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书在云深不知处的听学生涯,便这般一日接着一日,顺着竹海风声慢慢往前。从刚满十一岁时还会在课上偷偷画小人,到十三四岁身姿越发舒展,眉眼越发明艳,她依旧是那副带着几分小调皮、却又分寸得当的模样,在蓝氏弟子堆里格外惹眼。
课业依旧是日复一日的章法。
清晨与众弟子一同到讲堂诵读家规、修习心法,授课的有时是蓝启仁,有时是蓝忘机。蓝启仁授课严苛,一字一句都要咬准,但凡有人走神,便会被当场点名。墨书每每在这时都装得格外乖巧,腰背挺直,竹简摆正,只在先生转身板书的瞬间,飞快和旁边的蓝景仪交换一个鬼脸,等再回头时,又是一副认真向学的模样。
只是她记性实在好,家规心法听一遍便刻在心里,即便偶尔分心,被点名提问也从不出错。久而久之,蓝启仁也只是在看到她小动作时,淡淡多瞥两眼,终究不曾真的重罚。
午后多半是剑术修习。
演武场上阳光透亮,弟子们分列成行,木剑起落之间带起整齐风声。墨书握剑的手已经稳了许多,不再是幼时那般只跟着比划,招式间既有蓝氏剑法的端正,又藏着几分轻巧跳脱,偶尔故意把剑势耍得花哨一些,引得旁边弟子低低惊叹。
蓝景仪总爱拉着她对练。
“再来一局!我就不信赢不了你!”
墨书剑尖轻点地面,眉眼一扬,笑意明亮:“输了可不许抢我甜糕。”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两人剑光交错,脚步在青石地面上轻快挪动,你来我往间,引得不少弟子围看。思追站在一旁,时不时出声提醒两人招式破绽,却从不多加干涉。墨书虽年纪不大,身手却极灵,常常在看似要被击中的瞬间轻巧侧身,反手便用剑脊轻轻点中对方肩头,赢了之后也不张扬,只弯眼一笑,把得意藏在眼底。
歇息时,她便跑到场边树荫下,拿起水囊小口喝水。
风掠过竹海,竹叶沙沙落在肩头,她随手拈起一片,在指尖转着玩,听景仪说山下集市新出了糖画,听思追说下山历练遇到的趣事,听得眼睛发亮,心里悄悄盘算着什么时候也跟着出去一趟。
这些念头她从不敢当着蓝启仁的面说,却敢拉着魏无羡小声念叨。
“魏爹爹,我也想下山看看。”
魏无羡正靠在廊下摆弄一支新笛,闻言挑眉一笑:“想去哪儿?”
“就去山下小镇,听说有糖画、有小面人,还有会响的竹哨。”
魏无羡指尖在笛身上轻轻一敲,声音放低:“想便去,只是要等傍晚,悄悄走,悄悄回。”
墨书立刻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于是偶尔的傍晚,三人便避开弟子往来的主道,从后山小径下山。魏无羡会给她买一支糖画,龙形或是兔形,甜得粘嘴;会给她挑一个绘着彩漆的小面人,摆在静室桌角;会陪她在溪边走一段,看落日把水面染成暖金。她一路走一路叽叽喳喳,问东问西,对市井间的一切都觉得新鲜。
蓝忘机便走在外侧,不多言语,只在她快要踩滑时伸手扶一把,在她拿着糖画吃得满脸甜渣时,默默递上帕子。
回到云深时天色微暗,墨书揣着一堆小玩意儿,心满意足地溜回静室,把今日的收获一一摆在桌上,对着灯光翻看半天,才肯去收拾课业竹简。
除了剑术与心法,她也跟着习琴、练字、识草药。
琴是蓝忘机亲手挑的,琴身素净,音色清和。她初学时常弹错音,指尖按得发红,却不喊疼,一遍一遍重复,直到曲调顺畅。偶尔弹得熟了,便故意把正经琴曲改得轻快跳脱,少了几分雅正,多了几分鲜活。魏无羡听见了便在一旁拍手叫好,蓝忘机也只淡淡一句“音律可活,心不可浮”,由着她去。
练字时她最是坐不住。
明明前一刻还在认真临摹,下一刻便在竹简空白处画起小竹鹿、小蝴蝶、小剑穗,画完还得意地举给两人看。魏无羡会凑过来添两笔,给竹鹿画上翅膀,给蝴蝶添上长须,惹得墨书咯咯直笑。
偶尔,蓝氏也会有其他仙门子弟前来听学。
有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与她搭话,问她剑法,问她琴曲,她也不怯生,大大方方与人交谈,偶尔还会被拉着比试几招。她性子不骄不躁,赢了不炫耀,输了也不气恼,转头便拉着对方请教招式,相处得十分融洽。
只是再热闹,她最习惯的,依旧是静室那一方小天地。
傍晚课业结束,弟子们陆续散去,她便抱着竹简回到庭院。
院角兰草依旧清香,竹影在石桌上晃来晃去。魏无羡多半在摆弄笛谱,或是靠着廊柱闭目养神;蓝忘机有时在整理书卷,有时在擦拭佩剑。她不用刻意说话,只要往旁边一坐,拿起甜糕小口吃着,便觉得安稳。
有时她会坐在石凳上,对着夕阳练剑,一招一式慢慢比划,把白日里没吃透的招式再顺一遍。剑光在夕阳里轻轻晃动,身影挺拔而明亮。
有时她会趴在桌边,对着竹简写今日心得,写着写着便走神,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痕。
有时她什么也不做,就抱着幼时那只竹鹿,坐在廊下听风,听远处弟子的谈笑声,听竹间鸟鸣,安安静静地待上半个时辰。
日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起伏,大多是这般细碎平常。
今日剑法多稳了一分,明日琴曲顺了一段,后日又偷偷在课上画了小画,再后日跟着景仪思追偷偷去后山摘了几颗野果。
从十一二岁的小小少女,慢慢长到十三四岁,身形渐开,眉眼越发明艳,调皮依旧,心性却也渐渐沉稳,懂得分寸,懂得修习,懂得照顾自己,不再是时时需要人牵着手的小娃娃。
她依旧爱甜糕,爱糖画,爱小玩意儿,爱新奇事物。
依旧会在课上小动作不断,会在练剑时耍点小聪明,会在下山时蹦蹦跳跳。
依旧在回到静室的那一刻,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眉眼柔软,语气轻快。
竹海一年年长,风声一日日响,
墨书便在这样的日常里,安安稳稳,慢慢长大。
静室中,蓝墨书将写好的竹简轻轻卷起,放在桌角那一叠书卷最上方。石桌上还留着半块没吃完的甜糕,旁边安安静静摆着那只她从小抱到大的竹鹿,表面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廊下,魏无羡随手试了两段笛音,清浅的调子慢悠悠散在庭院里。蓝忘机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眼,目光轻轻落在屋内的身影上。
墨书托着腮听了一会儿笛声,又低头用指尖碰了碰竹鹿的耳朵,想起下午和蓝景仪约好,明天一早要去演武场比剑。
她弯着眼笑了笑,把甜糕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的碎屑,起身走到门边,靠着门框认真开口:
“魏爹爹,蓝爹爹,明天你们都来演武场看我练剑吧。”
魏无羡立刻笑着应下来:“好啊,我们一定去。”
蓝忘机合上书本,看着她轻轻颔首:“嗯。”
风穿过层层竹海,沙沙声温柔漫过静室,天色缓缓沉了下来。
往后的岁月里,日子也大抵都是这般模样。
清晨的讲堂里有她藏不住的小调皮,演武场上有她挥剑时明亮的眉眼,下山的小径上留着她轻快的脚印,静室的灯光下映着她练字、习琴、摆弄小玩意儿的身影。甜糕依旧软糯,竹鹿依旧温润,魏无羡的笛声时常在庭院里响起,蓝忘机的目光也始终安静地落在她身旁。
她依旧会和蓝景仪嬉闹比剑,和蓝思追温声交谈,会在课上偷偷作画,会缠着魏无羡带她下山寻新鲜玩意儿,会在蓝忘机指点剑法时认真记下每一处要领。
从十三四岁的豆蔻年华,再往后慢慢长去,她依旧是那个眉眼明艳、带着几分小调皮,却始终被温柔妥帖护着的姑娘。
竹海常青,朝夕相伴,寻常岁岁,便是圆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