她牵着你走?”
“没事吧?”
“要不要纸?”
那个撞着人的男人,不知怎么突然就跑了,余则言周边围过来好几个陌生人,急切又关心地问候他,他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是被谁拉了一把,余则言被带到了马路旁边的绿化带石阶上。
“谢谢,谢谢……”
余则言麻木地道谢,不知过了多久那个人走远了。
他盯着面前恍恍惚惚的人群、纷纷涌向车道口的车流,突然觉得这一切的一切都像……像海洋?……人是自动落网的鱼?
他在那石阶上坐了会儿,可能有十分钟,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只有几十秒,疼痛醒悟了过来。
余则言朝手腕的方向看了眼,腕骨处被刮破了皮,又朝腿的方向看去,裤子也有一点点红。但不知怎么的,余则言就觉得这不是多大的事儿,起身就要朝着画室走。
然后余则言面前就出现了一个人。
像一堵突然出现的墙,挡住了余则言的出口。余则言起先只觉得那是堵墙,而后才发现那是个人,等那人开口,才从那熟悉的声音中发现那是向辰昇。
“你怎么样了?”
那堵墙弯下了腰。
余则言和他视线齐平,这才看到向辰昇的脸,回过神来。
“你怎么在这儿?”
向辰昇说:“我骑车经过,看街对面围了几个人,地上躺着——我看着像你,但又不确定,就跑过来看看。”
“那你车呢——不,你自行车不是链条断了吗?”
余则言木木地,还未完全从刚才发生的事中缓和回来,向辰昇指了指马路边人行道躺地上的那个东西。
余则言瞪大了眼睛,他觉得身上的疼痛强烈了些。他手抓着绿化带石阶的直角边沿,看回了向辰昇。
向辰昇说:“没断。”说完他有些赧然的低下了头。
他看了眼余则言的手腕,问:“痛吗?”
余则言不知道该说痛还是不痛:“还行。”
向辰昇不满意这模棱两可的回答:“什么叫还行?痛就是痛!不痛就是不痛!给个准话。”
余则言觉得痛,摇摇头:“等会儿该上课了,我要去画室了,你也快去学校吧……你的车,”他忽然聚焦到了躺地上的那个东西,“链条好像真的掉下来了。”
神志回笼。
“要推着去学校的话,还有点距离——你别……你快别堵这儿了,等会儿要迟到了要……”
余则言左手撑了下石阶台面,没能站起来,向辰昇压着他的肩膀,把他固定在了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