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意识在撕裂般的剧痛中反复沉浮,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是在喉咙里吞咽烧红的砂砾,滚烫、粗糙,顺着气管一路灼烧到肺腑,让他忍不住蜷缩起身体,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高辐射的空气无孔不入,侵蚀着他每一寸裸露的肌肤,像是无数细小的毒针,持续不断地扎进神经,带来连绵不绝的灼痛。
辐射尘如同厚重的黄雾,弥漫在整片死寂的天地间,将天空染成压抑的灰黄色,厚重的天幕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下一秒就会轰然坠落。曾经象征着人类文明巅峰的摩天大楼,如今尽数断裂、倾颓,钢筋扭曲裸露,玻璃幕墙碎成千万片散落在废墟之中,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寒光。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辐射的焦糊味、腐臭的尘土味,刺鼻得让人窒息,每一次吸气都让柏林的五脏六腑翻涌不止。
不远处的废墟中央,横陈着一副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动物骸骨,皮肉早已被啃噬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的骨骼突兀地矗立着。骸骨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利齿划痕,有些地方甚至被生生咬碎,狰狞的痕迹无声诉说着这片废土上残酷的生存法则。穿堂风掠过残破的楼宇,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间穿梭,发出如同亡灵呜咽般的嘶吼,卷起地面的沙尘、碎石与细碎的骨渣,漫天飞舞,落在柏林的伤口上,带来新一轮尖锐的刺痛。
这里是地球。那颗在阿尔法星教科书上被描绘成蔚蓝澄澈、生机盎然的母星,早已在漫长的灾变中沦为被星际文明遗弃的废土,只剩下满目疮痍与无尽死寂。
距离柏林的星际飞行器坠毁,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作为纯血阿尔法星人,强大的身体素质让他们足以征服无数星球,却唯独对高强度宇宙辐射毫无抵抗力,这是刻在基因里的致命弱点。而在这颗被辐射彻底污染的星球上,这个弱点被无限放大。裸露在外的脸颊、脖颈与手臂,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干裂,细微的血珠不断渗出,每一寸肌肤都在高辐射空气的侵蚀下灼烧、溃烂,神经被持续刺激,痛感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阿尔法星人无防护暴露在这种环境下,极限生存时限,仅有12小时。
柏林是阿尔法星的贵族子弟,是联盟最年轻的情报官,此次奉调令孤身前往地球上任。本该平稳着陆的飞行器,却在进入大气层的瞬间遭遇未知电磁乱流,核心引擎突发故障,机身在高空中轰然解体,碎片四散坠落。柏林在千钧一发之际闯入逃生舱,本以为能绝境求生,却没想到逃生舱的缓冲系统彻底失灵,失去减速装置的舱体如同陨石一般,高速俯冲砸向地面。千钧一发之际,柏林拼尽全身的能量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层坚固的能量层,以减少冲击,但剧烈的撞击还是让他当场昏厥。
侥幸捡回一条命,代价却是惨重的。肋骨断了三根,左大臂骨折,右小腿挫伤,脑袋里面嗡嗡作响,大概率是脑震荡。
柏林强忍着疼痛爬起来,挣扎着去找逃生舱内储备的紧急物资,但却发现逃生舱内储存的抗辐凝胶、高能营养剂、修复药剂等全部补给物资,在极速坠落与猛烈撞击中尽数遗失、损毁,连一片残骸都没能留下。此刻的他,身无长物,孤立无援。
他知道,他不能待在这里,没有补给物资,他会被困死在这里,于是求生的本能让他离开逃生舱,去寻找别的生机。
手腕上绑定的个人终端,屏幕早已布满裂痕,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受伤的皮肤。屏幕上的数字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红色的辐射警报图标在角落高频闪烁,刺耳的蜂鸣声断断续续,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切割着他的神经。跳动的数字,清晰地提醒着他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肋骨断裂的剧痛深入骨髓,断裂的骨茬仿佛随时会刺穿内脏,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狠狠牵扯着胸口的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鲜红的血液顺着撕裂的制服不断渗出,浸染了大片衣料,在灰暗的废土中显得格外刺眼。体内的能量飞速下降,即将彻底耗尽,身体机能以惊人的速度衰退,极致的饥渴、撕裂般的疼痛、致命的辐射三重折磨交织在一起,如同冰冷的藤蔓,死死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不断侵蚀着他残存的意识。
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模糊,眼前的废墟时而清晰时而扭曲,脚步踉跄得几乎站立不稳,双腿发软,每挪动一步都耗费着他仅剩的力气。身处陌生的异星废土,通讯器损坏,求救信号被厚重的辐射云层与电磁乱流彻底屏蔽,周围潜藏着未知的危险,没有补给,没有救援,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希望。
柏林颤抖着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再次尝试激活终端的远程通讯,向最近的星际基地发出求救信号。电波在辐射尘中艰难穿梭,最终还是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丝毫回应。死寂的废土上,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终端的警报声,以及风穿过楼宇的呜咽,将他彻底困在了这颗死亡星球之上。
柏林的意识在剧痛中沉浮,视线早已被辐射尘与失血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以及手腕终端持续不断的红色警报。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双腿发软,肋骨断裂处的剧痛几乎要将他撕裂。就在他几乎要跪倒在地的瞬间,一阵低沉的、非人的低吼,从废墟深处缓缓传来。
那声音不像是任何已知生物,粗哑、浑浊,带着浓重的喘息与黏腻的湿意,像是喉咙里塞满了腐肉与泥沙。起初只是微弱的回响,很快便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碎裂的水泥地上,沉闷得令人心悸。
柏林猛地绷紧身体,强撑着抬起头。灰黄色的雾气中,几道扭曲的影子缓缓逼近。它们身形佝偻,四肢异常修长,指爪尖锐如刀,皮肤在辐射下早已溃烂,呈现出诡异的灰黑色,部分地方甚至露出皮下暗红的肌肉。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们的头部——五官扭曲,眼窝深陷,只剩下两点浑浊无光的暗黄色光点,嘴角裂到耳根,露出细密尖锐、沾满暗红污渍的牙齿。
是变异生物。
它们被血腥味与阿尔法星人独特的生命气息吸引,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一共三只,呈三角之势,将柏林彻底堵在断楼与废墟之间。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风穿过楼宇的呜咽,以及变异生物喉咙里持续不断的、威胁性的呼噜声。它们不急着进攻,只是缓缓逼近,享受猎物绝望的挣扎。
柏林的心脏骤然紧缩。辐射、伤痛、体力透支,早已让他连站立都困难,更别说对抗这些在废土中厮杀求生的怪物。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脚下一滑,踉跄着撞在断墙上,肋骨传来新一轮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终端的辐射数值仍在疯狂跳动,12小时的生命时限,已过去大半。能量核心濒临耗尽,身体机能飞速衰退,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前有致命辐射,后有绝境废墟,如今又被变异生物围堵。
为首的那只变异生物突然低嚎一声,猛地扑了上来。腥风扑面而来,混合着腐臭与唾液的刺鼻气味。柏林瞳孔骤缩,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一切痛楚。他咬牙侧身,勉强避开利爪横扫,指尖擦过手臂,瞬间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
剧痛让他浑身一颤,几乎脱力。另外两只变异生物同时合围,利爪挥出,带起破空之声。柏林踉跄后退,背靠断壁,已无路可退。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微弱的能量,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视线彻底模糊,警报声尖锐刺耳,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尖锐的破空声撕裂死寂的空气。
三道身影从断楼阴影中迅猛窜出,动作利落得不像普通人。两男一女,都不过二十多岁,衣衫破烂不堪,沾满尘土与暗红血渍,脸上蒙着防尘布,只露出一双双在昏暗里异常锐利的眼睛。他们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射出淬了药剂的短箭,精准钉在变异生物关节处。
前一刻还凶戾逼人的怪物瞬间抽搐倒地,另外两只也被迅速制服,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不过数秒,干净利落,狠辣,又充满默契。
危机解除,三人并未放松警惕。为首的女生缓步上前,目光落在柏林身上那身不属于地球的制服,眼神警惕却没有恶意。她身后的少年快速检查四周,确认安全;青年则放下防尘布,露出一张清瘦却坚毅的脸,目光落在柏林渗血的伤口与闪烁红光的终端上,眉头微蹙。
“阿尔法星人?”女生声音低沉,带着风沙磨砺的沙哑。
柏林早已脱力,身体一软向前倒去。意识消散前,他只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扶住了自己。
女生快步上前,一把扯下脸上的防尘布,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庞,眉眼清冷,鼻梁挺直,嘴唇因长期缺水而微微干裂,却丝毫不影响她利落的动作。她探了探柏林的鼻息。
人还活着。
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掀开柏林破损的制服。当看到那泛红溃烂的皮肤与肋骨处不断渗血的伤口时,眉头紧紧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凝重。裸露的皮肤在高强度辐射的侵蚀下,已经泛起不正常的红紫色,表皮干裂脱落,细小的血珠不断渗出;肋骨处的伤口深可见肉,鲜血浸透了破碎的衣料,每一次呼吸都让伤口撕裂得更严重。
她快速检查完毕,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多年的废土求生让她早已习惯了直面伤痛与死亡。“重度辐射灼伤,多处外伤,肋骨断裂,再拖延片刻,他绝对撑不住。”
女生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说起话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同伴,语气果决,“带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