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难所空间不大,人却不少,为数不多的房子里挤满了人,只有颜叶的房间里只住了他一个,于是柏林便被安排在了颜叶的房间。颜叶也自觉承担起了照顾柏林的责任。
因为房间里只有一张床,颜叶便把床让给了伤员,自己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块麻布,给自己搭了个吊床。一开始,颜叶跟柏林的交流并不多,只有在每天送饭、送水、换药的时候说两句话,其余时间,颜叶基本都在房间外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忙的不见人影。有时候颜叶会消失几天,这时候他会把柏林托付给隔壁的刘婶。
刘婶是个很热心的人,五六十岁的样子,喜欢人多,喜欢说话,自从接了照顾柏林的任务,除了每天给柏林送水送饭,就隔三差五来找柏林聊天。一来二去,柏林基本摸清了这里的情况。
整个避难所一共二百九十三人,上至的六七十岁的老年人,下至两三岁的孩子,全是当年跟随星际开发公司来到地球的劳工和劳工家属。他们来自阿尔法星的底层,为了获取微薄的资源,为了让家人能活下去,背井离乡,来到这颗遥远而危险的星球。
他们从事着最危险、最繁重的工作,开采稀有矿产,参与秘密实验,清理废弃站点,每一项工作都伴随着极大的危险。阿尔法星的舰队会定期前来输送物资、转运实验数据和开采的资源,却从来不会为这些底层劳工多分配一丝一毫的补给。物资被层层克扣,优质的药剂、充足的食物、完善的防护装备,全都优先供给高层管理人员,他们只能拿到最劣质的残次品,甚至常常面临断粮、断药的困境。
这个避难所的负责人叫米云,就是把他带回来的那个年轻女孩,他还有个弟弟叫米宁。
颜叶本来不是这个避难所的人,他和柏林一样,是米云和米宁捡回来的。
……
后来,当柏林可以下床走动之后,他便开始在避难所里四处游荡。他认识了缠着他变魔术的彤彤、调皮捣蛋的阿南、喝完酒喜欢拉着人掰手腕的李叔、很会修理机器的王伯,还有每天家里都鸡飞狗跳的小张哥。那段时间,柏林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搬着一张小板凳和刘婶坐在门口,听刘婶一边打毛衣,一边讲这个避难所里人的故事。
避难所的饭并不好吃,大多数时候只有土豆泥和每人限量的营养糊,有时候米云会带人离开避难所几天,回来的时候会带一些柏林从没见过的肉,给避难所的人们改善生活。这时候,颜叶会跟着米宁一起去。
颜叶有时候会带回来一些药品,这些药几乎全都全都用在了柏林身上,作用甚微,但聊胜于无。
日子在避难所的昏黄灯影里缓慢流逝,没有日夜交替,只有能源灯的明灭,提醒着时间的推移。柏林安静地躺在房间里休养,避难所里的人们各司其职,维持着避难所的运转。
柏林也没有想到,自己的恢复速度会如此惊人。身为阿尔法星纯血贵族,他的基因序列被顶尖科技优化到极致,身体机能、免疫力、自愈能力,都经过了层层筛选和强化,远非普通平民可比。即便在辐射肆虐的废土之上,即便体内残留着未清除干净的辐射物质,即便用的只是最低阶的平民药剂,他的伤口依旧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愈合。
不过短短月余,肋骨断裂的剧痛便已消散大半,深呼吸时,只有轻微的酸胀感,再也没有撕裂般的疼痛。原本溃烂红肿的辐射灼伤彻底结痂脱落,新生的肌肤光洁如初,细腻白皙,仿佛从未受过伤。原本苍白失血的脸色恢复了血色,唇瓣也有了淡淡的红润;原本虚弱踉跄的身形重新挺拔,肩背笔直,重拾了贵族的优雅与威严。就连手腕终端上居高不下的辐射数值,也在他强悍的体质自行代谢下,一点点回落,慢慢逼近安全线边缘。
一个月前还濒临死亡、连呼吸都牵扯剧痛、随时可能殒命的贵族,如今已经能平稳起身,自由活动。他可以在避难所内缓慢行走,活动筋骨,甚至可以抬手凝聚起微弱的能量。伤势好了七七八八,几乎看不出曾经重伤的痕迹,只有肋骨处淡淡的疤痕,证明着他曾经历过生死考验。
柏林的贵族身份是保密的,所以这一幕落在避难所的人们眼里,带来的震撼难以言喻。
他们常年在辐射与伤痛中挣扎,废土的环境恶劣至极,医疗物资极度匮乏,一点小伤都可能因为缺乏药剂而恶化感染,一点辐射暴露都可能引发严重的病变。他们的自愈能力微弱不堪,普通的划伤都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愈合,若是像柏林一样重伤,至少要躺上一个月,还要耗费大量珍贵的药剂,还未必能痊愈,甚至可能落下终身的残疾。
而柏林仅仅依靠几支普通的平民药剂,没有专业的医疗护理,没有充足的营养补给,短短一月便近乎痊愈。这在避难所的其他人眼中近乎神奇。
只有米云、米宁和颜叶知道,这是与生俱来的差距,这种刻在基因里的不同,正是阿尔法星血脉阶级最冰冷、最残酷的证明。贵族生来就是天之骄子,拥有强大的体魄和无尽的资源,而平民生来卑微,连健康的身体都成了奢望。
柏林活动了一下手腕,骨骼轻响,力量与感知正一点点归位。断裂的肋骨已经完全愈合,触感坚实,没有丝毫不适;体内的能量核心也在缓慢恢复,不再是最初那种油尽灯枯的虚弱,指尖凝聚的能量虽然微弱,却在稳步增强。他走到避难所狭小的观察窗口,窗外依旧是灰蒙蒙的天空,辐射尘弥漫,断楼林立,一片死寂。他沉默不语,目光深邃,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颜叶端着一碗简易的营养糊走过来,瓷碗是用废弃材料烧制的,粗糙不堪。碗里的营养糊质地粘稠,味道平淡,是用压缩干粮和过滤水调制而成,是避难所最好的食物。
“纯血贵族的自愈力,果然不一般。”颜叶将碗递到柏林面前,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换做平常人,这样的重伤,至少要再躺上一个月,还要耗尽所有积蓄换取药剂,还未必能痊愈。”
柏林接过碗,指尖触碰到温热瓷碗,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在阿尔法星,强大的自愈能力、优渥的生活、至高无上的地位,都是贵族与生俱来的特权,他早已习以为常,从未觉得有何不妥。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贵族天生优越,理应享有一切,平民就该安分守己,为贵族服务。
可在这里,在这颗被充满危机的星球上,看着眼前这些挣扎在生死边缘人们,看着他们用尽全力守护着彼此,看着他们耗尽珍贵的物资救助陌生的自己,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的情绪。
他低头看着碗里平淡的营养糊,又看向颜叶布满疤痕的手,看向避难所里简陋的生存环境,看向窗外死寂的废土,沉默良久。
但是平淡的日子总是持续不了多久。
本该每月一次的补给又一次迟到了。
这已经是避难所里所有人等待的第十五天,窗外永远是灰蒙蒙的天空,厚重的辐射云层遮蔽了所有阳光,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与看不见的危险。上个月的补给本来就比往常少了三分之一,负责人反复解释是运输途中遭遇了变异兽袭击,物资损耗严重。所有人都咬着牙省吃俭用,把每一口干粮、每一滴水都精打细算,硬生生熬到了这个月,可约定的补给日早已过去,空旷的通道里始终没有传来运输车的轰鸣。
避难所里唯一的白炽灯开始疯狂闪烁,昏黄的光线忽明忽暗,电流滋滋作响,将狭小空间里的窘迫与绝望照得无所遁形。墙壁上布满了裂痕,角落里堆着破损的防护装备,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铁锈与淡淡的辐射残留的味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米云蹲在仓库角落,指尖划过空荡荡的储物架,眼底一片冰凉。这里是避难所的物资核心,如今却只剩下寥寥几样东西。她默默清点着:压缩干粮堆在最底层,薄薄一层,粗略一算,如果所有人一天只吃一顿,勉强还能再维持三天;净化水只剩最后一罐,密封完好,是所有人最后的希望;而用废旧塑料桶改装的储水罐倒是还有一些浑浊的液体,那是他们冒着风险收集雨水,再用简易净化器反复过滤的辐射水,即便处理过,入口依旧带着浓烈的金属腥气,喝多了会头晕恶心,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意多喝一口。
米云看着这些仅剩的物资,紧绷的脸颊上写满了焦躁,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她是避难所的物资管理员,所有人的温饱都压在她身上,这份责任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颜叶抱着手臂靠在锈迹斑斑的铁门旁,身姿挺拔,眼神冷冽。指尖夹着一块磨得光滑锋利的金属片,边缘泛着冷光,这是他在废墟里捡来的,日夜打磨,成了最可靠的防身武器。他抬眼看着焦躁的米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慌乱,没有抱怨,只有历经末世后的沉稳与果决。
“补给断了超过十天。”颜叶率先打破沉默,低沉的嗓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响起,清晰而有力,“按照以往的规律,公司的补给车就算延误,也绝不会超过三天。现在这么久没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外部补给线被变异兽群彻底摧毁,要么是前方的中转站已经沦陷,彻底失联了。”
米云猛地回头看向他,眼底满是凝重与不安,声音微微发颤:“那我们怎么办?剩下的食物和水,最多撑三天。三天之后,我们没有任何退路。”
“只能出去找。”颜叶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从这里往西三十公里外,有一座星际开发公司的废弃补给站。三个月前执行任务时我去过一次,防护结构完好,那里应该还有被遗弃的压缩物资和净化水源。”
从避难所往西三十公里,是官方地图上用血红标注的禁区。那里辐射浓度超标,变异生物横行,是公司明令禁止踏入的死亡区域,无数探险者进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没有人知道深处藏着怎样的危险,更没有人愿意主动踏入这片绝地。
但此刻,看着见底的仓库,感受着身边人越来越压抑的气息,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已经没有选择。想要活下去,就必须闯入禁区,为所有人搏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