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第三十年,秋天的夜晚。
安晗市城郊的小院子里,沈晗和陆止安吃过晚饭,洗了碗,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月亮很圆,像一面银色的盘子挂在天空。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
沈晗仰头看了很久,脖子酸了,低下头揉了揉。
“上天台看看。”沈晗说。
“好。”
两个人搬了椅子,爬上楼顶的天台。
天台不大,是沈晗后来加盖的,木头的,刷了桐油,踩上去有点软。扶手是陆止安焊的,铁艺的,刷了白漆。
站在天台上,能看到整个安晗市。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远处有高楼,有街道,有车流,有行人的影子。近处有花圃,有桂花树,有来福的坟和那棵红色的月季。
风吹过来,桂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甜丝丝的。
沈晗坐在椅子上,陆止安坐在他旁边。
两把椅子并排,和楼下的躺椅一样,中间放一个小桌子,桌子上有两杯茶。龙井和铁观音,还冒着热气。
沈晗仰着头看星星。夜空干净得像水洗过的,银河横跨天际,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星星密密麻麻,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眨眼睛,有的不动。
陆止安没看星星,他看着沈晗。
沈晗的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脸上的皱纹变得柔和,像一幅水墨画。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以前,星星被烟尘遮住了。”沈晗说。
“嗯。末世的时候,天天冒烟,到处着火。城市在烧,工厂在烧,森林也在烧。晚上看不到星星,白天看不到太阳。天永远是灰的。”
“现在又亮了。”
“嗯。清亮了。”
“和你一样。”
陆止安转过头看他:“和我一样什么?”
“你以前也被遮住了。在金三角,在逃亡,在复仇。你的光被遮住了。现在亮了。像星星一样。”
陆止安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晗的手。
沈晗的手老了,皮肤粗糙,青筋凸起,但很暖。手指上有茧子,是握锄头留下的。
“你也是。”陆止安说。
“我什么?”
“你也被遮住了。前世,今生刚开始的时候。你的光也被遮住了。现在亮了。很亮。”
沈晗没再说话。
风吹过天台,吹起他的白发。陆止安伸出手,帮他把头发别到耳后。
沈晗侧头看他。月光照在陆止安的脸上,左耳的旧疤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但他还能摸到,摸的时候能感觉到微微凸起的纹路。眼角有细纹,嘴角有笑纹,眼睛里还有光。
“你还记得吗?末世前最后一夜,我们也在这里看星星。”沈晗说。
“记得。在云顶阁的天台上。三十六楼,很高。你喝了啤酒,我喝了茶。你穿着外套,裹得很紧。你说觉得有些事要变了,我说那就做好准备。你说‘你好像什么都知道’,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信你’。”
“你还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得。从‘哥哥别哭’到‘我回来了’。”
沈晗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和几十年前一样。
“你知道我那天在想什么吗?”陆止安问。
“想什么?”
“想抱你。但不敢。你站在天台边,风吹你的头发。我想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你。但怕吓到你。怕你觉得我是变态。怕你跑了。”
沈晗愣了一下。
“我不会跑。那时候虽然还没在一起,但我已经觉得你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不会害我。”
陆止安没再说话。
沈晗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看着脚下的城市。
安晗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红的、黄的、白的、绿的,像一颗颗彩色的星星。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很小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亮了一下就灭了,像昙花一现。
陆止安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你在想什么?”陆止安问。
“想以前。以前在云顶阁,我一个人站在天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那时候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在末世里挣扎,一个人死。没有人会在乎。”
“现在呢?”
“现在有你。有你之后,就再也没有一个人过。”
陆止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站在天台边缘,看着城市的灯火。风吹过来,吹起他们的白发,两朵银白色的花在夜风中飘着。
“安安哥哥。”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谢谢你等我。等了我那么多年。”
“不用谢。等到了就不苦了。”
“谢谢你找到我。从金三角找到云顶阁,从云顶阁找到安晗基地。”
“不用谢。找到了就不会再丢了。”
沈晗转过头看着他。陆止安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月光洒在他们身上,银白色的光把他们裹在一起。
沈晗踮起脚尖,陆止安低下头。
他们的嘴唇碰在一起。
不是蜻蜓点水,不是浅尝辄止。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温度的、带着几十年岁月的吻。
沈晗的眼泪流进了陆止安的嘴角,咸的。
陆止安的手环住了沈晗的腰,沈晗的手环住了陆止安的脖子。
两个人站在天台边缘,城市的灯火在他们脚下,星星在他们头顶,风在他们身边。
吻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沈晗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陆止安的嘴唇很暖,他的心跳很快,和他的一样快。几十年了,还是一样快。
陆止安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你哭了。”陆止安说。
“没有。”
“你脸上有泪。”
“风吹的。”
“风没有味道。你的泪是咸的。”
沈晗没再说话。陆止安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看着星星。
银河在头顶缓缓移动,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夜深了,城市的灯火渐渐熄灭,一盏一盏地暗下去。远处的烟花也停了。
只剩下星星,和两个人。
风吹过,桂花的香气更浓了。
“明天,星星还会亮。”沈晗说。
“嗯。”
“后天也是。”
“嗯。”
“永远都是。”
陆止安没再说话。他把沈晗揽进怀里,沈晗靠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的白发在风中飘着。
晚上,沈晗在日记里写道——
“今晚和安安哥哥上天台看星星。秋天的夜空特别干净,银河看得很清楚。他说以前星星被烟尘遮住了,现在又亮了。我说和他一样。他吻了我。他的嘴唇很暖。我们在一起很久了,但每次接吻,心跳还是很快,和第一次一样。回来的路上,他牵着我的手,手很暖。我问他‘你冷吗’,他说‘不冷’。我说‘你手冰凉的’,他说‘你手热,握着就暖了’。”
他合上日记本,放在床头柜上。
陆止安从背后抱住了他。
“你写了什么?”陆止安问。
“写了你。”
“写我什么?”
“写你吻我。写你手凉。”
“手凉是因为刚才在天台吹风。”
“知道。”
陆止安没再说话。他把脸埋在沈晗的头发里。沈晗的头发有洗发水的味道,还有桂花的香气。
“安安哥哥。”
“嗯。”
“晚安。”
“晚安。”
风吹过院子,花圃里的月季在夜风中轻轻摇摆。
那棵红色的月季——来福坟上的那棵——在月光下开得正盛。
星星还在亮着,一颗一颗,像无数只眼睛,看着这座小院子,看着这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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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番外:新世界的一天(3)