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山程 第4章 第 4 章

一个壁立千仞、无所不能的男人却有一个伤痕累累的原生家庭，无懈可击的外壳内里却是易碎的玻璃珠，没有人不会心生爱怜哀叹，而除了程复的家人，这是只有莫臻知道的秘密。

玻璃展柜里静立着一只变色龙，慵懒地攀附在茂密的枝叶间，周身色彩随光影流转，细长的尾巴微微蜷起，眼珠澄澈，望着贴着玻璃柜的两个小小的手掌印。

五岁的程复踮着脚尖，努着嘴巴想凑近观察变色龙变色的瞬间，凑得太近了，头顶的小黄帽被碰掉了，却被一双温柔的双手重新托回头顶。

华素馨轻轻拉了拉儿子的后领，免得鼻子也黏在玻璃上。

昔日人头攒动的动物园却在这个周末寂然无声。

室内馆展区的地面被天花板的幽幽白炽灯照得光滑锃亮，开阔安静的展区只剩下变色龙窗口的一对母子以及在远处高大静默的黑衣男子。

程复的心里在憋着一口气，奈何小小的他心也是小小的，不一会儿便也气散了，转头吧嗒吧嗒跑到另一个展区，华素馨亦步亦趋地跟着儿子。

这周一清早，程复作为小组长要收齐作业，同组有个拖油瓶总是不交英语作业，程复气鼓鼓跑过去时就听到这个同学在和大家高谈阔论自己周末和爸爸妈妈去了动物园。

周末人太多了，自己想看的大熊猫没看到，但是吃到了棉花糖，是一朵太阳花的形状的，坐在爸爸肩头上吃的，棉花糖还黏到了爸爸头发上，妈妈在旁边一阵数落。

程复不禁感叹这人真没出息，动物园和棉花糖有什么稀奇的？

回到家程复就从保姆车上跳下来，直奔后院，母亲总是穿着白色长裙，坐在后院的摇椅上。母亲见着他，他就换成慢条斯理的态度，却还是呼哧呼哧喘着气儿。

华素馨招招手，让程复过来，“怎么了，急成这样？”

程复涨红了脸摇摇头道：“我才没有急。”

“妈妈，我要去动物园！”

华素馨像是遇到了什么稀奇事，纳罕道：“小复，怎么想着要出去玩啦？”

程复低着头看着小皮鞋尖碾过青草地，半纠结半坚定道：“老师布置了作业，要爸爸妈妈一起合影，和小动物！对了还要买太阳花棉花糖……“

华素馨笑道：“原来小复还爱吃棉花糖呢。”

程复的脸愈发红了些，却不知如何辩驳。

华素馨道：“这要和你爸爸商量商量，小复，你去和他说，好吗？你不是把我们所有人的电话号码都背下来了吗？”

程复不免有些着急，“可是爸爸不会答应的……”

华素馨也有些无奈，“实在没法子，我去和你老师说。”

“不用！我去找爸爸。”

程复有些迷茫纠结了起来，他从不知道怎么去求爸爸，或者说其实他们根本没说过多少话。其实对于一家三口一同去动物园，程复只是一头脑热的意气用事，他们三个长久地待在一块，其实是尴尬难堪的。

三人共同生活在黑洞洞宛若骷髅骨架的大别墅里，父亲程志飞在他有记忆起，是经常在家住的，父母两人也讲很多话，只是总归要吵起来，母亲总是率先沉默起来，父亲再怎么搅得天翻地覆，母亲也不闻不问，最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后来程志飞不怎么回家了，家里变得更加黑了，仿佛家具楼梯是在山洞中造出来的，或许父亲回来的，在这个家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没被注意到也许是正常的。

华素馨基本不和程复提程志飞，程复不大也能意识到自己父母关系不好。

在程复给程志飞打得第17通电话后，程志飞答应周六给动物园包场了。

看着空荡荡的动物园，程复还是感到有些事与愿违，华素馨今日在白裙子外穿了件棕色针织外套，程复看到母亲多了一些色彩，便很大度地接受了。

大熊猫难得一天只谒见两位贵客，却依旧是忙着打滚睡觉没给个正眼。

华素馨抱起程复，女人头靠着小黄帽，与大熊猫留下了合影，最后一张合影。

大房子里两人话虽不多，程复却还是尽这儿子小小的义务，基本不出去疯玩，而是时不时出现在华素馨的视线中，或是趴在书房地毯上搭积木，坐在冰箱前吃冰淇淋。

华素馨始终穿着一袭白衣坐在庭院中，日复一日，春去秋来。

女人像是系在摇椅上的白色丝带，随风飘摇，烈风凛冽，吹裂白丝带的丝线，经年累月，丝丝缕缕吹散在天地之间，摇椅上什么也没有了。

程复12岁，华素馨去世。

母亲去世仅仅三个月，一个陌生女人和小男孩出现在了自己家里，父亲说从此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母亲好像真的被遗忘在了风中。

父亲对冷漠不足以失望，可在很多年前他就又有了儿子，从此程复不再给父亲打过一次电话。

杜芸虽长得恬静温柔，嘴一张却像开了大喇叭一般，原本空洞洞的屋子瞬间变成了菜市场，他的儿子程望长得和她很像，性子倒是腼腆，眨着眼睛看他总是带着好奇。

小孩子是很敏锐的，很清楚地知道待遇的变化，程复发现自己每天的果盘开始缺斤少两。家里的条件倘若是短了吃喝，那是天大的笑话，可杜芸依旧锱铢必较，深怕少了程望的营养。

程复慢慢地开始恨上了这两个人，更恨程志飞，自私自利，罔顾亲情，可他太小了，还有最无助的几年。

在学习上，程复天赋过人，家中最关心程复学习的就是杜芸，免不了要将这两个兄弟处处比较，程复考得越好，程望挨的打越狠。

夫妻两个对孩子都是心狠手辣，不同方面的。

杜芸真正突破了程复的底线是在程复15岁那年，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断了程复的生活费，而程复反倒有钱给自己买生日礼物，这让她怀疑程复偷了自己丢失的金饰，杜芸擅作主张关了程复禁闭。

狭小阁楼旁的储物间，堆满了杂物，伸手不见五指，阳光透过高处百叶窗射出一道道光棱，程复绝望的双眸平行地卡在光棱处，五天了，程复通过日光变化推断出。

程复身上始终挑不出毛病来接受挨打，杜芸酸得牙痒痒，打也打不得，关难道关不得。

天花板角落的闪烁着红点点，是监控，杜芸在看着自己，程志飞会不会也在看，程复心底涌上一阵恶寒。

脚边散落着劣质小面包包装袋和矿泉水瓶，杜芸还是不想背上杀人罪。

程复突然想哭，实际上他已流泪很多次了，混混沌沌没有意识到，他想华素馨了，她一向淡淡的，看到自己被这样对待，妈妈会怎么样，程复第一次希望世上有鬼魂，只有鬼魂知道他灵魂的绝望。

在意识低迷之际，程复听到外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女人小孩的哭喊。

门被打开了，程复被晃得睁不开眼，好像是程志飞，随后陷入一片黑暗。

程志飞似乎是怀了对华素馨最后一点愧疚，给程复找了完备的心理疏导，杜芸母子被赶去小房子住了，杜芸似乎挺惨，好不容易尝到了点钱权又流失于指尖，怎能不恨。

程复是不可能对程志飞怀有感恩之心的，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快速成长，才能有一天把这一家子人碾成稀泥。

大儿子的聪慧灵秀让程志飞惊讶，如果按照如此稳稳走下去，完全能够胜任接班人的位置。

程复羽翼渐丰，性格沉稳自信，无人知晓的茫茫黑夜，只能点着小夜灯入睡，黑暗已成为他的心魔。

橙子瓣状的小夜灯，躺在超市货架上，吸引住了推着推车的莫臻。

这两年程复逐渐不开小夜灯睡觉了，不过这闪着暖光的橙子瓣确实可爱，莫臻打算给自己买一个。

莫臻倚着床头，暖暖的橙子灯光洒在他柔和的面庞上。

10岁那年老房子窗棂透过的阳光和橙子灯好像，莫臻莫韶扒在桌子上分食一个与众不同的橙子。

据说是西西里带回来的橙子，兄妹俩吃起来倒是并没有什么独特之处。

两人的父母皆是云游天下的徐霞客，刚游历完南欧，没钱了才回来。

莫秋华和宋文珍是在墨西哥认识的，萍水相逢，在路边的卷饼店里相遇，一见钟情，他乡遇故知，又志趣相投，很快便坠入爱河了。

两人的孩子和他们截然相反，少了天真烂漫，多了沉着理智，对于妹妹的关怀比父母称职。

好在双方的父母都是底子厚的，不然也遭不住一对环游世界的小夫妻，小小的兄妹俩就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了。

奶奶总是心疼莫臻的，说一个小小人，不撒欢淘气飞天遁地真是奇也怪哉，既欣慰莫臻给妹妹做了个好榜样，又心疼莫臻拘着压抑坏了少年心性。

莫宋两人终于有一天想安安稳稳，两边长辈都拍手叫好，没曾想两人想去非洲援助，立刻吐血三升，究竟是什么家庭能养出这般童话人物！

爷爷奶奶在外头谈起儿子儿媳皆是捶胸顿足，说起孙子孙女却是欢天喜地，尤其是莫臻，学习上从不叫人操心，考上了S大，可谓光耀门楣。

莫臻每年每月都能收到爸爸妈妈寄回来的奇珍异宝，两人自短视频发展起来开始做旅行博主、援助日记，倒是小火一把，自是可以阔着口袋飞天遁地了。

莫臻又拿起一颗橙子，开普敦血橙，冰箱里冻了冰块，切片泡个茶自是不错。

凉爽清甜，酸酸甜甜，莫臻回味着醒了过来，眼前橙子灯依旧亮着，而背后多了一个贴上来的程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